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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瓒还是不解:“咱们所见的还不算是深处吗?” 在寒州地界内磨叽的三天,都是因为裴瓒放着宽敞的官道不走,非要走连通村镇的小路,而且遇见一处村落就进去逛一逛问一问,当真担起了“天子巡视”的名头,体察民情去了。 可鄂鸿指了指他身上的官袍,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人啊,你穿着这身衣裳,是看不到深处的!” 裴瓒低头,视线落在面料光泽柔顺还绣着暗纹的青色袖口上,想着穿这一身的确很扎眼。 略微有些见识的平头百姓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就连年幼小儿也会因为他衣着不菲而敬重。 但这不刚好代表了皇帝吗? 代天子巡视民瘼,不穿官袍怎么能算是巡视。 看他满脸疑惑,鄂鸿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想必大人并没有见过京都城以外的官员。” 裴瓒茫然地点点头。 “老朽尚未从医时,也有一番抱负,年少时读了几天书却屡试不第,便拖了关系拜会当地的郡长县令,不料当时也有巡按替皇帝巡视四方。” 鄂鸿回忆着几十年前的往事,当成故事讲给裴瓒听。 “提前了半个多月,在那巡按大人尚未到时,当地官员便上下打点,布置好一切,甚至等巡按一进入当地的地界,就有专门的人员来通气,长官便派人暗地里跟着,等巡按大人一时兴起,想要体察民情时,便派遣几人装作普通百姓前去糊弄,直至对方离开。” 这番话听得裴瓒愣住了。 他见识过京都城中盘根错节权势滔天的世家,却没想象过地方官员欺上瞒下的场景。 裴瓒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 “先生怎么不早提醒我?” “提醒也是无用的,就算不穿这一身官袍,他们也能认得出大人。”鄂鸿继续笑着,完全不把如今的境遇当回事,白眉也一抖一抖的,看起来比裴瓒轻松自在许多,“有些事只靠旁人说是说不明白的,小裴大人不亲身经历一番,怎么知道地方官员与京都官员与众不同的手段呢!” “那我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被他们糊弄过去?” “既来之则安之,大人不妨好好感受一下寒州的风土人情,看看他们是怎么糊弄您的,也好过不明不白地遭到半路截杀……” “岂有此理!” 不等鄂鸿笑眯眯地说完,裴瓒“噌”得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 “咚!!!” 裴瓒站得太急,直愣愣地撞在了马车顶上。 声音太响,一听就知道撞得不轻。 “少爷怎么了?”韩苏着急忙慌地探头询问。 “没事没事……”他一时被撞蒙了,捂着头顶眼前天旋地转,直到被裴十七艰难地搀起来,才龇牙咧嘴地喊疼,但嘴上仍不忘说着,“不受他们的糊弄,便是死路一条吗,简直胆大包天!” 鄂鸿望着气得不行,又一个劲哼哼唧唧无处发泄的裴瓒,表情突然凝住了。 混沌的眼珠慢慢清亮透彻。 像是在裴瓒身上看到了些许不同。 与他几十年前,尚且年少时所看到的昏暗官场不同,裴瓒是灵动鲜活又正气凛然,不与那死气沉沉的官场为伍,反而像一条明艳生动的彩鲤,搅动一潭混沌死水。 【还真是年轻气盛啊……】 【只可惜,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不一直都是如此吗?】 【小裴大人尽力而为就好,就算查不清,也未必有人怪罪,总有人替你担着。】 裴瓒听着他的心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想反驳,但又无比清楚错的并不是鄂鸿。 错是鄂鸿这五六十年来的所见所闻,是让鄂鸿“见多识广”的那些人和事。 裴瓒眼神惆怅,瞪着被车外冷风鼓动的帘子,越想越气。 仔细回想着所经过的那些村落,的确有些不对劲。 当时鄂鸿就说,这些地方太干净了。 如若只是常用的器具不全,还勉强可以说是原先的坏掉了,未曾腾出银钱来购置新的,但整个院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生活痕迹,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裴瓒没有及时理解鄂鸿的深意,鄂鸿也觉得在外面人多眼杂过于危险,没有刻意点明。 总之,他并没有想到那一层。 没有想过亲眼所见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蓄意伪造的。 他托着腮抵在小窗边,马车颠簸,外面风声渐起,隔着厚重的帘子,也能听见冷风呼啸。 一定得想个办法看清实情才行。 就像鄂鸿说的,要切入深处! 可是该怎么办呢…… 裴瓒摩挲着下巴,满脸心思,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车轮突然被石头硌了一下。 他顿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裴瓒眼神笃定地看向鄂鸿,提了个馊主意:“先生,你说我若是一人独行深入民间去调查,而你们借着我的名义继续前行骗过当地官员,会如何?” 【会死。】 【这想法太不靠谱!】 鄂鸿被噎了一下,刚想劝他,却被裴十七抢先开口。 只见裴十七抱着剑,冷冰冰地说道:“大人会落得何种下场,十七暂且不知,但是如果被主人知道大人在寒州独自前行,我和鄂先生只会难逃一死。” 裴瓒有些尴尬,但又不想作罢:“你不说出去不就行了。” “不说,主人也会知道。”裴十七放下剑,稚气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就像大人之前骗我的那些,主人都会知道的。” 骗裴十七的哪些? 骗他的次数太多,裴瓒一时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瞧着对方气鼓鼓的模样,他心虚地狡辩:“我哪里骗过你!你可别污人清白。” “玉章!主人根本没和大人提过!” “哦……” 裴瓒惊呼一声,立刻捂住了嘴。 玉章之事是他从裴十七的心声得知的,先前没有任何人向他提起过。 而沈濯知道玉章调用幽明府暗卫一事,可能是从裴十七那里听说的,也可能是被暗卫告知的,但不管怎么说,沈濯知晓之后竟然没来责问他,反而装得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丝毫没有提及。 对他未免有些太纵容了。 不过,这人猜到他有读心的能力了,肯定不会瞎问瞎想。 有些难搞。 “十七,你看沈濯都知道我所作的事情了,他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裴十七转念一想,好像是这样的。 在裴瓒昏迷不醒的那天夜里,沈濯吩咐了他许多事,也问了他许多话。 问完玉章一事之后,沈濯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就连知道玉章还在他那里,也没有提出要收回去。 只是叮嘱着,有什么事情要先跟鄂鸿商量,不要尽信裴瓒的话。 估计是怕他再被骗。 裴十七义正辞严地强调着:“但是这次,不管大人有没有独自离开,十七都会告诉主人的。” 裴瓒眨眨眼:“想也不能想?” “想也不能想!” “好,算你狠。”裴瓒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小告状精!
