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愿?”覃雪微微蹙眉,虽然不解沈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却还是认真地思索起来,“我在这世上已无血脉至亲……只是,还想再回故乡看一眼。” 他死前的记忆几乎消散殆尽,却还记得那个养育他的小村庄。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百家饭长大,但仅存的片段中,那片土地是温暖的。不富裕,却淳朴得像个世外桃源。 沈予看着远方,暖色的眸子深的像一潭死水,问:“是哪?” 覃雪长相清秀,眼尾狭长而又向下,不笑时显得阴郁的面容,此刻却如春风拂过,“在金陵,这个时节,那里的腊梅该是开满山野了。” 少年应了一声,下山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对方的喃喃自语,“金陵,离那里应当很近了……” ………… 敲定行程,他们当天就出发了。 沈予带上遮面斗笠,翻身上马。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生活了近十八载的地方。 回首相望,这里是天子脚下,盛大而又繁华,每年都有无数学子、商人来来往往。 于他而言,不过如此。 金陵很远,风雪难行。 他们一人一鬼,断断续续走了近月余。他们走过官道,也走过小路,上过山下过水。 覃雪变成鬼之后,某些事上倒比活人方便多了。他载进了结冰的湖面,抓了几条鲤鱼上来,手一挥便串上了鱼、点上了火。 他一刻不忘的修炼,加上沈予有意喂养,此时进步飞速,在外人面前除了阴森森的皮肤像死人一样白,外貌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手艺很好,进城的时候买了些调料备在身上,简单的烤鱼在他手上也变得鲜嫩多汁起来。 十里飘香,不久便吸引了行走江湖的侠客前来。这人络腮胡子长得粗犷,性格豪迈大大咧咧的。 他十分自来熟,虽是蹭吃,但也把自己的一壶好酒给了他们,又下河抓了两条鱼。 他见两人身形单薄,便主动护送了一程。后来沿途又遇上几批商旅和游侠,队伍渐渐壮大起来,竟有了几分热闹气象。 覃雪原以为化为鬼物后注定孤寂度日,如今却能与人把酒言欢,恍如隔世。他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端坐马上,玄色斗篷在风中翻卷如墨云涌动,从在天师面前的乖戾,变成如今的沉默。 一路南下,风光渐异。离了京城的阴霾,天空竟显出几分澄澈的蓝来。沈予望着陌生景致,神色间透出些许恍惚。 冬雪初霁,有成群的燕子掠过苍穹,在冬日下划出灵动的弧线。他坐在歇脚的院落中,一眨不眨地望着。 他摸了摸耳坠上的招魂幡,又忽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血来。 覃雪正从里面拿酒出来,他觉得自己生前应该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很厉害的那种,只是双全难敌四手,着了沈家的道。 他刚想叫人进来烤火暖暖,却看到雪中刺目的红时,手中的酒顿时跌落在地,碎了一地。 “你怎么样?”他化成黑影掠过,一把扶住少年的手臂,触感纤瘦几乎没什么分量。 “没事。”沈予摇摇头,他只是暂时抑制住了咒令,疼痛一直都如影随形,静待一个彻底爆发,“还有多久到金陵?” “在往南行十里路,入了城便是金陵。”覃雪其实对故乡没什么执念,不仅是死前的记忆,连感情也在赶路中模糊了。之前那么说,只是想让少年离开牢笼,看遍山河风光罢了。如果他继续待在那里,迟早都是一个死字。 “走吧。”沈予站起身,朝马厩走去。 “歇息一晚再去也不迟,你的身体……”关心的话未落便被打断。 对方声音不大但依旧很清晰,“没必要。” 覃雪抬起的手又落,终是没再说阻拦的话。他留了一封信和搭伙的路人道别,两人当晚入了城。 覃雪的家乡是一处很偏僻的山村,山路杂草丛生,貌似很久没人走过了。他将马栓在驿站,自己在前面主动开道。 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金陵的腊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俩人到时正逢天光破晓,残雪未消的枝头,千万点鹅黄缀满嶙峋枝干。朝阳穿透薄薄的花瓣,在地面的薄雪上折射出淡淡光斑。 沈予踏入,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只有腊梅是人为栽种。他投去询问的目光,难道覃雪记错了? 覃雪心情不知怎的有些难受,他摇摇头,“应当是这的,我虽然记忆有缺失,但感觉来时的路我定然走过上百遍。” 他化作黑影,飘荡在上空。 沈予继续向前走去,却在一处树下瞧见一处凸起,他俯身过去将血从那处佛掉,露出底下斑驳的碑文——“白梅村覃百喜之墓。” 墓碑经历风霜,从痕迹上看是有一些岁月。他顿了顿,又将雪重新盖上此处。 新雪掩盖了太多痕迹,但沈予还是能从其中找到不少房屋碎块,以及更多被掩盖住的墓碑。这个村的人,基本上都姓覃,是覃雪的故乡无疑。 梅香暗涌。有风吹过时,整片梅林都在簌簌低语。他抚上树干,闭眼之下,隐隐约约看到房屋尽毁,满地尸体,唯有一人在雨夜里哭着将村子一百余户人家尽数埋葬。 又看到他提着刀,满身是伤的回来,跌跌撞撞将一枚又一枚腊梅种子埋入土中。 