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萦怀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仿佛被尽数剥离了,看不清,也听不清,只剩下一片混沌、死寂的虚无。 无边际的黑暗像冰冷又厚重的绸被一样紧紧裹着贺萦怀,闷得他快要五脏俱碎。 许久后,他耳边一阵嗡鸣,听见身边有人大喊“宁国侯府走水了,快救火”,听见许多嘈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先前已经逃出侯府的侍女和仆役上前来簇拥着贺萦怀,将他背上的母亲接下。 - 地狱……是什么模样? 杨惜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他眼前这样的。 锦绣帷帐,玉幕珠帘,榻前的博山炉里还焚着一种淡雅清馥的香。 杨惜竭力睁开睡意迷朦的两眼,打量着四周,越看越觉得眼熟,这里是……显德殿? 显德殿位于皇宫东南角,是东宫居所。杨惜身下这张柔软无匹的床榻也就是三天前他刚穿进《燕武本纪》时的出生点。对,就是他和男主萧鸿雪一起躺过的那张。 如果这张床可以生出床灵,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这个接盘了萧成亭惨淡未来的倒霉蛋。 其实在接受了自己穿书成了萧成亭这一事实之后,杨惜每次看见这张见证了他对男主犯下的所有罪状的床榻,都很想自扇耳光。 当然,他想扇的不是自己。他想扇的是那个曾经美滋滋地啃过男主的漂亮脸蛋,如今已不知润到何处去逍遥快活了的原主。 不过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萧成亭的,他现在扇自己,四舍五入一下也就是在扇原主了! 不过,他怎么会躺在显德殿里?他这是跳入火海之后直接重开新档了吗? “咳……咳。” 杨惜无意识地咳了两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又痛又痒,仿佛被钝刀划割过一遍似的,声音也哑得吓人,像被谁下了失声药。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挽起寝衣的袖子,发现自己两条胳臂上都是被火烧伤留下的粉红色印痕,虽然看着并不严重,但杨惜用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依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起身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些白色的布绷,将双臂都缠束起来。 走回榻边时,他路过了铜镜,就顺道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易容的那张画皮已经不知所踪了。 然后,他静静地坐在榻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榻沿,思考起来。 喉咙哑痛应该是被火场里的浓烟给熏燎的,现在应该是宁国侯府大火之后了。 不过,匪夷所思的是,那可是场能把毒尸都给生生烤焦脆了的货真价实的大火,他分明也跳进火海中了,怎么会只受了点轻伤? 而且他不是被那个张逸之给挠伤了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左臂那缤纷的颜色,看着就像要变异了似的。 他就算没被那场大火给烧死,也应该变成没有神智见人就咬的毒尸了才对啊? 其实,在见到已经变成毒尸的张逸之的那一瞬间,杨惜的心脏真的停跳了一拍。 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藏着药人的那个院子门口喘气时,这张逸之嫌他挡着自己逃生的路了,挠了他一爪子。 他当时看那张逸之神情举止都还算正常,应该没被感染,就不以为意。没想到张逸之其实已经被那个蓝衣毒尸抓伤了,只是尚未发作。 杨惜挽起袍袖,看着自己已经变得青紫僵硬的手臂和怀里的火油、硝石,有些哽咽。 本来是想用来解决那几个毒尸的,把刚起了苗头的长安尸疫彻底扑灭在宁国侯府。现在好了,他这个倒霉催的,竟也成了毒尸预备役之一。 给毒尸准备的“好东西”现在变成他自己的上吊绳了,哈哈…… 不过,比起尸变后被贺萦怀一剑捅穿喉咙,他还是觉得和那群毒尸一起被烧死,死得比较大气,比较体面。 跃入火海前,杨惜表面潇洒平静,其实在心中默默流着两行血泪。 没想到只是做个新手村任务,居然会死得这么悲情……感觉也是穿书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了。 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被火烧死这个看起来蠢过头了的结局,但是一睁眼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从显德殿的床榻上醒来,这又是为什么? 他实在是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怎么,他爱趟浑水还舍己为人的善举感天动地了,世界规则不忍见他英年早逝,直接修复了“因恶毒男配过早下线导致男主后期没办法爽一爽了”的bug吗? 老实说,他觉得不太可能。 一开始他也期待过这个《燕武本纪》的世界会不会和他绑定什么男配自救系统、男配洗白系统之类的,好让他的魂穿恶毒男配之旅没那么绝望。 谁知他等了这么些天,别说自救洗白系统了,连那天起了歹心,想要提前做掉萧鸿雪时出现的那种警告都再没出现过。 