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能让千军万马俯首,能让满朝朱紫折腰。” “能让该死的人死,能让该活的人活。” 元琢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若权力和我,你选什么?” 顾怀玉轻笑,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这有何可问的?” 当然选择权力。 元琢的眼泪从通红眼眶里止不住滚落,他抬手狠狠地抹去,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徐伴伴!” 徐公公又不是聋子,在殿门口就听见里的大喊大叫,立刻踉跄着进来,一低头就看见那被踹翻在地的金冠。 他赶紧扑过去捧起,语气颤巍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元琢却只盯着顾怀玉,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的人,他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连喘气都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拟旨。” 徐公公慌忙起身,在御案铺开明黄绢帛,御笔蘸饱朱砂。 元琢攥紧拳头竭力让自己冷静,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一字一顿地道:“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查中书门下平章事顾——” 徐公公手中毛笔“顾”字第一笔还未落下,就陡然停住,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脸色瞬间惨白。 哪能不知元琢想干什么? “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元琢身前,声泪俱下哀求,“您三思哪!万万不可!相爷他……他……” “继续写!”元琢一脚狠狠踹开他,不带一丝迟疑,“朕要你继续写!” 顾怀玉垂下眼,不由发笑,笑得肩头微微发颤,他不慌不忙,撩起袍子一角,又坐在先前的锦榻上。 徐公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哪敢写那道圣旨,这场面比先前天子说爱慕顾怀玉更恐怖,那只是天子的私人感情—— 但罢相是国家大事。 如今大宸江山社稷全依仗顾怀玉,朝政内外,军政兵权、刑律财政,乃至东辽交涉、边关防线,全都系于他一身。 罢黜宰执,不止是罢相,更是罢整个国家的根骨。 顾怀玉倒是不着急,指尖在锦榻扶手上轻敲两下,“徐公公,陛下旨意听不见么?” “尽管去写。” 徐公公自然是听他的话,颤颤巍巍地起身,擦着冷汗走到案前,再次提起朱笔。 元琢绷紧得躯体发颤,手心里流血浑然不觉,看着这场面忽然低笑出声。 这崇政殿是他的,九重宫阙是他的,可满朝文武只认顾怀玉,连贴身内侍都先看顾怀玉眼色,再听天子诏令。 他抬手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神色倔强带着狠意,心道:你不是只要权力吗?我偏不给你。 “查中书门下平章事顾瑜,擅杀宗亲,僭越弄权——” “为固朝纲,安社稷,朕今罢其相位。” “钦此。” 顾怀玉低垂着眼帘,漫不经心端详自己的手指,仿佛此刻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徐公公捧着圣旨的手直抖,碎步往殿外挪,刚挪出两步,就被顾怀玉开口截住:“去哪儿?” “回顾相,老奴要送去中书印房……” 说到此处,徐公公的声音突然哑了下去,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挪。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炭盆中微弱的火星发出“噼啪”声响。 元琢脸色倏地一变,嘴唇用力抿紧。 他当然知道流程。 哪怕是罢相圣旨,哪怕是出自天子亲口,也必须先由中书印房誊录,再送往宰执处盖章确认。盖章之后,才得以传往三省通押,由吏部拟旨颁行。 ——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是顾怀玉。 也就是说,哪怕他口谕成旨、亲笔落款,最后还得由顾怀玉自己“批准”罢免自己。 顾怀玉朝徐公公伸出手,扑哧一笑道:“本相不是在这么?公公何须多跑一趟?” 徐公公瞥一眼脸色难看至极的元琢,战战兢兢地将墨迹未干的圣旨递给顾怀玉。 顾怀玉接过便是随手一抛,炭盆里的火焰“哗”地一声窜起,照亮他冷冽如霜的眉眼,“闹够了么?” 那目光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刺得元琢浑身发麻,这一记眼神比顾怀玉杀了贤王都让他难以接受。 他用力咬紧牙关,踉跄几步坐到御案后,闭了闭眼睛,沉声说道:“明日朝会,传旨中书、枢密、门下三省,朕要百官公投罢相!” 徐公公腿一软跪倒在地,自太祖朝起,从未有天子用这等手段罢黜宰执。 顾怀玉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站起身来,随意理了理袖口,“陛下若无他事,我告退了。” 他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决绝,“明日朝会,我会准时赴约。” 元琢怔愣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伸手想要抓住他袖子一角—— 但走至殿门口时倏然顿住,一道高大身影蹲在殿槛外。 顾怀玉经过时随手一拍他发顶,那凶名在外的杀神立刻蹿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少年天子的手慢慢垂落。 裴靖逸回头瞥他一眼,咧嘴露出一侧白森森的牙,眼神分明在说:追出来试试? 顾怀玉阴着脸,一言不发地快步下阶。 宫道上无人敢靠近,内侍太监纷纷低头退避,生怕被这股杀气蹭到边角。 他一路走得极快,甚至都未等软轿停稳,便已掀袍登轿,再从御门出宫,一路直奔回府的马车。 车门刚一掀开,他便躬身入内,从头到脚袭来的倦意铺天盖地,心力憔悴。 裴靖逸不请自来挤进他的马车里,眯着眼端详他瞬息,猝不及防地问:“相爷,造反吗?” 语气就像是在问吃什么般随意。 “……” 顾怀玉原本沉郁的心情,硬是被这句荒唐话戳得一顿,绷不住笑出声来。 但裴靖逸是认真的。
