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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之职,历来是最不好干、也最得罪人的活。 要监察军中动静,又要防贪制乱,稍有不慎,就成了前线众将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因如此,才非聂晋这般人不可: 不图军功、不近钱财,清正严明,朝廷信得过,军中也压得住。 聂晋转向顾怀玉拱手,“多谢相爷成全。” 这声“相爷”,叫得郑重。 顾怀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忽然生出试探的兴致,话语轻飘飘地落下:“若聂大人有空,不妨来都堂坐坐。” 一句话抛出的是一根橄榄枝。 殿上诸人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单纯的客套,都堂乃宰执议政之地,非亲信不可入。 顾怀玉此话分明是有意拉拢。 聂晋腰背挺得笔直,却是迟疑瞬息才垂下眼道:“谢相爷厚爱,下官若有公事,自会赴相府拜访。” 不去都堂,但去相府,当顾党一员免谈,但人情往来可以。 顾怀玉脸色倏地一沉:“那就不必来了。” 聂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旋即拱手退下。 不少人面面相觑,谁不知聂晋刚硬孤傲?跟块石头似的水火不容,逮谁怼谁,就连睿帝也被骂得狗血淋头,如今竟对顾怀玉这般…… 听话? 谢少陵不自觉地喃喃:“怎么又一个......” 董丹虞凑近好奇地问:“又有什么?” 谢少陵摇头不语,整肃衣冠出列。 他先向顾怀玉深深一揖,再转向御座天子行礼,朗声道:“臣请命赴前线,任行军司马,协理军务。” 顾怀玉未立刻作答,前线局势复杂,行军司马虽是文官编制,但往往要与将领并肩作战,确实是锤炼性命之地。 眼下人才紧缺,却也不能轻率安排。 “朕看谢卿大才。” 御座上的天子抢先一步开口,笑吟吟地瞧着谢少陵,“朕闻凉州新发现了一座铁矿,谢卿不如去去凉州督造军械?” 殿内霎时一静。 凉州。 那是离前线八百里远的苦寒之地,终年风沙漫天,水土恶劣,素来是流放边缘之地。 谢少陵猛地抬头,正对上元琢冷笑的眼眸—— 他心底骤然一沉,原来早就漏算了一个。 元琢坐的端正挺拔,搭在扶手的手指轻击。 收拾不了裴靖逸那条老狗…… 朕还收拾不了你? 顾怀玉微微摇头,没工夫深究元琢跟谢少陵多大的仇怨,“谢大人年轻有为,笔法清晰,心细如发。” “不如暂往军中任文书,统筹调令与军情往来,也算是为国尽忠。” 谢少陵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方才的黯然全然不见,高声应道:“谢相爷成全。” 元琢垂下眼睫,攥着龙椅的指节已然发白。 你对谢少陵这般回护。 对裴靖逸那般纵容。 就连聂晋都与你关系匪浅。 他忽然抬眼,直勾勾盯着顾怀玉,紧紧抿着的嘴唇轻微颤动几下,“卿对他们当真是好。” “那朕呢?” “卿把朕放在何处?” 此话一出,朝堂一静,群臣低语骤然止住。 作为顾党的两位大员,沈浚与魏青涯并肩而立,魏青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自从进了紫宸殿,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东一句西一句地点评。 董太师方才义正辞严道“忠君爱国”,他立刻接茬:“诸位可知?董太师上月刚纳了个十六岁的小妾。” 裴靖逸嘲讽秦子衿是“龟奴”时,他又口不择言:“巧了,我曾收过一家妓院,有些贵客连龟奴都不放过。” 沈浚一直面无表情,眯着眼眸盯着殿上。 直到天子这句委屈巴巴地诘问一出,魏青涯摇头轻叹:“这大宸的锦绣河山啊……倒像是系在顾相腰间玉带上了。” 沈浚肘尖直直地撞一下他,冷眼睨他,“慎言。” 顾怀玉眉梢一挑,元琢这是唱的哪出? 请命? 他不假思索道:“陛下坐镇京师便是,朝中需留人坚守后方。” 裴靖逸顿时嗅出话里的不对劲,忽地开口问:“相爷是要亲征东辽?” 满殿哗然! 因为按照常理,坐镇京师,坚守后方的人应当是顾怀玉,哪轮得着元琢? 顾怀玉既然如此说,便说明那时他不在京中,才轮到元琢坐镇京师。 一朝宰执战时不在京中,那只能是在边疆了。 元琢猛然起身,唇色都因惊怒而发白,“朕不准!” 顾怀玉不需要他准许,他从裴靖逸掌中抽出手来,取出手帕,仔细地拭了拭被攥红的指节,那姿态不像在议军国大事,倒似在赏玩一件易碎的珍品。 擦完手,他才抬眸,“本相今日召文武百官入朝,定的是生死策。” 这件事他很早都想清楚,是大宸历代皇帝和宰相没想清楚。 他的声音轻不重,慢条斯理的,“既要将士赴死,本相便不能高坐明堂,听着曲子逍遥快活。” 你要人家卖命,总得先拿出诚心,不然谁肯心甘情愿给你卖命? “本相就在战场后方,举目可见,让他们知道,这场仗不止赌他们的命……” 顾怀玉扫过满殿文武,指尖轻点自己的额头,“也赌我这颗项上人头。” 殿中一片死寂。 裴靖逸是从沙场里滚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顾怀玉若亲临前线,对军心意味着什么。 一个宰执若敢站在将士背后,真正的背后,那就是这仗能不能打赢的命脉。 