沈予睁眼,正好伸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梅。原来如此,这满山梅花,竟每一朵都代表了一个亡魂。 “世间果然太苦了,下次都别来了。”他盯着手中的花瓣,喃喃自语。 “也不一定把,我觉的还是有很多美好的,比如我们路上遇见的那些人,不都是好人吗?”覃雪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反驳道。 他很担心,因为他发现了,少年并不是那么想活。 沈予轻轻摇头,不再言语。他觉得荒诞,一个遗忘了生前苦的人,在向往着世间美好。 他们在梅园中又呆了一会,覃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回去吗?金陵风光很好,很秀美,不回去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定居,不过四处游行也很不错。” 沈予不答,反问他:“你要留在这里吗?这是你的家乡。” 覃雪眼底是绽放的梅花,回答却是没有半点犹豫:“做鬼也算是一种新生,我是你救的,当然得跟着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精心编织的红色流苏,几片腊梅花瓣被金线缠绕其中。他将一缕阴气注入花瓣,那鹅黄色的花瓣顿时泛起晶莹光泽,被永远定格在盛放的刹那。 “方才走遍整片梅林,”他借走沈予的剑,将流苏系在剑穗处,“唯独这枝梅开的最盛,勉强称你。” 他递回剑时,那流苏也随之飘扬,有种柔和的生命力,沈予视线停留了一秒钟才接过。 他们稍作歇息,继续一路向南,出了边关。 在黄沙戈壁下,他们换了另一种赶路工具——骆驼。听境外卖骆驼的商人说,再往前走几年前有一个边塞小国,因生存条件艰难,国主又实在无能,民不聊生后走向了灭亡。原有的国民被卖的被卖,出逃的出逃,徒留一座空城。 沈予骑着骆驼站在小坡上时,远远便看到那座荒城,空寂的土楼连成一个圈,震撼人心。 他们找了些柴火,昼夜温差大,找个空楼住下后靠着火堆取暖。沈予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在空巷中。 波利雅对自己的国家留恋的不多,这里的生存条件太艰难了,越是贫瘠的国家,对女人态度就越苛刻。她为数不多的温暖,是来自于阿玛。 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想见阿玛一眼,告诉她自己活的很好。她们那个地只有能生的女人才配得到一点食物,她阿娘生了她一个便身体受损,再也生不出来了。 她的阿玛不仅要下地干活,遭受的更是无尽的打骂,口中剩下为数不多的食物,也留给了她,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波利雅其实知道,阿玛活不了多久了。这种话她只说了一遍便不再说,她想念的只是阿玛,而这个贫瘠的土地,她这辈子也不想再回去。 沈予用通灵之术,找到了波利雅阿玛的骸骨,在回城的路上与波丽雅留给他的东西——包括那枚琥珀色的珠子,一起葬在了金陵。 “我要回去了。”他对覃雪道。 覃雪其实早有预感,在少年后面接二连三的吐血就察觉到了。 少年他不是鸟,他是一只纸鸢。他冲出牢笼翱翔于天际,风筝线却还是牢牢的系在了身上。
第69章 玄学老祖 沈天良快火烧眉毛了。 沈家兵器不见了, 而他是唯一可以控制沈予的人,可在他拼命催动咒令的情况下, 人已经毫无踪迹。 不仅是其他家族明里暗里的质问,族老们更是坐不住了。他们想的不是别的,而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攻讦沈天良,将他拉下家族只为好自己上位。 沈天良气的扫空了桌子上的东西,他来到冰窖,从里面取出用特殊术法冻藏的血液,表情阴毒:“既然不想当我手中的剑, 那可别怨我。” 他已经坐稳了家族的位置, 沈家也已经如日中天,即便没了创造出来的兵器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更何况这把兵器现在给他带来的不是便利, 而是无尽的麻烦。 ………… 一人一鬼去的路上花了月余, 回来却只花了三天。 沈予眉头微蹙,又咳了一口血到手上,里面好像有被震碎的内脏。他已经骑马来到了沈家门口, 此时乌云聚顶, 笼罩在整个京城上空, 明明是白天,却叫人看不清前路。 沈家大门紧闭, 里面空寂无声。哪怕是覃雪,都看出了不对劲。 “当心有诈, 我先进去看看。”他抢先道,欲化作一道黑雾从门缝涌进去。 沈予一袖子将他扫了回来,顺手关进招魂幡,神色冰冷, “我都处理不了的事,你又能干什么。” 沈予踏入庭院的刹那,身后朱漆大门轰然紧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院墙四周的符咒同时亮起血光,在青石板上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这是专为他设下的死局,而融于骨髓的咒令猛然加重,震颤着他的五脏六腑。 “孽子!”沈天良的怒喝从祠堂方向炸响,“你还敢回来!” 看起来,他料定了沈予今日会归来,并早已等候良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2 首页 上一页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