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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转而准备从三方面下手: 一是陛下新登基,根基未稳,正该休养生息、安抚民心,顾怀玉此时主战,是祸国之举。 二是顾怀玉破坏祖制,先是废文武之别,如今又欲擅动干戈—— 到底还是不是大宸的臣子?心里还有没有皇权。 三是打私情牌—— 就在昨夜,秦子衿颔首微微地一笑,轻描淡写说道:“我有个江南来的故交,与顾相算是同宗,诸位可知,顾相为何非要跟东辽不死不休?” 这是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长平十三年,近二十年前的那场战役里,东辽可汗挥师南下,大宸大半国土沦丧,军民死伤近乎百万。 百万之中便有一对北上做生意的江南商人夫妇,带着一儿一女,不幸卷入战乱,夫妇尸骨无存,只留下两个孩子流落荒野,风餐露宿。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牵着姐姐乞讨的孩童,如今正把刀架在东辽铁骑的脖子上。 这仗,他当然要打。 不是为了国,是为了私仇。 清晨时分,紫宸殿外晨雾未散,殿中却早已灯火通明。 今日与往常不同。 顾怀玉一道诏令,把整个京中所有官员,不论正五品抑或从九品,全数召入紫宸殿。 人多得连殿内都站不下,文武百官排队列队,阶外偏殿、檐下石阶、廊道拐角处,全是挤满的人。 鎏金蟠龙柱下,宫人垂首屏息。 殿里唯有两把座椅—— 一把是盘着五爪金龙的御座,天子端坐在上,直勾勾盯着某个人的背影。 另一把却摆在御阶之下,正对群臣之位,椅背覆着雪貂皮。 顾怀玉便斜倚在其中,手里端着一碗杏仁酪,慢吞吞地舀着,像在自家后院吃早膳,毫不在意这满朝山雨欲来的气氛。 众臣早已忍不住往一个方向偷看,那位昔日“三箭平吴山”的将军,今日的模样实在是“稀奇”。 “噗……” 几声压抑的笑声从武官队列里传来。 严峥憋得满脸通红,几个武将肩膀抖得厉害。 裴靖逸神色淡定自若,抱着手臂,冷嗤一声,“笑个屁?” 几人赶紧收声,却还是忍不住眼神乱飘。 顾怀玉终于放下青瓷碗,素白锦帕拭过唇角时,满殿官员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清流党众人已在心中将杀招演练了千百遍—— 陛下新立,不宜兴兵, 擅改祖制,目无君上, 更遑论那最致命的一击:借私仇而祸国。 每一条都足够击中要害。 甚至已能在脑海中构想出顾怀玉被他们逼问得语塞、神色慌乱的模样。 董太师大步出列,向殿上一拱手,正要开口:“臣——” “先帝临终的那夜……” 这七个字像道惊雷劈在殿中,连元琢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顾怀玉手臂闲适压在扶手,眼皮低垂,看不清眼神,神色间透着几分罕见的幽沉,“曾握着我的手涕泪横流。” “他说大宸与东辽交战百年,从未赢过,是元家历代帝王懦弱苟安,割地赔款,纳岁币送岁妆……” 咬字撇除他一贯的慵懒,字正腔圆,话说的严肃凝重。 可那搭在扶手的手指,似敲非敲地在雕花木纹轻轻跳动,像是戏文未开前,说书人手中的那一下试探,懒散至极。 若有人真正读懂他的人,便知动作背后藏着的,不是轻松,而是讥诮。 说到此处,顾怀玉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早已丢尽祖宗脸面。” 满殿老臣脊背发寒,顾怀玉把他们当傻子不成? 睿帝是什么人?终日不务正业,吟诗作画,朝会都能连着数月不上。 满心里只有自个儿,哪在乎什么家国百姓? 这哪像是睿帝的遗言? 倒像是顾怀玉自己早就看老元家不顺眼,借此机会说出来。 老臣们齐刷刷望向御座,眼神几乎要烧出洞来。 陛下!他骂的可是您亲爹和列祖列宗!您倒是说句话啊! 元琢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冠冕,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姿态明晃晃写着:朕都坐在这儿听他骂,你们有什么资格有意见? 在这片窒息的寂静里,顾怀玉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先帝说他这一生荒废政务,功业无成,临死才知愧对列祖列宗。” 清流党众人几乎要呕血,望眼欲穿地盯着殿上的元琢。 荒废政务,功业无成,愧对列祖列宗。 这可是顾怀玉替你爹下的定论啊,陛下!你说句话啊! 就在董太师颤抖着要开口时,元琢终于站起身来,认真地说出一句话:“宰执,父皇还说了什么?” 求知若渴的模样,活像是真在听先帝遗训。 顾怀玉在椅上侧身回过头看他,忽然抬手在空中一握,似是在回忆临终之夜那一刻,睿帝颤抖着抓住他的袖角。 “这大宸交给你了,替朕,替元家,挽回一点颜面。” 满殿官员皆屏息,殿外的官都伸长了脑袋好奇地张望。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突然松开,似是临死前的脱力,顾怀玉轻描淡写,又极快地吐着字,“朕求你,看在朕与你姐姐的情分上,再帮朕最后一次。” “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狂妄! 满朝哗然! 这哪里是什么遗命?这分明是在自封摄政王! 清流党面如死灰,顾党众臣也瞠目结舌,饶是他们再忠心,此刻也被这句话震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万事皆听卿决”! 这番所谓的“遗命”,无人旁听,无纸可凭,空口白话,全凭顾怀玉一张嘴! 若今日他说“先帝临终托我一统山河”,那是不是明日他就能说“先帝临终托我登基称帝”? 一念至此,就连顾党的几位老臣,也开始低头不语,不敢再看着顾怀玉。 裴靖逸舌尖抵着上颚,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拨弄一下耳坠,他这位“主人”,还真是什么实话都敢往外说。
