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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句数道,“内斗纷争、外戚专权、重文轻武、昏君无道、奢靡成风,外有东辽强敌环伺,内有灾祸不休,所有亡国的征兆,它一样不缺。” 作为“外戚”的顾怀玉,颇为不满地蹙起眉。 贤王目光骤然冷凝下来,盯着他追问道:“可你呢?你偏要逆天,将这个本应入土的国家从棺材里拽出来,强行灌进一口续命汤药。” “你以为自己在拯救万民,殊不知你才是真正的祸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世间只有一个顾怀玉,你死后,大宸终究要亡,而且会亡得更彻底、更惨烈!” 贤王的眼神带了几分执念,快速喃喃道:“大宸注定要被东辽吞噬,东辽也注定会被下一个朝代取代,兴亡代序,循环不止——这是天道!” 说到此处,他声音倏然放低,似低语,又似谶语:“你为何要逆天?” 顾怀玉仿若后知后觉,这时才脸色乍变,突然踉跄地后退几步,“是你行刺本相?” 他指着贤王的手指发颤,似乎被吓得失了神。 裴靖逸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演技…… 顾怀玉眼风扫来,他脸上的怒意暴涨,立即暴喝一声:“狗贼!你谋害宰执,还敢巧言令色!” 说着他便大跨步向前,纵身向贤王扑过去,船夫果然从舱底冲出阻拦,却被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 “咔嚓”脆响,那船夫壮硕身躯轰然跪地,呕出的鲜血染红甲板。 舟身一阵剧烈摇晃。 贤王泰然处之,只是盯着顾怀玉,惋惜地叹息一声,“我真舍不得杀你,太舍不得了。” “正因如此,我要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猛地抬手一击掌,沉声吐字:“坠河而死。” 击掌声在湖面炸开。 湖面微波荡漾,舟身轻晃,却迟迟未见任何人影破水而出。 寂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船下突然晕开暗红,如朱砂入墨般层层扩散。 一具具黑衣尸体浮上水面,咽喉皆钉着的铁鹰卫袖箭。 贤王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痉挛般抽搐,他盯着血色湖水,眼神变得呆滞、惶惑、不敢置信。 顾怀玉不跟他演了,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落座时连衣袂翻卷的弧度都优雅,他扶着下颚叹息一口,“只能怪这‘承天’二字。” “若不是那两个字,本相今日,还真着了你的道。” 裴靖逸慢悠悠踱到贤王身侧,指节掰得咔咔作响,“我最烦用刀剑,血溅得到处都是,但像这样——” 他手臂突然如铁钳般卡住贤王的脖颈,才用几分力气,便听顾怀玉唤道:“裴度。” 裴靖逸卸了几分力道。 顾怀玉瞧着被勒的脸色涨红的贤王,低低再次叹息:“你这人真是糊涂,我哪有闲功夫管什么万世基业,万民众生。” “我只管今年边关小卒能领足饷银,最穷的人不用卖儿卖女就能吃上一口饭,这就足矣。” 话音落定,裴靖逸手臂骤然用力一绞,“咔嚓!”一声脆响。 贤王烂泥般滑跪在地,听见头顶落下顾怀玉带笑的判决:“至于百年后?” “关我屁事。” 顾怀玉给了贤王一个体面的死法,他垂眸看着贤王的尸身,指尖轻点下颚思索着。 皇室宗亲的王爷,竟成为东辽的走狗,此事若传出去,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连皇亲都能背叛,那这大宸是不是快完蛋了? 思及此,他忽然抬眸:“裴度。” 裴靖逸正在把贤王的尸体往船舱里拖,闻言挑眉:“相爷吩咐?” 顾怀玉心思已定,“找个体面的罪名,就说他意图谋反,被本相诛杀。” 谋反总比通敌好听。 裴靖逸反应迅速,一下就想到这件事最难处理的地方,“小皇帝呢?” 贤王毕竟是元琢的亲叔叔,与元琢关系匪浅,就这么死在他手里,元琢岂肯罢休? 一想到这个,顾怀玉眉心隐隐作痛,抬手轻轻揉一揉,“本相亲自去说。” 裴靖逸把贤王跟船夫扔到船舱里,随意地拍了拍袖子灰尘,“得带着我。” 顾怀玉懒懒睨他一眼,“进宫见陛下能有什么不安全?” 裴靖逸在心里冷笑一声:正是因为是“见陛下”,才得带着他。
第68章 罢相。 崇政殿门前,日正当午,金瓦流光。 顾怀玉突然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地抬起手,“你在此等候。” 裴靖逸在他身后,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袖口,“我许久未见陛下,甚是挂念圣体安康,理当问安。” 顾怀玉斜睨他一眼,不知道他心里头打的什么注意,只道:“你杀了陛下的叔叔,他见了你只会添堵。” 裴靖逸正要开口,顾怀玉那秀白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胸口,裴靖逸的喉咙一紧,便听他说:“蹲下,在这等着本相出来,别乱跑。” 这姿态怎么看也不像是跟人说话。 裴靖逸咧嘴一笑,高大的身躯轰然矮下半截。 即便蹲着,他肩宽仍比顾怀玉腰身高出寸许,恰恰让顾怀玉摸他的发顶毫不费力。 顾怀玉掌心刚刚摸到他的发顶,裴靖逸立即得寸进尺地蹭过去,顺势低头,把整个后颈贴上去蹭他的手心,“那相爷可要快些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伺立的太监宫女全都低下头,眼角却止不住偷瞄这一幕。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 恰好是午膳的时间,元琢正执筷用膳,见顾怀玉进来,眼睛倏地一亮,银筷“当啷”搁在瓷碗沿,“卿来了。” 