似乎只要他不对男主动杀心,无论他做什么,就是把男主抱着乱啃也没关系的。 他完全被这个《燕武本纪》的世界散养了,没有任务,也没有任何生存提示。 既然不是世界规则出手,那难道他是被谁给救了吗? 是贺萦怀? 也说不通,当时火势那么大,连毒尸都烧得嗷嗷叫。就算贺萦怀真的把他从火中救起了,他也不可能只受了这么点轻伤,连神智都还是清明的。 而且,最要紧的一点是,他是易容去宁国侯府的,贺萦怀根本就不知道他皮下其实是太子啊,又怎么会把他送回显德殿? 杨惜这一趟宁国侯府之行虽然惊心动魄、轰轰烈烈的,但似乎除了那张惟妙惟肖的画皮陨落在火中了之外,什么都没有损失。 但是……为什么啊……想不通啊! 杨惜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自己为什么没死成这个问题纠结这么久。 但他向来适应力极强,既然想不通,很快也就不再想了。 就当做是有某个花精草精、田螺姑娘之类的对他芳心暗许,不忍见他英年早逝所以出手相救了吧! 一晌后,杨惜仰头倒在了那张见证他风雨沧桑的床榻上,他斜斜地倚靠着软枕,望着自己缠满布绷的手臂出神。 “皇兄……你在发什么愣呢?” 一个粉雕玉琢的半大男孩不知是何时站到杨惜床帐边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第8章 东宫 杨惜这才回过神来,望着这男孩。见他面孔生得精致白皙,稚气未脱,眉眼与萧成亭有几分肖似,结合他对自己的称呼,便对他的身份有了数。 “……朱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惜轻声开口,嗓音已被被火场的浓烟给熏得有些“呕哑嘲哳”了。 朱鹀是萧成亭四弟萧幼安的乳名。 凤皇、桑扈、朱鹀,睿宗膝下这三位皇子皆是以禽鸟名为乳名的。 事实上,不只是皇子,萧姓宗室的孩子也遵照此传统来取乳名。 比如昭王的两个儿子萧淮流和萧鸿雪,一个乳名青鹤,一个乳名白雉。 皇族萧氏通过翻《百鸟图鉴》来给孩子取乳名的这种草率行径让杨惜一度怀疑萧氏的先祖是不是鸟变的,所以不仅选“燕”为国号,还订下了族中孩子皆取一个禽鸟乳名的规矩。 此举让这燕朝的青史上留下了一排排缤纷多彩、叽叽喳喳的“鸟皇帝”的尊号,萧氏后人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皆以鸟名统治大燕江山千秋百代,想想就非常令人,不,令鸟心潮澎湃。 但是比起这种猜测,杨惜更愿意相信是因为《燕武本纪》的作者实在是不会起名字,为了省事随口诌的。 姓萧的一大家子人都是鸟,整整齐齐,方便快捷,多好啊。 不过,虽然大家都是鸟,但百鸟终要朝凤。 萧成亭的乳名是听上去就很狂霸酷炫拽的“凤皇”,除了能彰显其身份的尊贵煊赫之外,也不难看出睿宗对这个孩子的偏爱和寄予的厚望。 但是呢,结合《燕武本纪》的实际剧情来看,这萧成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明显压不住“凤皇”这个霸气的大名啊。 所以,他最终被这个极品id的耀眼光华反噬,在宗人府凄凉地爬完了后半辈子。 而在萧氏一众“禽鸟公子”之中,最后竟是乳名起得最为轻贱的“白雉”萧鸿雪以燕武大帝的尊号名垂青史了。 两相比较之下,实在令人唏嘘,感叹起命运的神奇之处。 开局摸了一手“这让我怎么输”的绝世好牌的萧成亭,一生碌碌,下场凄惨,为史书略去不表;而天崩开局的萧鸿雪却隐忍蛰伏、步步为营,最终中兴燕室,被尊为千古一帝。 萧鸿雪这个位面之子身上放射出的璀璨光芒简直要闪得人睁不开眼了,谈笑间,恶毒太子灰飞烟灭…… 呵呵,这还怎么玩? 杨惜在心里一阵无能狂怒,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地望着站在榻边的萧幼安。 “皇兄,朱鹀是来提醒你,你已好几日未去辟雍学宫上课了,讲经的柳博士很是生气。” “他说若明日还见不到皇兄,就要奏禀父皇了。” 萧幼安轻轻牵起杨惜的衣袖,语调温软。 杨惜闻言有点崩溃,本以为自己穿书之后可以挥泪告别上学上课了,但他忘记了,即使是一国太子,也是要上学的。 他前几天根本就忘了这茬,宫人们估计也因为原主性格乖张,肆意妄为惯了,也没谁敢来提醒他。 “我知道了,朱鹀,谢谢你。” 杨惜偏头咳了一声,喉咙又是一阵巨痛,声音沙哑得可怕。 萧幼安的眸光不经意地扫过杨惜两臂上的布绷,用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皇兄……你受伤了?” “……啊,昨日帮一个小宫娥捡落到树上的纸鸢,不小心摔着了。” 杨惜略微思索后很快想出了一个听着还算合理的解释。 “皇兄果然怜香惜玉,连替小宫娥捡风筝这种事情都亲力亲为。” 萧幼安嘟囔着嘴,声音闷闷的。 “可朱鹀每次邀皇兄来华阳宫陪我玩儿,兄长都说没空!” 杨惜看着萧幼安这幅委屈的小模样,本来就具有弟控属性的他顿生怜爱之情,他抬手摸了摸萧幼安柔软的发顶。 “是皇兄不好,皇兄以后一定多去陪陪你。” “那说好了,拉钩!” 萧幼安非常童真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杨惜的小指。 “嗯,说好了。” 杨惜温柔地看着萧幼安的小动作。 “那皇兄,你好好休息,明日一定记得去辟雍学宫上课,柳博士发火可吓人了!不过,父皇一向最疼爱皇兄了,就算他告状,父皇也一定不忍苛责皇兄的……” “皇兄,我先回去了,母妃今日还要考我功课呢。” 萧幼安冲他笑了笑。 “好。”杨惜点了点头。 萧幼安在越过寝殿门槛的那瞬间,眸中一抹暗色划过,面上和煦的笑意荡然无存。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8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