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番话说的体面,顾怀玉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也不能打断。 董太师长叹一声,“老夫年迈无能,自知难再驰骋沙场,然此时此刻,却恨不得提枪上阵,赴那东辽疆域,为先帝讨还一寸山河!” 话至此已推至满堂激愤之巅,他忽而一转,“只是老夫心中仍有一事不解,恳请顾相为我解惑。” 顾怀玉下巴轻抬,“太师请问。” 董目光扫过满殿官员,最后停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秦子衿身上。 他轻拍了拍秦子衿的肩膀,像在抚慰后辈,却实则是点将回场。 “秦寺卿有一位旧友,乃是江南顾家一支,与顾相同宗,他曾闲谈时提及一桩旧事。” “据说当年长平十三年战乱,顾相父母死于兵祸,顾相与太后娘娘流落街头,一路乞讨回乡,彼时风雪交加,几度濒死,终是熬了过来。” “如此种种,诚乃悲惨遭际,令人唏嘘……只是老夫有一问。” 董太师双目精光乍现,直直地盯着顾怀玉,拔高声音,铿锵用力问:“今日欲讨伐东辽,顾相是为先帝遗愿,天下苍生?” “还是为报一己私怨?!” 满殿死寂。 清流党众人暗自得意,这记杀招直指顾怀玉命门。 若坐实他假借国事报私仇,莫说出兵东辽,就连宰执之位都难保! 你说你不站文官,不站武官,只站大宸,若这煌煌大义的源头,不过是血亲私仇...... 那你亲手铸就的信仰高塔,岂非成了笑话? 如此一来,再多英名,又有谁敢托付? 顾怀玉缓缓眯起眼眸,唇畔笑意敛去,神色冷淡得惊人,“本相看过长平十三年的史册,那年各地赋役绝收,尸骨成山,军民死伤逾百万。” “这其中,可有太师的亲人?” 董太师被他问得一怔,轻咳一声答道:“老夫有一名学生……” 顾怀玉没有听他诉苦的意思,目光转向秦子衿,下巴一抬。 秦子衿脸色微变,半晌答道:“家中一位叔祖,惨死于乱兵之手。” 余下的不必顾怀玉再问,殿中沉寂几息,便有人低声开口: “家兄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犬子那年应征,至今音讯全无。” “家父那年走西北粮道,途中遇匪……” “我与内子避乱途中走散,再未相逢,至今不知是生是死……” 声音一发不可收拾,接二连三,争先恐后,仿佛连压抑多年的悲怆与血泪也一同翻涌而出。 有老臣低头拭泪,有青衫文士声泣下跪。 悲声渐起,此起彼伏。 二十年疮疤被狠狠撕开,满殿朱紫此刻哪还分什么清流顾党,尽是乱世飘零人。 那年惨死的,有死于东辽铁骑,有亡于乱兵匪患,更多是饿死冻死在逃难路上。 可究其根源,哪桩不是拜这场国难所赐? “够了。” 一道冷声突兀划破群嘈。 顾怀玉倏然起身,手中的雪色大氅“唰”地扬起,披肩而落,斜掩在他削瘦的肩背之上,宛如万丈雪崖倾覆而下。 他就这般立在朝堂中央,明明是一副清瘦病恹的身子骨,但气势逼人得让人不敢直视,“太师现在还觉得这是本相的一己私仇?” 董太师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若非秦子衿眼疾手快扶住,堂堂一国太师,怕是要当场跌个灰头土脸。 他只觉面上火辣辣的,被一个年纪差得远的后辈当众驳斥至此,羞愧得连半寸地缝都想往里钻。 而更叫他们猝不及防的,是殿中众人的反应。 在此之前,顾怀玉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太过耀眼: 富家子弟,年少入仕,少年得志,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纵横朝堂,杀伐果决,坚毅强大得几乎令人忘了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人。 他是那座不动如山的靠山,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但此刻,那个故事却将所有人心中关于顾怀玉的形象彻底颠覆。 若顾怀玉“聪明”点,大可早几年说说他的过往,双亲如何死于战乱,说与姐姐相依为命的苦日子,说寄人篱下遭受的白眼……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本可以少挨许多骂名。 但他从未透露只言片语,就连与他相识最久的元琢、沈浚都不知道他这些往事。 大殿内众人看向顾怀玉的眼神极其复杂、沉重的情绪:震撼、敬佩,甚至……心疼。 顾怀玉看着董太师灰败的脸色,心头掠过一丝快意,这群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总算被“说服”了。 想到终于能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他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淡然道:“既然如此,出兵东辽之事便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谁还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 连最顽固的清流党都低着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还是知趣的。 顾怀玉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兵部即日起整备军需。” “枢密院三日内拟出调兵方略。” “户部统筹粮草,不得有误。” 哪知上半场戏刚刚落幕,下半场戏便猝不及防地开了锣。 裴靖逸大步上前,行至顾怀玉身侧,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下官愿披玄甲为先锋,统镇北铁骑,为相爷——”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顾怀玉的手,重重按在自己胸膛,蓦然用力挺直脊背,贲张的胸肌发力,将那只玉白的手掌牢牢抵住,好似是让顾怀玉感受他的诚心。 “踏平东辽。” 这般跪姿、这般神情,分明是在启誓。 