第69章 辞官不干了。 裴靖逸见他不语,倾身往前凑几寸,“到时候相爷做皇帝,哪用得着受这种鸟气?” 顾怀玉懒洋洋地侧躺到锦榻,掌心支着下巴,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嗯?我当皇帝,那你当什么?” 裴靖逸盯着他鬓边垂落的发丝,心痒难耐,“我当相爷的身前刀,身后盾。” 顾怀玉白他一眼,哪能信这种鬼话,闭上眼睛假寐休息。 马车一路滚滚前行,车厢内气氛静谧。 良久,裴靖逸盯着他看得久了,突然俯身凑近,几乎是挨在他耳畔问:“相爷要不要……舒服一下?” 顾怀玉眼睫一颤,倏地睁开眼:“滚。” 裴靖逸眉头微蹙,似乎全然不知他为何生气,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我想为相爷按按额角也不可?” 顾怀玉瞧他一眼,这会是身心疲惫,云娘不在身边,没个能使唤的人。 加之那副脑仁隐隐作疼,实在难熬。 便纡尊降贵给裴靖逸一个,他闭眼侧过身,枕上裴靖逸的膝盖,这大腿面比不了丫鬟温软香玉的腿,枕着全是紧实的肌肉骨节,简直像枕着石枕。 但裴靖逸这双手却意外地温柔。 裴靖逸指腹轻缓地在他额角按揉,力道从轻到重,沿着经络一寸寸揉开郁结。 顾怀玉眉头微松,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听得裴靖逸嗓子眼发干,手掌若有若无蹭过那段雪白的脖颈,但也仅是极其克制轻轻蹭过,感受那细腻柔滑皮肤。 顾怀玉神情舒缓,却没有睡着,心里理着这桩糟心的事。 明日的朝会没什么担忧的。 顾党官员如今在朝中占据七成,哪怕公开投票罢相,结局也只会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在宰执之位坐得太稳了。 可正是因为这场风波,他才忽然意识到——他的权力,远远不够稳固。 若不是顾党根基深厚、压倒清流,若坐在这个位子不是他顾怀玉,明日这一场公投罢相,定会成功。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雨绸缪才是他能活到今日的底色。 在这个由科举、文臣主导的庞大体系里,他这个宰执之首,已几乎登顶,朝政、兵权、财政,皆在他手中。 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的可能性。 但若这个体系本身,就注定限制了他呢? 如果跳出这套规则,跳出“中书门下平章事”“宰执首辅”这一套朝堂定义…… 会不会出现一个,超脱其上的新角色? 一个,真正由他亲手塑造、无人可制衡的存在。 他忽而笑了。 裴靖逸灼热的气息笼罩在他脸颊,“相爷笑什么?” 顾怀玉眼睛也懒得睁,手掌一伸,推开他靠近的脸,“天机不可泄露。” 裴靖逸趁机嘴唇蹭过他的手心,偷偷摸摸地亲一口,如今这副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愈发熟练,已然成了捎带脚儿的事。 马车一路行至相府缓缓停下。 顾怀玉休息的差不多了,睁眼欲要起身,裴靖逸手掌抵住他的后腰,顺势扶着他起身,不忘问一句:“相爷舒服么?” 不必顾怀玉的回答,他凑近几分,“我用手为相爷弄箫会更舒服,相爷不想试试?” “不想。” 顾怀玉已然能面无表情地回答这种下三滥的问题,“滚下去,本相要下车。” 裴靖逸笑了几声,利索地跃下马车,转身大喇喇地张开双臂,肆意张扬地不像样,“相爷若有音律方面的疑难,下官随时愿为相爷弄箫抚琴!” 顾怀玉不想搭理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柳二郎传话,闭门谢客。 谁来都不接、不见、不答,有事明日朝会上说。 天子已通知中书、枢密、门下三省,罢相之事如野火燎原,不胫而走,不知多少人连夜赶来相府探风声、表忠心。 整个京城一夜未眠,风声鹤唳,几家欢喜几家愁。 董太师与秦子衿得知消息,嘴角几乎笑歪,明知罢不了顾怀玉,但能杀杀他的威风已足矣。 两人亲自执笔写下弹章,辞锋犀利,措辞毒辣,打算明日朝会上,当众掷出第一声雷霆。 隔日天光微亮,朝会的文德殿尚未开门,门口已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声势浩大。 徐公公就小碎步进来禀报,“陛下,文德殿门前跪了三十六名大臣,联名上书求陛下收回罢相旨意……” 元琢正张开手臂任内侍更衣,语调波澜不起道:“朕知道了。” 徐公公偷偷抬眼望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平静,不敢再说什么,悄然退下。 辰时一至,文德殿外钟鼓齐鸣。 三省六部、群臣百官依序入殿,许多人一夜未眠,眼下尽是青黑,神情却比往常更为肃穆。 昨夜京中官署、私宅灯火通明,无数人往来奔走,暗中打探、私下议论。 谁也不清楚罢相风波是陛下与宰执的权斗,还是俩人联手要肃清朝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