不是将军带兵才叫打仗,宰执若亲临军前,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你们替国家去死,是本相与你们一起玩命。 那是能让三军效死的分量。 裴靖逸喉结狠狠地动了动,却终究一言不发。 顾怀玉的那副身子骨他还不了解?寒毒未愈,情绪一激动就咳血,若真去前线,稍有闪失,就是命没了。 但他不能阻止。 裴靖逸嗓子里溢出很轻的笑。 怪只怪自己眼光太高,看上的是九霄云间的凤,不是凡尘里能与他厮混的雀。 既然够不着天际,那便只能拼了命地追上去。 “下官沈浚,愿随相爷一同出征。” 沈浚突然出列,跟顾怀玉这么多年,哪能不知他的脾气。 一句也不劝,劝了也是徒劳无功,他只向顾怀玉拱手道:“下官可照料相爷起居。” 即便他不说,顾怀玉也不会放过他,那么阴的人留在京城太危险,当即点头应允,“好。” 元琢终于绷不住了,宽袖下的拳头握紧,脸上似笑非笑地道:“一个两个都往顾卿身边凑,还都是朕的臣子吗?” 语气轻快得像玩笑,可袖子里的拳头用力的快要捏断自己的骨头了。 顾怀玉眉梢微动,这是忌惮我了。 魏青涯“噗嗤”笑出声来,被董丹虞拽住袖子,“魏大人笑什么?” “笑某个人不解风情。” 魏青涯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啊~” 董丹虞不明其意,忧心忡忡低声道:“陛下这是怕顾相太得人心了。” 顾怀玉累了,没心思搞这些权谋斗争,随手整了整袖口,淡然收场:“本相身边的人,不都是陛下的臣子?” “若无要事,便散了吧。” 元琢的指节剧痛无比,只能含笑颔首:“准奏。” 他目光扫过顾怀玉身边一个个人,旧人、新宠,都是什么阿猫阿狗? 心下难受不已。 群臣散尽,大殿空空,唯有一道人影尚未离去。 是贤王。 贤王似是察觉他心绪不宁,走上前低声劝道:“陛下若烦郁,不如随臣出宫散心。” 元琢摇头,踱步下阶而行,停在殿门前,朝阳初升,将他孤影拉得老长。 “朕何时才能……” 他望着刺目朝阳,不再说下去,却是满腹的委屈: 朕连顾怀玉的近侍之臣都做不得! 他未说出口,但贤王不是糊涂人,若有所思瞬息,便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与顾相相识于微时,这份情谊岂是旁人可比?” “臣看来那些不过都是过客,陛下才是顾相心头唯一的牵挂。” 宫门外回廊幽深。 裴靖逸在宫里解了个手,正欲离去,忽闻身后一声:“靖逸。” 聂晋立在朱漆廊柱旁,两人隔着一丈距离对视,目光皆晦暗不明。 沉默几息,聂晋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坠上,“你不是要夺顾怀玉的性命么?” 若不是他提起,裴靖逸都快忘了这茬子事,抱着手臂嗤笑一声,“聂大人还说要抓他呢。” 聂晋被他说得一滞,他审得了冤案,断得清朝堂是非,偏偏理不清这情丝缠绕。 裴靖逸指尖拨弄几下耳坠,忽然扯出个漫不经心地笑,“你也看出来了,哥们这次栽得彻底。” 稍顿一下,他似是自嘲般笑道:“我对顾怀玉一见倾心,情愿为他鞍前马后。” 同样的话他曾经也对聂晋说过,只不过那时是讥诮,而此刻却是…… 聂晋神色严肃,盯着他郑重其事道:“他不属于你,他属于百姓,属于大宸——” “也属于你?” 裴靖逸突然敛去笑意,眼底那点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聂晋被这一问问得沉默。 沉默即是答案。 裴靖逸顿时脸色难看,本来只是试探,但他娘的你心里真这么想。 “今日之后,你我的兄弟情分就此了断。” 他干脆利落地说出来,盯着聂晋,眼里压着一股血气翻涌的狠劲,“下次再见,老子揍死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门外,顾怀玉的马车静静停在那,四周守着铁鹰卫。 裴靖逸卯着劲一路走得急,到了跟前一言不发,直接掀帘上车。 顾怀玉正倚在软枕上看书,雪色大氅搭在膝盖,只着赤色的朝服,窗外漏进的晨光为他镀了层柔边,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凌厉。 他懒懒瞥了眼裴靖逸,又低头看书。 “相爷。” 裴靖逸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顾怀玉抬眸瞧他,用眼神询问:看什么? 他这只手却被带着按在了一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相爷明鉴。” 裴靖逸摁住手腕不让他撤走,神色正经地仿佛真在给顾怀玉看什么东西,“你亲手感受感受,它真如你说的那般——” “不、中、用?”
第66章 “比相爷自己弄,舒服十倍…… 顾怀玉漆黑的瞳孔骤然凝滞,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可辨,还在不断一点一点变化,他第一反应是抽手,但裴靖逸死死摁住他的手,恬不知耻地问:“相爷感受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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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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