第64章 他不行。 “顾相这是何意?” 秦子矜一步上前,站在董太师身侧,朝顾怀玉拱手道:“下官听您这番话,像是要自立门户。” “若是误会了顾相,还请顾相解我等一惑,您这‘万事皆听卿决’,究竟是何意?” 董太师方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老脸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顾相方才所言,可有纸墨凭证?” 顾怀玉慢悠悠坐直身子,手臂搭在膝头,正要开口—— “万事皆听卿决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得听顾相的。” 一道高大身影突然从百官队列中跨出。 裴靖逸今日穿了宽袍大袖的朝服,这衣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儒雅,反倒被一身悍气撑出几分潇洒不羁。 “你跟我都得听顾相的。”他看也不看秦子衿,只朝顾怀玉一拱手,正儿八经地说:“下官最听相爷的话了。” 说完还冲座上人挤了个眼,“媚眼”抛的明目张胆。 顾怀玉扫他一眼,置之不理,目光转回董太师身上,“本相方才说得明明白白,是先帝口谕。” “太师却问本相要凭证?” 他语气一顿,唇畔衔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太师这是何意?” 董太师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清流党精心准备的三记杀招,还未出招,便被顾怀玉这一出“先帝遗命”打得措手不及。 顾怀玉这招太毒。 一开口直接祭出儒家最不能碰的禁脔:忠孝大义。 先帝临终嘱托要雪国耻、伐东辽,一切听从顾怀玉,如今你们不愿打,那是不是对不起先帝,违背圣训? 是不是不忠不孝?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上回在这紫宸殿内,董太师还扯着“忠孝”二字痛斥顾怀玉。 谁能想到,这重若千钧的两个字,今日竟原封不动砸回了他们头上。 怀疑当朝宰执矫诏?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不怀疑?那就得乖乖听他调遣! 清流党顿时陷入两难。 原本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的攻势,此刻全乱了章法。 秦子衿忽而转身,广袖轻拂,朝裴靖逸施施然一礼。 他站姿挺拔,唇角含笑的模样温润如玉,与裴靖逸那副悍匪作派形成鲜明对比,“多谢裴将军为秦某答疑解惑。” “裴将军果真博闻强记,连‘万事皆听卿决’这八个字都能通透解读,秦某佩服。” 裴靖逸面不改色地一点下巴,坦然受之。 秦子衿被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噎得喉头一梗,目光落在他显眼的耳坠,“裴将军怎么戴起妇人的耳饰来了?这是什么闺房情趣?” 殿中不少人都不由侧目。 裴靖逸听到“闺房情趣”四个字,原本拧起的眉头忽而舒展,嗤笑道:“既然秦寺卿知道是闺房情趣,怎么,竟还要问?” 秦子衿脸色微变,旋即又端起那副温润模样:“裴将军自从跟随顾相,越发不像武官了,倒越来越像文臣了。” 话似恭维,却字字带毒,这是在骂裴靖逸丢了武将风骨,成了摇尾乞怜的权门走狗。 “像谁?像秦寺卿?” 叙述,论起嘲讽人这一块,秦子衿是个文人,比不了裴靖逸这种毫无口德的人。 他嗤笑几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皆闻,“我可比不得秦寺卿,东辽使臣下榻鸿胪寺时,秦寺卿连自家老娘都恨不得打包送上。” “不知情的,还以为鸿胪寺是青楼,秦寺卿是龟奴啊!” “你……” 秦子衿面色瞬间气得面红耳赤,有口难言。 殿中原本死寂,此刻却隐约响起几声窃笑,虽不敢太放肆,却也藏不住快意。 毕竟“送女伺使臣”这种事,旁人早已看不惯,此刻裴靖逸当众撕破了遮羞布,倒叫不少人暗中叫好。 谢少陵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 他侧首低声问身旁的董丹虞,“这位裴将军也是顾相的人?” 董丹虞如实答道:“裴将军跟得最早,是相爷跟前的红人。” 谢少陵目光落在裴靖逸耳垂那枚耳饰,一看便是顾怀玉的手笔。 原以为他是顾怀玉唯一的袍下之臣,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且来得更早。 顾怀玉似有所感,抬眼正对上谢少陵幽怨的目光。 “?” 看他干什么? 场面闹得实在难看,董太师不得不亲自收场,他拢袖一揖,老态龙钟却不失风度。 “今日得闻先帝遗诏,老夫心中百感交集,顾相忠心可鉴,使我等辈汗颜——” 说着说着,他突然声音哽咽,论起表演,朝中老臣个个是高手,“若先帝在天有灵,见此忠臣,想来也会欣慰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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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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