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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吏两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只见那队伍的最后,有人搀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儒走来,那是三朝元老,致仕重臣,连他们也出来了。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东华门街的裴府。 裴靖逸单薄的白色中衣被晨露打湿,他左手执弓,右手挽弦,弓弦绷紧时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嗖——” 利羽破风而去,百步开外的苹果应声炸裂,汁水溅在青砖墙上,像一滩新鲜的血。 这是他自幼练就的箭术,当年三箭平定吴山,令东辽闻风丧胆,用的就是同样的力道。 如今在京城,只能在府里射些果子玩玩。 突然“咚!”一声巨响从皇城方向传来,震得箭架上的羽箭微微颤动。 裴靖逸猛地看向鼓声的方向,这个时辰,这个声音…… “登闻鼓?” 虽然从未亲耳听过登闻鼓的声响,但除了那面太祖亲设的鸣冤鼓,京城里再没有什么能发出这般震彻九霄的动静。 每一次鼓响,都是震动朝野、改写天命的大事。 大宸已有整整五十年无人敢敲登闻鼓。 裴靖逸撂下手里重弓,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按祖制,登闻鼓响,天子必须即刻升殿受理,但如今天子尚未亲政,这烫手山芋得落在顾怀玉头上。 赈灾时的手段他见识过了,不知这次面对登闻鼓,顾怀玉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几下系上衣袍,拉个哨响,骑马向宣德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往日清晨空无一人的街巷,此刻竟挤满了人。 书生、士子、儒冠高士从四面八方奔向皇城方向,有的眼圈通红,有的满脸激愤,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罢黜奸相”“还我祖训”…… 一个白发老儒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前赶,嘴里念叨着:“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天下读书人讨个公道......” 顾怀玉这次又是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裴靖逸轻“啧”一声,漫不经心策马从人群中穿过。 越靠近宣德门,人潮越密集,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本以为顾怀玉又踩中清流党的尾巴,清流搞点腔调吓唬人,但越往前走,情形越不对劲。 “让开!”他一声厉喝,惊得几个书生慌忙避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窜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将军!别过去!” 裴靖逸低头一看,竟是他在禁军时的副将赵诚,这汉子满脸是汗,甲胄歪歪斜斜,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怎么?”裴靖逸挑眉,“宣德门打仗了?” “比打仗还吓人!” 赵诚压低声音,“那些读书人疯了,见着穿武服的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方才几个巡城的兄弟,差点被他们撕了!” 裴靖逸眯起眼扫过几个路过的书生,那几个书生正举着“诛奸相”的牌子,一抬头撞见他—— 马上青年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箭衣尚未束紧,就这么半敞着领口,露出精实胸肌,气势逼人得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是从沙场杀出来的煞神。 几个人脸色顿变,顿时如同被猛虎盯上似的转身狂奔,连帽子都跑掉了。 裴靖逸不由轻嗤,“就他们把你弄成这样?” 赵城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您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裴靖逸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份血书。 【顾瑜奸贼,擅改祖制,毁太祖御笔,废文武之别。 自今日始,五品武将可入朝议政,与文官同俸同礼,此乃祸国乱政之始!凡我读书人,当以死谏之!】 落款处盖着太学院的朱印,密密麻麻按着几十个血指印。 “相爷昨日……” 赵诚特地用了从未用过的尊称,压低声音,“命人摘下宣德门上的牌匾,说往后五品以上武将可入朝议政,俸禄与文官等同,见官不拜……” 话说完,却没等来回应,赵诚疑惑地抬头,只见裴靖逸仍保持着展开血书的姿势,手指捏着布帛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晨风吹动血书的一角,在裴靖逸眼前轻轻晃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纸上字迹,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底。 赵诚突然不敢出声,这才惊觉,裴靖逸跟他们这些走投无路从军的人不同。 自从大宸开国起,裴家祖祖代代皆为武将,为大宸基业立下汗马功劳。 镇北军里提起裴家无人不服,裴父甚至坐上武将天花板的位子,一州的节度使,统领三十万边军。 可那又如何?进京述职时,还不是要对着五品文官行礼? 武将不能议政,不能决策,只能连兵仗都拎不稳的太监监军指挥。 两年前他跟裴靖逸入京述职,监军的阉人翘着兰花指,硬要改走险路,结果折了三百精锐。 