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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他微蹙着眉头,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自己身上时,那副身在下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姿态,让向来高傲的盛阳候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副模样,还穿着那身一眼看上去就廉价的月白长衫,活脱脱地就是他们盛阳候府在仗势欺人。 这不是把沈濯架在火上烤嘛! 【贱人!!!!】 【你骂我两句得了!装得这么可怜干什么!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显着你了!】 “小裴大人,其实——” “侯爷觉得下官罪无可恕,下官实在不敢辩驳,但请侯爷责罚后,容许下官挨家挨户地去向各位大人解释,还世子公道!” “倒也不必如此。”盛阳候不想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今夜的事情已经够让他丢脸了,就算裴瓒把过错揽过去,也不能掩饰他们侯府的待客不周,反而会让人觉得侯府欺压无辜。 盛阳候伸手把人扶起,着重拍了拍裴瓒的手腕,意味深长地说道:“小裴大人不是生事的人,今夜之事濯儿也有过失,不过,既然小裴大人不计较,那此事就暂告一段落吧。” “侯爷宽宏大量。” 裴瓒表情真挚地奉承几句,暖场的话还没说出口,盛阳候就借着还有宾客没安置好的理由离开了。 一时间,是非之地只剩下他跟沈濯二人。 【你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沈濯没着急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他的眼神仿佛淬了寒意,像一跟尖锐的银针刺向了眼前的裴瓒。 “啊!世子爷怎么还跪着呢!”裴瓒故作惊讶,心急地踉跄两步,走上前把人扶起来。 沈濯气得咬紧了后槽牙,纯粹的笑意却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眼神中。 他搭上裴瓒的手臂,目光灼灼,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模样:“小裴大人当真是在乎我呢!明明就是我害得小裴大人落水,你却还愿意帮我遮掩,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呢!”
第9章 顽劣 沈濯长得极具欺骗性。 无论是谁看见他那张脸,都会在最大程度上消了火气。 当然,不少人对沈濯以礼相待的原因,除了他让人惊艳的外貌,还有他身后的长公主和盛阳候府。 忌惮沈濯背后庞大的势力,又受用他看似乖巧纯良的笑脸。 以至于无论是普通官员还是和他地位差不多的皇亲贵胄,都很难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哪怕沈濯顽劣不堪,也有人帮他说话。 “世子爷年轻气盛。” “小世子,初生牛犊不怕虎。” 冠冕堂皇的奉承话数不胜数。 沈濯早就厌烦了。 听得耳朵起茧子,听得他想离开京都。 本以为裴瓒这种刻板守旧的小大人,会在他故意把人推下水后,义正辞严地站出来指责他,没想到裴瓒的所作所为跟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非但没有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替他说话,沈濯觉得相当不对劲。 “瓒儿?瓒儿!” 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裴瓒一改故辙,屋外便传来阵阵焦急的呼唤。 那声音,裴瓒听着很耳熟。 顾不上跟沈濯虚假地客套,裴瓒直接扯开了对方的手。 仓促间,自家心急如焚的老父亲推门而入—— 然后,直愣愣地顿在了原地。 再看一眼他们两个。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面对面地站着,彼此的眼神慌里慌张地移开。 知道的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没多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裴父倒吸一口凉气,冲进了两人之间。 他按着裴瓒的肩膀:“可伤到哪里?” “没什么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现下好多了,父亲不用担心。”裴瓒略带幽怨地扫过沈濯,落到裴父身上时就正常许多,也没有卖惨撒娇的意思,只像在公事公办地诉说实情。 裴父依旧不放心:“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天气虽然还有些热,可是夜里河水凉,要是凉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不必了父亲,侯爷早已请了太医看过,没什么事的。” 听他这么说,裴父总算是松了口气,扭头看向孤零零站在一旁的沈濯,顿时怒火中烧,也顾不上对方的身份地位,开口就想责骂他。 连沈濯看了,都吓得后退半步。 但是裴瓒先他一步开口:“今夜的事情,不是世子爷故意为之,父亲就不要追究了,孩儿累了,父亲带我回家吧。” “好,咱们先回去。” 一句话就把盛怒的裴父拽走了。 轻描淡写,却又极其自然,用不着下跪求饶,更用不着在外人面前装得父子情深…… 沈濯盯着父子二人匆匆离开的背影,近二十年来,脸上第一次出现无所适从的神情。 都知道世子顽劣,他却说不是故意。 而且裴瓒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巴结盛阳候府,或是索要什么好处,只是轻飘飘地把事情放过去了,没有表现出任何“正确”的目的。 就好像,本就一无所求一样。 沈濯一头雾水。 