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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徐公公压低声音,瞥一眼殿内,“陛下的手伤了,却还要用左手批折子,劳烦相爷好好劝劝……” 顾怀玉微微点头,解下肩头的大氅踏入殿内。 崇政殿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 天子坐在御案后,左手执笔,正歪歪扭扭地写着朱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相迎,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坐回去,“卿来了。” 天子将腰板挺得笔直,坐得比早朝还端正,“快……快赐座。” 顾怀玉睨他一眼,从容落座,立即有宫女捧着狐裘跪上前来,轻手轻脚覆在他膝上。 他端起奉来的暖手铜炉,“手怎么伤的?” 元琢将包扎的右手往袖中掖了掖,瞧着他抿唇轻笑,“朕不慎被碎瓷划伤,不碍事的。” 稍顿一下,元琢目光落在御案堆叠如山的奏折,“卿放心,不会耽误批折子,朕正在练左手写字。” 说到“左手写字”,少年天子的目光凝滞,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当即低头掩住神情。 毕竟,另一位左手写字的,就是谢少陵的梅公子。 顾怀玉端详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指尖在铜炉轻轻摩挲,“既然陛下手受伤了,那就不必批折子了,好好休养。” 元琢呼吸一滞,蓦然抬起头,唇边依然衔着轻快的笑,“朕左手写的字虽不成体统,不合帝范,但只需几日,朕便能练得像样。” 顾怀玉心中了然,这小畜生是怕一旦停批奏折,朝政大权便会彻底落入自己手中。 元琢见他不言不语,裹着纱布的右手一把抓起朱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卿请看,朕的右手还能写。” 顾怀玉看过去,那几字虽不如平日工整,却也周正有度,一眼可辨。 但更刺眼的,是那条缠在他右手上的白纱,边角的血色晕出一团猩艳的红晕。 元琢将那举得极高,苍白的脸上疼得沁出细汗,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顾怀玉眸光微动。 为不被边缘化,为保住一点朝政实权,能忍着伤痛,小混账倒有几分他教出来的模样了。 元琢将手中的纸放下,再次坐得端端正正,声音很轻说:“朕不会让卿失望的。” 说罢,他又望着顾怀玉,眼里亮起小心翼翼的光彩,似在等待什么。 顾怀玉不屑戳破他心里弯弯绕绕的小勾当,举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陛下的手还是歇着吧,朝中的事有我在。” 元琢神色一怔,脱口而出问:“卿是关心朕吗?” 顾怀玉睨他,淡声道:“我当然关心陛下,陛下若有闪失,百官何依,百姓何凭?” 元琢眼中难掩失望之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朕知道了。” 顾怀玉放下茶盏,转入正题:“密折陛下看了吧?东辽使团入京,为联姻而来。” 元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朕不会娶亲!” 他急急倾身向前,不知向谁解释一般声音焦急,“那公主朕连见都不会见!” 话一出口才觉失态,元琢端正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朕心里有数,此番联姻之议,绝不容成。” 顾怀玉微微点头,元琢这般态度倒在他的意料之中。 且不论那明珠公主年岁已长,与少年天子毫不相称。 单是未来两国必有一战这点,就绝不可能让敌国公主入住后宫。 更何况,顾怀玉瞥眼正襟危坐的元琢,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怕是毛都没长齐吧? 一听娶妻就吓成这副样子,哪能懂什么男女之事? 既然元琢与他对东辽使团入京的态度达成一致,他便有条不紊地分析,“陛下应该清楚,东辽此番名为联姻,实则是为岁币而来。” “那群废物——”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唇畔笑意讥诮,“拿着大宸的岁币在草原上修宫殿,学汉人戴冠冕、穿锦袍,连马都懒得骑了。” “去年送来密报,说耶律家的亲卫连弓都拉不开,肥的要靠奴隶抬着步辇出行。” 元琢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开合的唇,那嘴唇并不算薄,丰盈得恰到好处。 透着水润的红,说话时偶尔露出一点洁白齿尖。 一笑时柔软的唇瓣又被抹开,落在那张病恹恹的脸上,带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 顾怀玉向前倾身,漫不经心笑道:“今年的岁币刚入秋便花尽,他们这次来,不外乎是为再要一份岁币,若能顺带得一桩‘岁妆’,更是求之不得呢。” 东辽的那位摄政王,耶律迟极可能微服潜伏在使团里的消息,此刻不适合告诉元琢。 周统领身为武将,在大宸朝的地位不如狗,弄不到多少内部消息,东辽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内应。 元琢下意识舔舔嘴唇,嗓音发沉,“依卿之见,应当如何?” 顾怀玉垂下眼睫,户部账目他比谁都清楚,江州赈灾的钱都已经拿不出来。 如今东辽再来索贡,朝廷早已山穷水尽,压根没钱交出纳贡。 如今要么抬税搜刮百姓,敲骨吸髓,把百姓的棺材本都勒出来。 要么只剩与东辽翻脸这一条路。 若说“主战”派,那他可不孤单,朝中同党数之不尽。 那些自诩风骨的清流党人,个顶个都是主战派,时常在朝堂慷慨陈词,什么“誓雪国耻”,“还我河山”,喊得比谁都响亮。 翰林院的学士们更是妙笔生花,一篇篇檄文写得热血沸腾,仿佛明日就要提剑上阵,杀得东辽片甲不留。 可说来可笑—— 真见了东辽使节,这群人反倒是最先腿软的。 几年前东辽使臣入京时,那位风骨峭峻的秦寺卿,见到东辽人连头都不敢抬。 