那阉人轻飘飘一句“武夫不懂变通”,就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更可笑的是庆功宴上,那些文官高坐首位,把斩将夺旗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 他们这群真正卖命的却只能在殿外喝风,最后分到的赏银还不够人家的一双鞋履。 功劳被人分走,黑锅却一个不落地砸在头上。 不是没想过反驳,不是不懂得委屈。 但大宸祖制就挂在宣德门上—— 武将只能打仗,不能说话,不能反驳,不能议政。 你是军功赫赫?对不起,不如我家读书郎考中个进士。 你是铁血封侯?你在我面前,还得行礼。 你立的功,从我指缝里漏一星半点,就算赏你天恩。 如今那块压了武将百余年的牌匾,竟被顾相说摘就给摘了? 裴靖逸将血书往怀里一塞,突然调转马头。 赵诚急吼吼在后头高喊:“将军,您去那儿干什么?!现在那边全是疯了的读书人,连巡防的都不敢靠近!” 裴靖逸闯的就是宣德门,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今日也要闯上一闯。 宣德门前,他飞身下马,玄色大氅如鹰翼展开,右手已顺势抽出守卫箭囊里的白羽箭。 弓如满月,弦惊霹雳—— “轰!” 箭矢贯穿鼓心,余势未消,带着整面登闻鼓重重钉在廊柱。 满场太学生与翰林如遭雷击,集体失声。 裴靖逸随手抛还长弓,他甩缰上马时,大氅下摆扫过最近一个书生的脸: “再敲一次,下次射的就是人。” 雪色渐深,风声愈紧。 相府却静得出奇,仿佛与外界喧嚣完全隔绝。 裴靖逸大步穿过庭院,却在花厅外猛地停住。 清一色的官服,肩头雪白一片,从五品主事到二品御史,不下十人,或跪或立,俱是顾党旧人。 “相爷,您是一朝权相,应为祖制垂范,岂可亲手拆了太祖旧制!望相爷三思!” “若此例一开,千百年来的文脉纲常尽毁!我等惶恐,不敢不谏!” “求相爷收回成命,还我大宸正统,还祖宗清誉!” 这些跪着的顾党官员,哪个不是靠着科举正途、经史子集爬上来的? 即便依附顾怀玉,骨子里仍自诩读书人的风骨。 如今顾怀玉一纸令下,竟要将他们与那些粗鄙武夫平起平坐——五品武将可议朝政,见官不拜,俸禄同享?这简直是要掘断千年文脉的根! 枢密使最先看见他,竟踉跄着爬过来拽住他的袖子,“裴将军!您来得正好!快去劝劝相爷吧!” 裴靖逸垂眼看他。 “相爷这次实在......实在......” 枢密使急得满头大汗,“您也知道,祖制不可违啊!文武分治乃太祖定下的规矩,如今相爷突然要废,这不是与全天下为敌吗?” 旁边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是啊裴将军,您如今是相爷面前的红人,您去说,相爷或许能听......” 裴靖逸任由枢密使拽着衣袖,冷飕飕目光扫过满院的人。 连这些畏顾怀玉如虎的顾党官员都接受不了,何况天下士子? 顾怀玉这次真的是捅破天了。 枢密使见他毫无反应,压低声音劝道:“其实......其实您虽是武职,但在相爷眼里,与文官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恳切,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裴靖逸蓦然抽回袖子,径直穿过跪了满院朱紫的官员。 他大步行至顾怀玉寝房门前,忽然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额头贴地,干脆果决,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下官裴度,求见相爷。” 这一声不卑不亢,却震得满院文官心头一颤。
第32章 可怜的裴靖逸,被他玩弄于…… 云娘推开房门,轻声道:“将军请进。” 屋内暖香浮动,顾怀玉斜倚在软榻,雪白软裘半搭在肩头,衬得他肤色皎若莹玉。 沈浚跪在案前,正低声禀报。 听到裴靖逸进来,他话音一顿,眼尾弯起一道阴郁弧度,又继续道:“相爷,太庙前已跪满皇亲宗室,翰林院联名血书递到御前。” “若明日议会照常开,您要面对的恐怕是整个朝廷。” 裴靖逸立在门边,第一次如此认真端详顾怀玉。 这位即将与全天下为敌的权臣,此刻从容不迫地斜倚在那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暖炉上的银环,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他早知此人手段,也亲身领教过,却始终看不透这人的心思。 赈灾刚挽回些名声,如今又为这事触犯众怒。 若说是收买人心,这般代价未免太过得不偿失;若说是为了......收买他的心..... 裴靖逸喉结微动,垂下眼。 “沈浚。”顾怀玉瞧着沈浚,嚼字的嗓音倦懒,“明日你会站在本相这边么?” 沈浚当即叩首,毫不迟疑地道:“下官永远站在相爷这边。” 顾怀玉轻点头:“议会照常开。” 他早料到今日的场面,也料到顾党的官员靠不住,沈浚的忠心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还有人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开弓没有回头箭。 明日之后,要么他彻底改写大宸百年祖制,立武将之尊于朝堂之上,将来才能与东辽一决生死。 要么……他死得比原书里更快,不等旁人动手,就先溺毙在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里。 “躲着不是办法。”顾怀玉目光扫过沈浚与裴靖逸,淡道:“若本相不去会会那些清流,这事永远没完。” 沈浚的额头抵在地上,闭上眼睛,语气决绝:“明日不论局势如何,下官都会随相爷一同扛下。” 顾怀玉轻“嗯”一声,指尖在银环上轻轻一叩,“回去歇着吧。” 沈浚深深一拜,起身时幽幽瞥过裴靖逸一眼,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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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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