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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头散发躺在竹床上的李沉壁有些诧异,“世子与殊平……” 傅岐扶额轻笑,“从前阊都,都传了些什么呢?” “本世子与李大人,无仇无怨,反之,我很钦佩他。” 秦望和傅岐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流露出了无奈的笑。 秦望坐直了身子,“殊平在世时,满朝都说他与北凉世子秉性不和,殊平性子冷傲,素日里不爱搭理人,我寻思着,像他那样清高的性子,看不上……”后面的话秦望不止如何措辞。 “看不上像我这种世家出生不知疾苦为何物之人?” 傅岐贴心的替秦望补了后面一段话。 秦望挠了挠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小世子,我久居阊都,早已成了井底之蛙,对您多有妄言,惭愧至极。殊平今日若在,见您如今所见所闻,也当会说此话。”② “抱歉。” 秦望抱拳,“此言既是出于我,也是出于殊平。” 傅岐与秦望碰杯,“李侍郎是大周英豪,只恨此生太短,无法与大人把酒言欢。” 秦望摇头大笑,“殊平是人间客,大周污浊,走了好,走了好!这酒啊,就留到下辈子喝吧。” 这世间庸人已经太多了,秦望双手枕在脑后,他不想做庸人。 这世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赤条条来去一遭,遇见过殊平这样如清风朗月般高洁的人,与之成为挚友,已是三生有幸,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啊! 傅岐慢慢酌着杯中酒,他听着秦望嘴中胡话,时不时闪过从前他与李沉壁之间的往事,傅岐突然想起了远在平城的傅岚。 好奇怪,这一刻,傅岐突然将傅岚的脸与秦望勾勒出来的李沉壁对到了一块。 清冷高洁,淡如闲云野鹤,却又有着这世间最坚韧的品格,非山水不能移。 但也有不一样的,李沉壁没有傅岚那般醉玉颓山的好模样,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比得过傅岚的那张脸。 “秦大人,日后若有机会,来北凉。” “北凉山高水阔,千里沃野,是个好地方。”秦望手中的酒壶砰的一声落了地,碎成了几瓣,他半个身子都从竹床边上滑了下去,他慢悠悠地说道:“可我答应了殊平,要替他看着阊都,我要替他看着阊都啊……” 秦望絮絮叨叨,在酔晕过去前,他还念叨着:“我若是先走了,日后去地底下见殊平,同他没话说,他要气我了。” 深秋寂寥,月影西斜,寂静的院中一阵秋风卷过,枯叶飞旋,昏睡过去的秦望嘟嚷着翻了个身,酒气经久不散,傅岐起身,拿起秦望放在一旁的长袍,替他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秦府。 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在长街中,顺着方才同秦望闲聊时的记忆,找到了李沉壁的宅子。 小小的一个李宅,牌匾已经掉落大半了,吱吱呀呀地挂在头顶,仿佛这秋风的劲头再大一些,那刻着李宅的门匾就会轰的一下掉落。 门上遍布尘灰,蛛网集结,铜锁早就坏了,傅岐不费任何力气地推开了大门,他曾经想过李沉壁或许清贫一生,但他没有想到昔日大名鼎鼎的工部侍郎,居住的宅邸竟然如此简陋。 抛去早已尘封的落魄,傅岐依旧能从眼前的潦倒之下看到李沉壁的生平。 一个沉默寡言的读书人,安静地穿过阊都街巷。 他的身量或许不高,但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神情冷毅沉默,坚韧地走在阊都的每一个长夜之下。 他永远那样安静,身旁无需同行之人,寂寞犹如指引他前行的光,引领他穿过深渊。 臆想中的人与脑海中的傅岚逐渐重合,傅岐想起,傅岚也曾经像他想象的这般,常常提着灯笼,独自走在王府的庭院之中,穿过影壁游廊,身形孤寂。 傅岐总是痴迷于傅岚身上散发着的缥缈感,仿佛他不伸手抓住这个人,下一刻他便会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之中。 从想象到具体,傅岐的所有虚妄都落到了傅岚身上。 甚至他对李沉壁孤高坚韧的想象,都在傅岚身上找到了影子。 傅岐厌恶阊都。 但他走在森寒的长夜下,想着有关傅岚的一切,这样一座衰老腐败的城池,养出了一个举世瞩目惊才绝艳之人,也养出了一个被他藏在北凉王府、无人知晓的明珠。 突然觉得,阊都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注: ①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苏轼●水调歌头 ②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庄子及其门徒●秋水 作者有话说—— 傅岐:我老婆是阊都长大的,我能不喜欢这里吗!
