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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贺萦怀用指腹抹了抹溅到自己颊边的血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运起轻功带着杨惜一路跃过多个墙头、屋檐,向宁国侯夫人院中快速移动。 两人一路跑,一路通知府上各处的侍女仆役相互传信,赶紧向里坊疏散,切勿在府中逗留。 众人听说府内闹起了尸疫,都很恐慌,张皇地收拾起细软向府外奔逃。 在接近宁国侯夫人的院子时,贺萦怀看见院外墙边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墙角,窸窸窣窣的,举止很是怪异,他抱着杨惜的手明显顿了顿。 杨惜察觉到贺萦怀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往了过去。 这身衣冠打扮很是眼熟,是…… “爹……” 贺萦怀的声音不自觉地发起了抖。 杨惜也注意到了贺钦举止的不对劲,警惕起来,眯起眼仔细观察着。 贺萦怀带着杨惜落到地上,松开了他。 杨惜见贺萦怀想朝蹲在那里的贺钦走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殿下,别去。” “侯爷可能已经……”杨惜顿了顿,到底没忍心说出来。 贺萦怀哪里听得进去,他像急于确认什么似的,快速地朝贺钦奔去。 贺钦听见身后的动响,也慢慢地转过了头。 混浊的碧色眼睛,青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整张脸的密密麻麻的粉红脓疱…… 他已经被毒尸感染了! 贺萦怀的大脑霎时空白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 贺钦却并没有扑过来撕咬贺萦怀。 杨惜看见贺钦左手的袖管已经空荡荡的了,右手正攥着一把镶着宝石的金刀,机械麻木地割着自己的左脚。 他的左脚掌已经软绵绵地垂下,但脚踝与脚掌连接处还有一些粉红色的肌肉组织黏连在一起,因为他的手指过于僵硬,怎么割也割不彻底。 他张开嘴,呜呜啊啊了好一阵,终于能艰难地说起话。 “嗬……阿萦……快……砍断我的手脚,把我绑起来……我不能伤到你母亲。” “阿萦,快……舍不得……阿萦。” 杨惜眼睛一酸,心中极不是滋味。 那柄金刀是睿宗为了嘉奖贺钦剿匪有功,在接风宴上赐给他的。 贺钦接过金刀时,还满怀壮志豪情地说日后定会用这柄金刀除尽危害大燕社稷的奸邪之人…… 半个时辰前。 贺钦为劝回张逸之,一路跟着他到了他居住的院子,谁知刚踏入院中,就看见一个蓝衣的女孩蹲在柴房门口,脚前放着一把已经断裂的铁锁。 “你这个贱东西,谁准你出来了,滚回去!”张逸之又惊又怒,但不以为意,叠交双臂对阿绣吼道。 “张大人,这是?”贺钦很是疑惑。 “哦,只是卑职在里坊买的一个小奴,见卑职不在悄悄跑了出来,侯爷不必在意。”张逸之随口扯了个谎。 贺钦闻言,走上前去,柔蔼地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丫头,你……” 谁知那女孩猛地转身,一张血肉模糊的小脸映入眼帘,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女孩尖利的牙齿咬断了左臂。 “快跑!” 贺钦好歹也是水军将领出身,立马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他捂着左肩正在汩汩流血的臂膊断口,腾身越到了房檐上。 他眼前黑沉沉的,感觉被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感淹没了。 贺钦不知道被毒尸咬伤后也会被感染成那副模样,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带着妻儿尽快离开! 于是贺钦强撑着,沿着小径向夫人的院中行去,恰好与跟来的杨惜和贺萦怀错过了。 张逸之和几个侍女仆役愣了一晌,听见贺钦的喊声,正尖叫着准备拔腿跑开时,那女孩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女孩动作极为迅猛,瞬间出现在他们身前,众人俱被吓得不知所措,一动不敢动。 那女孩本来已经狠狠地抓起了张逸之的臂膊,正要啃咬时,慌乱中,张逸之举起医箱格挡。 女孩嗅出医箱中浓郁的草药的气息,竟有种天然的畏惧似的,迷茫地看了张逸之一眼,转头朝那五个侍女仆役咬去。 …… 然后就是杨惜在院落里看到的那一幕。 贺钦在被毒尸感染一段时间后,大概也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生理本能驱使着他往夫人的院子走,他又在残余的情感理智的影响下决定自伤,冀求自己尸变后不要伤到夫人。 此刻,贺钦的喉咙中依然在发出一些模糊破碎的音节,催促儿子赶紧砍断自己的手脚…… 杨惜见贺萦怀犹豫不决,咬了咬牙,先跑进院中,疏散院内的侍女仆役,然后走进内室,连着衾被将夫人裹起,背在背上。 病得昏昏沉沉的宁国侯夫人睁开眼,惊呼一声。 “事出紧急,杨惜失礼了。” 杨惜背着宁国侯夫人走到前厅,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用以照明取暖的火油、预备除夕夜燃放的焰硝。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原书中写毒尸惧火,遂将它们带在身上,向院门赶去。 此时,贺萦怀正呆呆地立在院门口,看着自己正在往下滴血的剑尖。 一旁是已被砍去四只手足,被绳索缚住行动,在地上痉挛蠕动的一个人彘模样的血人,贺钦。 “爹……” 贺萦怀仰起头,抬掌捂住自己的两眼,几滴滚烫的清泪自他指隙间滑落。