说着话间他已起身,几步走到顾怀玉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往膳案旁带,“卿还没用过膳吧?” 顾怀玉忙了一整个早上,哪有心思用午膳,摇头道:“用过了。” 一见到他,元琢也没心思用午膳,转头对宫人喝道,“都撤了!” 顾怀玉按住他手腕,“不急,陛下用完再说。” 元琢立刻重新落座,抓起玉盏将剩下的饭菜囫囵扒进口中,腮帮鼓得像仓鼠:“朕用完了。” 他嘴角还沾着饭粒,却已急不可待地挥手,“都退下!” 宫人退了出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顾怀玉瞧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沉沉叹口气,转身坐到锦塌边,轻声唤道:“小琢。” 听到昔日的小名,元琢擦嘴的帕子蓦然僵在唇边。 他先是低头笑一下,再抬头时眼圈微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竟直接伏在顾怀玉膝上,“自从登基后……” 少年天子的嗓音发紧,像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哥哥再没这样叫过我了。” 顾怀玉像哄小孩子般轻轻摸了摸他发顶,“陛下的名讳要避。” “那我宁肯不做这个皇帝!”元琢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怀玉神色蓦然一冷。 元琢立刻缩回身子,低头认错般道:“朕失言了。” 顾怀玉垂眸瞧着他的发顶,直入正题,“我此次来,是想与陛下说一桩要事。” “数月前的那名刺客,周统领——” 稍顿一下,他目光冷了几分,“并非孤行,而是受人指使,他背后另有主使,我已查明,是东辽安插在大宸的高级细作。” 元琢直起身来,神色一凛,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 他的手指却悄悄往榻边挪动,动作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直到指腹微微碰到顾怀玉的尾指,才停下。 顾怀玉神色未变,“这细作先是派周瑞安行刺,失败后又在西山寺设伏行刺我。” “卿遇刺了?!” 元琢猛地站起,目光急匆匆上下打量顾怀玉,仿佛要透过衣裳查验伤痕,“可有受伤?太医可曾——” “陛下。”顾怀玉不动如山,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无碍,倒是用刺客尸首做了鱼饵,钓了条大鱼。” 元琢稍怔,随即眉头微蹙,“董太师?” 顾怀玉倒希望是董太师,省得他得循序渐进地告诉元琢。 但偏偏不是,他依旧淡道:“今日我确定此人是东辽细作,已将其诛杀。” 元琢还未能从“东辽细作”的思索里回神,便感觉一只冰凉细腻手握住了自己。 顾怀玉压低声音,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陛下想亲眼看看么?” 元琢骤然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若是清流党,顾怀玉根本不会这样郑重其事。 他的心脏猛然收紧,眼神微颤,嗓音也发涩:“……朕要看。” 顾怀玉抬眸看向殿门,吩咐:“抬进来罢。” 不多时,四名铁鹰卫抬着白布覆盖的尸身踏入,轻轻地放在殿中。 白布下一只无力的手垂落出来。 元琢下意识地望了一眼。 那只手苍白优雅,拇指戴着一枚扳指,再熟悉不过。 “哐当!” 他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撞翻金灿的烛台,蓦然扭头盯着顾怀玉:“卿在……开玩笑?” 顾怀玉神色一成不变,起身向他走去,“贤王是东辽细作,我已定其为谋逆之罪,正值与东辽开战之际,省得人心惶惶。” 说罢,他伸手想握住元琢发颤的手—— 刚刚一碰到,少年天子突然甩开他的手,骤然退开几步,“你杀了我父皇的兄弟姊妹,姑姑、叔伯......” 他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哽咽,“现在,我最后一个叔叔也没了。” 顾怀玉眯了眯眼眸,坦然道:“皇族通敌叛国,本就该死。” 元琢突然将头上的金冠一把扯下来,金冠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贤王与世无争二十年,东辽能给他什么?你告诉我,他图什么!” 顾怀玉沉默一瞬,耐着性子道:“陛下若不信,可召裴靖逸进殿作证。” 这一句反倒像点着了炸药桶。 “裴靖逸?!” 元琢突然大笑,几缕散发黏在汗湿的额前,脸色阴郁得渗人。 他发泄怒火一般踹开地上的金冠,金玉交击声里夹杂着近乎癫狂的质问:“又是他!紫宸殿、都堂、相府、甚至——” “朕的崇政殿!” 少年天子喉咙迅速地滚动,眼圈泛红,狠狠地咬住嘴唇,“你整日跟他形影不离……” 说到一半,他喉咙一哽,突然叫出声来:“哥哥……你到底把我放在何处?” 顾怀玉眉头蹙起,刚才不是在说贤王谋逆么? 元琢不指望他回答那个问题,攥紧拳头,泪水从紧闭的眼睫间溢出,“权力就那么好?” 顾怀玉蹙着的眉头舒展,回答这个问题对他而言简单不过,从善如流道:“权力当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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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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