第44章 阊都好不好傅岐说了不算。 但阊都的官员一颗心眼掰碎了当八瓣用的功夫, 傅岐是见识了个彻底。 元卫被打死了,傅岐再去追究被烧的军粮,司礼监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秉公处理, 不知世子还有和吩咐’,傅岐被噎的什么话都没了。 仿佛死了一个元卫, 北境的一切都能抹去了。 他又去找户部要钱, 结果前脚去了户部,后脚户部就出事了。 户部给事中梁崇一纸状书,弹劾户部侍郎左家帧贪污受贿。 此事一出,整个阊都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事关银两, 再加上年关将近, 各部本来就追在户部的屁股后面要钱, 年前工部给庆历帝修葺殿宇的银子户部就没结,如今户部侍郎被爆出贪污受贿, 谁坐得住? 一时间朝堂之上彻查户部的动静是愈演愈烈。 如果此时李沉壁在,或许能够看出暗涌之下的阴谋。 但很可惜,在阊都的是傅岐。 傅岐从未和这群人有过接触, 在梁崇弹劾户部侍郎左家帧的时候就懵了。 还没等傅岐反应过来,事情又来了个大反转。 锦衣卫彻查户部上下官员时,在尚书唐拱家中搜出了一百万两官银。 至此, 尘埃落定。 从尚书唐拱到弹劾左家帧的那名给事中, 户部上下六名官员全部进了北镇抚司。 不过短短八日,整个户部从上到下变了个彻底。 等李沉壁收到傅岐的信,得知阊都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时,内阁拟定将户部这六人贬出阊都的条子都已经进了司礼监, 就等着批红。 李沉壁匆匆忙忙回信给傅岐, 也只来得及写下一句‘保唐拱’。 可这人要怎么保? 如何保? “没办法了, 小世子,据我所知,内阁的条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户部的那六位大人,贬官无疑。” 秦府书房,秦望同傅岐坐在一块商议此事。 傅岐眉头紧皱,“若我未进阊都,今日尚书大人之祸……” 傅岐的心底缓缓生出一股寒意。 唐拱掌管户部,这个位置轻易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外因,谁会动他? 秦望摇了摇头,“世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唐大人身居高位,却恪守正派,户部看似平静,但实则早爬满了蛀虫,唐大人身处淤泥,若不愿同流合污,迟早会被拉下来。”①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与其说傅岐是引子,倒不如说他的出现,给了左家帧动手的理由。 只是秦望有些震惊,傅岐此前从未掺和进阊都的纷争之中,如今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想要保下唐拱。 他心中有疑虑。 也便这样开口问了。 也不知这问题让傅岐想到了什么,原本神情平淡的傅岐竟然突然笑了。 他伸手抵着额头,眼底带着一丝眷恋,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受人之托。” 秦望若有所思。 能够主动提出要傅岐保下唐拱之人,定对阊都诸事十分熟悉。 且那人对阊都的官员站队,了如指掌。 那人是从阊都出去的。 秦望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岐,“小世子,北凉如今热闹吶。” 傅岐不是没有看出来秦望的试探。 他对秦望的所有好感都来源于已故的李沉壁,能够成为李沉壁至交之人,不会差。 他微微一笑,“北凉虽不比阊都,但却不差,彦之若有空闲,北凉王府随时替你空出一间上房。” 秦望以茶代酒,“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傅岐与他碰杯:“倒屣而迎。” “给你出主意的是个聪明人,小世子,您对阊都不熟,不知在阊都,像唐老大人这般的官员已经不多了,发往各地的军饷若不是老大人态度强硬,只怕如今连您口中的两百五十万都没有。” “老大人如今已经七十,若当真贬官至苦寒之地,根本撑不到上任之地。” 严党想要唐拱死。 傅岐对唐拱不熟,傅岚给他的信语焉不详,只写了要他保住唐拱,如今听秦望说来,傅岐生出了疑窦。 傅岚……究竟为何,会对阊都朝堂如此熟悉? 以至于连秦望都能夸他一句聪明。 傅岐压着心底的困惑,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秦大人,是否认识太子之子傅岚?” “傅岚?”秦望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他挑着眉,“我对此人的唯一印象,便是嫁去了你们北凉,怎么,他还没死?” 傅岐:“……” 这话他该怎么回? 不好意思,此人不但没死,还与我父和离,如今被我留在了北凉。 或许以后还会成为北凉的‘新王妃’,这话说出来,秦望会不会觉得他吃醉了? 秦望见傅岐沉默,更惊讶了。 “世子爷,自从那傅岚嫁去北凉后,阊都私下里说起他,都以为他早就死在北凉了呢,毕竟因他北凉可没少被人笑话。” 没有人觉得,傅岐能容下傅岚。 “此事说来话长,不谈也罢。” 秦望眼力见足,耸了耸肩,他并不是那等好事之人,“傅岚从前在阊都默默无闻,据我所知,他好似除了那张脸,并无其他长处。” “徒有其表,绣花枕头。” 也不怪秦望这话说的刻薄,实在是傅岚这人,在阊都根本就没什么其他好名声。 傅岐捏着鼻尖,神情飘忽地问了句:“是么?” 秦望点头,他对傅岚实在没什么兴趣。 倒是傅岚竟然没死在北凉,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保不齐那些平日里笑话傅岚的世家大族子弟,全都要惊掉下巴。 说回唐拱,秦望突然哎了一声。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傅岐,他们商量了半天,生路不就在眼前吗! 傅岐一头雾水,“我?” 秦望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双手叉腰,“北凉远在千里,小世子,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老王爷中风在床,你执掌北凉指日可待,北境有五十万大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连阁老都忌惮你们北凉。所以你进阊都想要给北境讨一个公道,就算内阁和司礼监再怎么不情愿,他们也得打死一个元卫,他们也得装模作样地将户部搅一个天翻地覆,小世子,唐大人的活路,只有北凉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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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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