扬言要“饮血啖肉”的董太师,更是连府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拉去陪宴。 说到底,不过是喊口号时大义凛然,真要他们出钱出力时,跑得比谁都快。 毕竟,清流党那些良田美宅可都在江南,战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们头上。 整个大宸朝堂,文官里唯一不怕东辽的,竟是他这个大奸臣了。 顾怀玉思索半响,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召集群臣共议为好。” 元琢闻言立即执笔拟旨,朱砂笔尖刚落在纸上,却听顾怀玉又补了一句:“让五品以上武官一同与会。” “这……” 元琢笔尖一滞,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一旁伺候的徐公公脸色发白,小心翼翼说:“相爷,您是忘了宣德门上太祖皇帝亲题的匾?” 两百年前,大宸太祖皇帝亲手所提的牌匾,至今仍高悬在宣德门上,上书八字:文定庙堂,武镇四方。 此乃大宸人尽皆知祖训——武将不得参政。 顾怀玉神色淡然,“嗯,本相倒是忘了那块匾。” 徐公公和元琢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 却突然顾怀玉接着道:“来人,现在就去把那块匾给本相摘了。” 殿内突然静寂无声,旁边伺候宫女太监屏息凝神,这位相爷向来特立独行,大逆不道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件。 但这一回,敢在太祖皇帝的头上动土,动摇大宸立国之基,是最大逆不道的。 顾怀玉早就想干这件事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多亏徐公公提醒他。 他倒是淡定自如,“从今往后,武官可以参政。” 徐公公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相爷三思!那匾可是太祖御笔,动不得的啊,这分明是打太祖皇帝的脸……清流党必定群起而攻之啊!” 顾怀玉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本相连当今天子的脸都敢打……” 他伸手不轻不重拍拍元琢的脸颊,不以为然地道:“还怕动一块死人的牌匾?” 元琢顿时耳尖通红,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那手指温润细腻,沾着清冽好闻的香气。 徐公公斜眼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一凉——完了,这位是真靠不住了。 “相爷啊!清流党那边.....”他只能靠自己守护太祖的体面了。 “就让他们来罢。” 顾怀玉不置可否,指尖点点御案,示意元琢继续下诏,“即日起,废除“武官不得参政”旧制,五品以上武将皆可入朝议政。” 他早就不在乎口诛笔伐了,以他的臭名昭著,名头还能更烂不成? 朝中那些口口声声主战的清流士子,一口一个“武夫”,平日里端着文人骨头,看谁都低一等。 可真到国难当前、兵锋压境,还不是要靠那些他们眼中的“武夫”去挡箭送命? 如今不过是破个“祖制”,让武官旁听朝议,那些人却仿佛要被削去祖坟牌位一般,闹得比东辽打进来了还大声。 元琢安静地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写下。 顾怀玉稍作思索,慢条斯理地道:“武官俸禄与同品级文官等同,遇同品级文官不必行礼。” 元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便继续往下写,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祖训、祖宗、太祖圣言,只有顾怀玉说的才算数。 徐公公头都快磕出血来,声音抖得像筛子,“相爷三思啊!这是……这是要捅破天了!” 清流党岂止是喷口水,怕是要连顾怀玉祖坟都给刨了! 元琢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抬头看向顾怀玉。 那眼里不见朝堂风霜、也不见万里江山,唯独映着顾怀玉一人,他轻声问:“卿看这样,可好?” 顾怀玉微微颔首,波澜不起道:“嗯,陛下圣明。”
第31章 顾怀玉这次真的是捅破天了…… 大宸的登闻鼓,已有整整五十年未响。 此鼓立于宣德门东廊下,匾额上题着“天听公论”四字,乃太祖皇帝手书,自立国以来便为天下士子鸣冤上达之途。 今日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守鼓的老吏裹着棉袄打着瞌睡。 忽然“咚——!!!”一声巨响,雷霆劈地般从鼓面炸开。 老吏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只见宣德门外跪满了人! 蓝衣的太学生列阵在前,一个个神情如丧考妣,额头系着白麻布。 白衣的翰林院学士跪在第二排,高举血书,朱砂字迹在雪夜里刺目如血。 青衣的国子监生、褐衣的地方举子、灰衣的私塾先生...... 从宣德门到御街,黑压压一片,群贤毕至,竟然望不到尽头!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惊起皇城墙头的寒鸦。 最前排的太学生突然齐声诵念:“太祖有训,文武分治……” 千人齐声,声震金阙。 雪夜未明,天光未破,举子们跪在漫天寒雪,诵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滔滔江水压向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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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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