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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为太后回銮,御宴极为隆重,金钗玉佩、丝竹齐鸣,歌舞升平,殿上气氛看似热闹非凡,却自有一股暗流涌动。 太皇太后按惯例与天子同席——只隔一案而坐。 老太太自顾自端坐,面色如常,只偶尔端茶抿一口,神情不动如山。 酒过三巡,董太师按照与秦子衿早先的商议,缓步起身,拱手朝上道:“陛下,臣有一事相请。” “秦寺卿新作一首诗,愿于太后回銮之日,献于圣前,以表寸心。” 大殿之上,文臣宴间献诗本是惯例,众目之下,许多人都隐隐期待,想看秦子衿这“天下才俊”能有何章句。 元琢知这师徒绝无好心,当即回绝::“今日是皇祖母回宫的大喜日子,献诗不必了,明日将诗卷呈上御案,朕自会过目。” 秦子衿神色一紧,连忙看向董太师。 董太师还待再劝,忽听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开口:“《治国论》的作者,想必才华横溢,哀家倒想听听他的诗。” 说到“治国论”三个字时,老太太咬字格外分明。 秦子衿心中大定,起身恭敬一拜:“谨遵太后懿旨。” 他随即于席间提笔挥毫,很快写下数行诗句。 太监捧过诗卷呈到天子案前,元琢目光一落,脸色倏地冷下去。 殿中众臣都觉气氛微变,低声窃语。 董太师与秦子衿则神色自若,早有谋划。 老太太见元琢迟迟未表态,目光微转:“《治国论》作者所作,竟让陛下如此为难?” 元琢神色发寒,伸手将诗卷递给身旁的太监。 那太监领命,高声朗诵:“铁骑三千出雁门, 龙旗一展势如云。 承遗敢效长缨志, 誓扫东辽雪国恨。” 太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字每句都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这首诗分明正是那日顾怀玉力主东征时,承先帝遗志、誓扫东辽之言! 顾党官员面色骤变,这分明是要借太皇太后之手,将顾怀玉置于死地! 沈浚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谢少陵死死盯着秦子衿,昔日仰慕的《治国论》作者,如今竟为私仇不惜祸国。 一时间,满殿目光全都落到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瞧着秦子衿,神色一成不变,“这诗是献给哀家的?” 秦子衿压下忐忑,恭敬作答:“此诗原本是借顾相之语抒怀,顾相曾言,承继先帝遗志,誓与东辽一决死战——” “写得真差。” 老太太突然打断,嫌弃地撇嘴,“什么狗屁不通的诗,比《治国论》差远了。” 殿中一阵窒息的安静。 秦子衿只能强作镇定,为自己辩解:“太后恕罪,这诗写得仓促,还请见谅。” 董太师见局势被拖慢,心头焦躁,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太后,此诗诚然未臻妙境,但顾相当日的原话,却无人敢忘,那日顾相在紫宸殿前当众称——” “‘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在座的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谁还看不出董太师唱这出戏的用意? 纵使先帝真有此言,哪位母后受得了临终时儿子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外臣? 更何况,谁都明白,这“遗命”八成是顾怀玉的手笔! 老太太指尖的佛珠突然停住,她蹙眉看向元琢:“顾相当真这么说的?” 元琢冷寒脸一言不发。 董太师与秦子衿对视一眼,二人心头大喜。 秦子衿朗声道:“千真万确,一字不差!顾相那日当众承认,先帝临终遗命,将大宸万事皆托付于他。” 百官屏息凝神,殿内死寂一片,只等着老太太勃然震怒。 可谁知,老太太竟只是幽幽叹息一声,“这孩子……至今还顾及睿帝的颜面。” 说着老太太坐起身来,将佛珠摁在胸口,“睿帝去世那日,哀家也在寝殿。” “当时——” 老太太伸手在膝下一比划,目光如炬,半点不像是风烛残年,“睿帝就这么抓着顾卿的袍角苦苦哀求。” “他说:‘顾卿,朕知道没脸求你,只是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唯有卿能救我们元家。’” “‘朕求你,看在朕与你姐姐情分,帮朕收拾残局,莫要让朕遗臭万年……’” 老太太语气一顿,满殿震惊时,她长长地叹息一声,阖上眼眸,“睿帝未曾说过‘往后大宸万事,皆听卿之所决。’” “他说的是——‘朕以列祖列宗起誓,顾卿行事即朕意,凡有违者,天地共诛’。” 顾怀玉当真是给睿帝留了颜面。 满殿哗然! 董太师与秦子衿面色煞白如纸,惊得险些立不住脚。 百官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仿佛见了鬼一般。 原以为陈太后此番回宫,必定为秦子衿撑腰,拿顾怀玉开刀,却不想老太太亲口一番话,比顾怀玉当日在紫宸殿的言辞更加骇人听闻! 此刻谁还敢再提“矫诏”二字? 这哪里是矫诏,这分明是顾怀玉奉了先帝遗命,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托孤重臣! 陈太后此言一出,便彻底将顾怀玉推上了一个无人可撼的高度! 元琢眼眸乍然亮起来。 顾党官员这边,沈浚、谢少陵、魏青涯等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恍然大悟—— 原来相爷让他们静观其变,早已算到了今日! 而所谓的“雪团子”,还能是谁呢? 当朝唯一堪当如此亲昵称谓之人,也只有他们那位相爷了! 老太太睁开眼,面无表情地问:“太师,这样的话,你可满意了?” 