第7章 死灰 杨惜背着宁国侯夫人走到贺萦怀身边,看着四肢的断口处俱已被染血的白布封裹住的贺钦,不知如何安慰,只轻轻拍了拍贺萦怀的肩膀。 杨惜看见身侧这个素来孤傲冷情的少年,此时正无声地大哭着,肩头耸动,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柄沾满他至亲之血的剑从他掌中脱落,掉到了脚边。 杨惜此时很是后悔当时看小说的时候没有再细致一些,将解毒的疗方记下来。 如今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亲手砍断父亲的手脚,贺萦怀他……是以何种煎熬的心绪来完成这些的呢? 原书中,宁国侯世子贺萦怀二十岁袭爵,因为在他十七岁这年,他的母亲死于长安尸疫。 他和父亲回到扬州后,父亲终日悒郁寡欢、纵酒蹉跎,身体一日比一日消瘦,三年后便也撒手人寰了。 这些在小说里都只是轻描淡写带过的内容,杨惜作为读者观看的时候并不觉得伤情。 现在,他自己成为了书中人,才明白这些角色是有血有肉、有鲜活的呼吸的,他们对自己所经历的悲欢离合亦会有如此切肤刻骨的感受。 杨惜曾因自己手握剧本,预知世界未来走向而自傲,可他来宁国侯府折腾了这么一遭,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没有拯救那个十七岁丧母、二十岁丧父,一生冷清孤孑,三十岁时因身边仆从暗害,渡江堕水而亡的姑苏贺郎。 杨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贺萦怀的佩剑,用自己的袖摆一下一下地拭净血迹,郑重地递还给贺萦怀。 “……走!” 贺萦怀接过剑,红着眼将杨惜背上的母亲接到自己背上。 不远处传来成片的毒尸的沉闷嘶吼,看来那个院落里的毒尸已经把门撞开,而且离这里不远了,两人赶紧向侯府正大门奔去。 眼看着马上就要推开大门了,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清晰的毒尸的嘶吼声。 什么情况,刚才听声音明明还有一段距离的,怎么会这么快追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暗叫不好,然后纷纷回头望去。 这个追上来的毒尸竟然是张逸之! 张逸之面色青僵灰白,嘴中木然地嚼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药草,衣襟被黑褐色的涎水浸湿了一大片。 原来,张逸之跑出那个院落后,突然发觉自己的行动越来越迟钝,浑身虚弱无力,还有种发了高热的昏闷感。 他意识到了什么,撩开自己的袖子一看,发现自己先前被那毒尸抓起胳臂时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阿绣那个贱羔子,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啐骂了一声,慌乱地找了个角落蹲下,打开医箱,将箱内的各式药草一股脑地往嘴里塞,但是很遗憾,这无济于事。 片刻后,他仰头一倒,彻底昏死了过去。 …… “你带着我母亲,站到我身后。”贺萦怀对杨惜叮嘱道。 杨惜扶着宁国侯夫人靠柱而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张逸之和自己藏在怀中的火油、焰硝。 眼见张逸之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贺萦怀眯起了眼,握紧了手中霜白的长剑。 张逸之靠近身前的那一瞬,贺萦怀手腕一转,扬剑刺进张逸之的胸膛。 几滴乌血溅到贺萦怀眼睑上,他嫌恶地揩了揩,然后将四肢仍在疯动的张逸之捆缚在柱子上。 他转头喊杨惜,“走了,我们把门落锁再去上报禁军……” 杨惜却一动不动。 杨惜刚才趁贺萦怀对付张逸之的间隙,已在院门口处的植被上都泼满了火油。 此刻,杨惜垂下眼,静静地摩挲着一块焰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你……” 贺萦怀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火油的气味,蹙起了眉头。 这时,那群毒尸也自南边院落赶来了,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檐廊的尽头。 “殿下,站远一点。” 杨惜转头,朝贺萦怀一笑,给他看了看自己宽大袍袖下那条已变成青紫色的纤瘦胳臂。 “我好像……走不掉了。” “那张逸之应该也被毒尸抓伤了,他跑出院落时搡了我一把,胳臂被他刮破了点皮。” 杨惜的声音很轻,语气也非常平静,却听得贺萦怀的心脏猛地揪起。 “没能救下侯爷,抱歉……但是殿下放心,尸疫会在这里了结的。” “夫人的药方我方才悄悄塞在她的衾被中了,你一定要和夫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殿下,我知你为人冷傲,但是有时候,人心比威势重要太多了,记得对身边的下臣和随从好一点……还有,不要总是冷冰冰的,把别人姑娘都吓跑了,白糟蹋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啊。” 杨惜故作轻松地调侃了贺萦怀一句,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仅有五六步之遥的毒尸,他用修长纤细的手指点燃了一块焰硝,向已泼过了火油的植被上掷去,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毒尸们在大火中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杨惜!” 贺萦怀看着那个人极清瘦的背影,喊了他一句,声音沙哑而颤抖。 杨惜回头朝贺萦怀轻轻一笑,赤红的火光映亮了他清秀柔和的脸廓,如瀑的墨发随风飘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纵身跃入焰浪火海之中了。 黑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渐渐喘不上气。贺萦怀只得背着母亲撤至府外,呆愣愣地望着已被烈火吞噬的宁国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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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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