但殿中几位眼尖的已然变色。 元琢自始至终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此刻却忽然笑了。 天子的指节泛白地攥紧龙椅扶手,声音清朗如泉,“裴卿如此积极,当真是为了国家?” 顾怀玉摸到那紧实温热的肌肉,想要抽回手腕,却被裴靖逸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就是不放他的手。 裴靖逸仰头直视龙颜,面不改色道:“臣当然是为了相爷——” “为了国家,也为陛下。” 元琢看他为的只有相爷,面不改色道:“裴卿如此忠心,朕心甚慰。” 说着他抚掌轻笑,“说起来,裴卿年近而立,也该成家了,不如朕为你赐一桩婚。” 裴靖逸竟当真露出思索之色,“陛下,臣也想结婚,只是......” 他忽然目光灼灼地望向顾怀玉,摁着顾怀玉的手用力几分,意味悠长地道:“这事必须得相爷点头。” “陛下有所不知。” 顾怀玉突然截过话头,指尖在裴靖逸胸肌上狠狠一掐,面上却淡然如常:“裴将军先天不足,不能人道。” 他另只手漫不经心拢了拢大氅,轻描淡写地补了句:“裴将军这杆枪平时挺得笔直,一到正事上,软得比谁都快。”
第65章 谁说他不行? 裴靖逸的目光落在顾怀玉脸上,幽深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虽仍保持着跪姿,但眼神分明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大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几个文官偷偷打量着裴靖逸宽肩窄腰的身形,朝服都掩不住的贲张肌理,怎么看都是个顶天立地的悍将。 谁能想到……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严峥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几次要笑又不敢笑,只好低头狂咳。 几个边将交换了个眼神,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不敢置信,这要是传回军中,怕是得震掉一地的眼珠子。 顾怀玉见他不答,故意倾身问道:“裴将军,本相说得不对?” 现在知道要脸了? 裴靖逸一言不发,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幽暗。 元琢的目光钉在裴靖逸握着顾怀玉的那只手上,手指不知不觉地绞紧衣袍,哪能看不出来这是顾怀玉不想裴靖逸被赐婚? “既然裴卿有恙在身……” 他若无其事地笑几声,只能借坡下驴,“朕赐些滋阴壮阳的汤药,再派太医院院正亲自为你诊治,助裴卿早日康复。” 顾怀玉趁机想抽回手,但裴靖逸抓着不放,当着满朝文武,他不好发作,便淡定接话:“陛下圣明,裴将军确实需好生调理。” 大殿里的气氛一时轻快了几分。 谢少陵垂落的宽袖中,手指早已攥得发白。 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般促狭私密的话…… 私底下,该是何等亲密? 他不愿被裴靖逸比下去,更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人独占顾怀玉身侧的位置,猛地向前一步,正要开口请命—— “少陵要做什么?” 董丹虞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问道。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 “臣请命。” 一道冷冽嗓音破空而来。 神色冷峻的青年自人群中迈出,朝服干净整洁的没有一丝褶皱,他先向顾怀玉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顾怀玉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聂晋转身面向御座,声如金石:“臣请命担任此役伐东辽的监军,随军出征。” 元琢瞧着聂晋,眉宇间不由舒展几分。 毕竟聂晋声望素来极佳,公正不阿,在民间威望极高。 与旁边那个色胆包天还抓着顾怀玉不放的裴靖逸相比—— 天子心中暗叹:这才是真正忠臣。 “聂卿请命监军,卿以为如何?” 元琢转向顾怀玉,却见对方压根没看自己。 顾怀玉打量着聂晋,以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聂大人,好久不见。” 聂晋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自上次相府一别,已有月余。” 顾怀玉眉眼微抬,含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聂大人记得这般清楚,是想念本相的姜汤,还是……” “想念本相?” 他有意给聂晋难堪,就要当众提起那桩“羞辱”的事迹,提醒聂晋别忘了可是喝过含他口水的姜汤。 他看上的人,若不跪服于他,就得当众难堪。 话音未落,突然五指一痛—— 裴靖逸猛地将他的手整个裹进掌心,牢牢地攥住他的手,力道大的像要捏断他的骨头。 顾怀玉垂眸看去,裴靖逸突然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模样不像是笑,倒像是野兽护食时的呲牙警告。 直接给顾怀玉看得“扑哧”一笑,乐不可支。 另一边的聂晋别过脸不看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宰执“调戏”,这位素来冷面的大理寺卿,也抵不住耳根子泛红。 他声音极其平静坦然道:“下官思念顾相……的贤德风骨。” 顾怀玉眉梢一挑,贤德?这词跟他有半个铜板关系? “本相允了。”顾怀玉正发愁监军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最合适的人上赶着送上门来,他自然笑纳,“监军一职,非聂大人莫属。”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