房门没有及时合上,屋里攒聚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散着。 沈濯的目光跟着月白色的身影一起离开。 如同世间最纯净的一缕月华,从舫船到河岸,勾着他的视线,带动他的脚步。 他在几米之外摇摇晃晃地跟着。 只穿了里衣,先前披在裴瓒身上的红袍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无数仆人凑上来问候,也被他视若无物。 沈濯始终追随着那清逸的身影。 仿佛他的视线只要移开片刻,那人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见。 直到,月白色的外袍被深色的斗篷盖住,裴瓒登上马车,青石板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沈濯才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逆子!你站在这里丢什么人!” 沈濯看着几步之外横眉倒竖的盛阳候,他破天荒地没有撒娇讨好,而是有些木讷地望过去,声音也冷冷清清的:“父亲,孩儿知错。” “知错?你竟也会知错!” 面对他的服软认错,盛阳候没有丝毫表示,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猛得甩起袖子,瞪着眼进入回府的金顶软轿。 沈濯看着体面的盛阳候,宾客散去的之后也懒得装那些父爱拳拳了。 他对着盛阳候的背影,微微仰着下巴,态度傲慢地嗤笑一声,眼里更是写满了讽刺。 再回过身去张望裴家的马车时,却早就寻不到踪影。 那抹清绝的身影,带着他闻所未闻的父子情消失了。 “哎,小裴大人……” 沈濯意味深长地一声轻叹,看向远处的目光依然冷峻。 站在一众下人面前,他也用不着去讨好谁,随意拢了拢头发,将红袍披上,大步流星地走向灯火通明的舫船。 不久,舫船离岸,水面重新映着明晃晃的光。 丝竹声悠悠地飘远,曲调比起之前不知道欢快了多少倍,就连城中都能隐隐听到几分。 现在还不算太晚,街上仍有许多男男女女结伴同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如缕,处在其中的马车反倒成了另类。 裴瓒坐在马车里,身上的月白长袍皱巴巴的,不过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看起来是在离开后好好打理过。 他双手放在膝上,表情有些严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晃动的车帘。 摇摇晃晃的流苏穗,和脑海中灯笼底下垂着的如出一辙。 他不在乎沈濯今天晚上推他下水这件事,也不在乎沈濯想写什么,他只在意,沈濯的那句心声究竟有几分可信。 不是说沈濯厉害到能从心底欺骗他,而是“谢成玉抢了他的状元身份”这件事,有多少可信度。 盛阳候府虽然势大,但也没大到天下事尽在掌握中的地步,处在这京都城里,终究是皇权更大些。 而科举一事,事关江山社稷。 无论哪个朝代都相当重视,不说绝对没有徇私舞弊的事,就算是有,发现了也是死路一条,没有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怎么沈濯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真相呢。 他盛阳候府得到的消息,难道比皇帝亲自颁布的诏书还准确? “瓒儿,你……可还好?”裴父瞧着他一直愣神,坐到车上也一言不发,虽然他最近是沉默寡言了些,但还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啊?”被点名的裴瓒猛得回过神来。 裴瓒假装匆忙地理了理被攥皱的衣服,沉默了片刻,才欲言又止地问着:“父亲,我的文章怎么样?” 裴父还以为他因为什么事闷闷不乐,听到这个问题,一瞬间就宽了心,只当他是小孩子的脾气又泛上来了裴父,不当回事地打着哈哈:“依我看,瓒儿的文章是天下第一等的,同辈之间无出其右,甚至那些老学士也得斟酌斟酌才能与瓒儿相较。” 这话说得夸张,但也基本属实。 原主毕竟是新科及第的榜眼,年纪又小,如果不是有一等的水准,怎么可能一举中第。 只不过裴瓒怀疑他有偏心的成分。 “那……比起谢兄呢?” “谢成玉?”裴父觉得不对劲,眼睛一眯,颇有几分老谋深算的感觉,“谢家的公子也就那样吧。” 话里的意思不清不楚。 什么叫“也就那样吧”? 是早就知道谢成玉的文章算不上顶尖,能压过裴瓒成为状元另有原因。 还是说,裴父跟他一样,骨子里气性高傲,不肯承认别人家的孩子优秀。 正当裴瓒想不通的时候,裴父又开口了。 “谢家的那位公子,他的文章我见过,写得不错,字字珠玑,只不过太过死板,字里行间总觉得被条条框框束缚着,想干一番大事,却又放不开手脚。” 裴父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倚着身后的车厢板,感慨似的说道:“谢家是京都城里极鼎盛的世家,几代人的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的谢家,但你瞧瞧现在,在朝为官的也就他一人,谢家的将来可都压在他身上,甚至四处打点……他束手束脚的怕出错也能够理解。” 类似的想法,裴瓒也有过。 他早就思考过谢成玉会不会为了大周的存亡而舍弃家族的荣耀,会不会赌上一切去挽救摇摇欲坠的大周。 还没等他确定答案,沈濯却又送来一份大礼。 告诉他,谢成玉的状元身份不那么名正言顺,是牺牲了公平和同窗之情得来的。 “束手束脚……究竟是因为谢家势大,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还是因为他心里也觉得不公?” 裴父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急忙问道:“这是什么话?” 他为官多年,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早就看得清楚,只是不屑于掺和其中,更懒得强颜欢笑地交际才混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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