第37章 劫杀 “少爷, 驿站到了!” 临近傍晚,终于赶到驿站。 因着下雪的缘故,天色始终是阴沉沉的, 西天边的大阳落山时的余辉也被厚重的云雾遮掩,只看见一片令人压抑的灰。 韩苏抖落身上的雪,叩响了驿站的大门。 片刻,驿站里的驿丞闻声赶来,检查过文书令牌之后, 主动牵了马绑在后院, 甚至勤快地把车厢内都打扫了一遍。 裴瓒站在廊下看着对方殷勤的动作, 转身又将驿站内打量一番。 院里落了些雪,几人走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显得有些凌乱, 但周围的陈设器具都是整整齐齐的, 如果不是刚刚被用心打理过,裴瓒都要怀疑那小厮是强迫症了。 这家驿站的面积,也比起先前待过的几家都要大,前前后后有十几个厢房。 不过每间厢房里都未曾点灯, 冷冷清清,瞧着像是没人。 他拽过鄂鸿,指着门板上颜色鲜艳的门联, 低声请教:“先生你瞧,这未免也太新了, 是不是知道咱们要来这里, 故意安排成这样的?” 鄂鸿笑呵呵地说:“大人明白就好。” 【就没必要在人家的院里说出来了。】 “……”裴瓒悄悄捂了下嘴,像是知错就改的学生,“我知道了, 多谢先生提点。” 而后被一阵扑鼻的香气引着,迈进正屋里。 只见角落的土炉上赫然煨着鸡汤,颜色鲜亮的汤水咕噜咕噜地滚着,辅佐着些许蘑菇山珍,看起来滑嫩爽口。 比起宫中宴席上食材珍贵精致非常的菜品,这算不上上等的佳肴,但他们一干人在从风雪里赶路,吃喝都是凑合,看见热气腾腾的酒水饭菜,还未吃进嘴里,身上的寒气就被驱散大半。 裴瓒蹲在火炉边烤手,顺便狐疑地往四周瞧着:“先生,我发现咱们这一路似乎都是这般待遇。” 每到驿站,都是好酒好菜。 而且不管是什么时间到达,不管驿站规模大小,这里面必定没什么人。 就像是单独为他们腾出来的地方。 “大人越发仔细了。” 被提点过的裴瓒就像是突然开了窍,无论是从哪都能找出几分不对劲的。 就连桌上碗碟的布置,清一色的白瓷,裴瓒都觉着是专门配合着他的喜好来的。 为了让他在寒州觉着满意,这些人也算是煞费苦心。 “吃饱穿暖了,不会还有人半夜投怀送抱吧?” 鄂鸿举着筷子,微微一愣,看向了在院里假装打扫的小厮:“大人可以向驿官暗示一下。” “不了不了。”裴瓒连忙回绝,“他们把这份心思用到别处不好吗?” “用到别处,可比只糊弄大人一个麻烦得多。” 虽说“尽小者大,慎微者著”,但把真心拆成一瓣一瓣的,分到万民身上,做个备受爱戴的父母官太难。 做个庸庸碌碌,没什么功绩的官又太平淡。 只有做贪官污吏,把心思用到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才觉得这官做得好,做得值,才没有辜负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才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有意义。 鄂鸿吃得油光满面,中途不忘停下来给裴瓒夹一筷子,“快些吃吧,这可是专门给大人准备的。” 裴瓒看着白瓷碗里的鸡肉块,一想到出了驿站的院子,在暗地里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顿时就没了胃口,随手把碗推到裴十七眼皮子底下:“十七吃吧,我累了,去睡会。” 他兀自走进雪地里,身影清瘦颓靡。 背后的烟火气虚无缥缈,似乎无法沾染他分毫,旁人的悲哀欢愉更与他无关,整个人看起来孤单落寞,如同独行世间的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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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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