董太师挺直的腰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惶恐跪地:“臣惶恐,臣万不敢……” 老太太也不看他一眼,目光移向秦子衿,“哀家有一件事不明,顾卿当年所著的《治国论》,哀家原以为天下皆知,怎么竟成了你的著作了?”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落下,却如晴空霹雳般震在众人头顶。 霎时间满殿寂然。 秦子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浑身发冷,一张嘴却只能无声开合。 那一瞬,他仿佛坠入冰窟,再也动弹不得。 元琢骤然抬起头,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谢少陵整个人都惊呆了,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浚与魏青涯二人更是瞠目结舌,对视之间,眼中皆是一片震撼。 《治国论》竟是相爷所著? 老太太却依然盯着秦子衿,语调波澜不起:“《治国论》是顾怀玉写给哀家的策论,正是因为这篇策论,哀家才决意选择睿帝继位,再派顾怀玉辅佐左右。” 老太太声音陡然一厉:“你胆子不小啊,连这也敢剽窃?你可知此乃欺君犯上、诛灭九族的大罪?” 董太师浑身一震,神色震惊至极,死死盯住秦子衿,“子衿,这……这可是真的?” 秦子衿只觉双腿发软,膝盖“砰”地撞在地上,喉头一片腥甜。 当年是董太师在翰林院书库发现了那本《治国论》,与他字体相似,误以为是他所著,从此力推他飞黄腾达。 他永远记得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沉默,和此后平步青云的快意。 他心知此书作者另有其人,却以为真正作者早已亡故,不然为何从不露面? 可他万万想不到,那真正的作者,竟然是顾怀玉! 老太太却不再看他,转过头神色漠然地盯着元琢,“陛下,剽窃宰执著作,冒领从龙之功,按律当如何处置?” 元琢攥着衣袖,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按照大宸律法,刑不上士大夫。” 他稍作停顿,唇畔微微一翘,低笑道:“但今日朕要开恩,判一个磔刑,再诛其九族,以儆效尤,皇祖母意下如何?”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既然陛下开恩,便依陛下所言罢。” “来人,即刻执行!” 元琢挥袖冷喝一声。 秦子衿骤然惊醒,猛地扑向董太师,“太师!太师救我——” 董太师抬脚狠狠一踹,将他踢翻在地,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你竟敢欺瞒老夫!” 元琢眸光一扫,视线落在董太师身上,“太师识人不明,又纵容奸邪,朕念你是三朝元老,不与你计较,即日起革职,流放三千里,不得再回京。” 董太师身形一晃,面色灰败,瘫坐在地上。 整个大殿静谧无声,百官个个心惊胆战,不敢再出半点声响。 忽然间,老太太幽幽惋惜道:“今日这场戏演得倒是精彩,可惜雪团子没看到。” 说到此处,老太太看向一旁的元琢,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露出真切笑意,“哀家的雪团子去哪儿了?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元琢神色一滞,颔首如实道:“孙儿之前在朝会上公投罢了顾相的官。” “哈哈哈——” 老太太活生生被他气笑了,将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摁在桌案,“好得很啊,顾卿十五岁替你元家收拾烂摊子!如今落得个兔死狗烹,好得很啊!”
第76章 上流就得配下流。…… 从不曾有人怀疑过,《治国论》的作者另有其人。 这部被奉为“经国大典”的策论,自问世起便高悬于翰林院正堂,被天下士子争相传抄。 字里行间流淌着“民胞物与”的仁政思想,蕴含着“致君尧舜”的儒家抱负。 这样一部煌煌巨著,其署名若是清流党的青年俊彦、士子楷模——秦子衿,自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谁能想到,这部被士林奉为圭臬的圣贤书,竟出自顾怀玉之手? 如今的顾相在民间声誉大振。 巧赈灾斩乌维平粮价,桩桩件件都办在百姓心坎上,市井小民提起顾相,哪个不道一声“青天”? 但在读书人的眼中,这位宰执大人始终毁誉参半。 他不出身科举,不尊孔孟之道,朝堂之上言行肆意,甚至曾公然废过祖制,逼得整个士林“哀鸿遍野”。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写出《治国论》? 陈太后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不容置疑。 秦子衿面如死灰,当廷认罪。 天下的士子,就算不愿信,也不得不信。 那个他们曾奉若神明、万口传颂的青年俊彦,竟是个靠剽窃他人成果起家的欺世盗名之徒。 而他们口诛笔伐的“权奸佞臣”,才是那个在风雨如晦中独撑社稷的栋梁。 人在发现自己被骗时最愤怒。 而当欺骗他们的,是他们曾最信任、最仰慕、最甘愿为之辩护的人——那愤怒,便会像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整个士林天翻地覆。 最先掀桌子的,正是那些为他摇旗呐喊、口口声声维护他清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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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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