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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岐斟了一杯茶,拱手行礼。 回看岳阳楼外洞庭湖畔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长烟落于湖畔,美不胜收。 “小王以茶代酒,见过先生。” 李沉壁面色寡淡,眼底一片昨夜未曾睡好的乌青。 “先生二字愧不敢当,在下被贬之身,北凉王唤我沉壁即可。”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沉壁。” 傅岐将这两个字念得缱绻绵长,洞庭湖上的晚风吹过,李沉壁侧头看向湖畔,眼底是看透了世事沧桑的漠然与悲怆,他坐在那,却好似一位随时都能乘风而去的谪仙人。 这世间没有什么再能拉住他。 傅岐望着这样游离在红尘俗世之外的李沉壁,一眼万年。 只是他忘了,他见到李沉壁的第一眼,应当是在昭狱,在昭狱那片满是泥泞的雪地之下,一个是身份贵重的朝廷新贵北凉王,一个是被打碎了骨头趴在泥地中的落水狗。 只有李沉壁知道,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而不是像今日这样,在波澜壮阔的洞庭湖,在觥筹交错宾客尽欢的秋日宴。 他们本不该、有着这样体面的相见。 (四) 洞庭湖一见后,傅岐不知为何便在巴陵郡停了下来。 巴陵郡太守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招待他,傅岐乐得自在,免了前呼后应的随从,独自一人寄情于巴陵郡的山水之中。 如今北凉太平,江南水患初定,他是个富贵闲人,留在巴陵郡,阊都朝廷也没法说什么。 李沉壁依旧老样子,闭门谢客,躲在山中养病。 尽管他被贬,但昔日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名声依旧,巴陵郡的书生学子都以求见他为荣。 傅岐找到李沉壁在山中的小屋的时候,门口正站着一群书生,初冬寒风乍起,这群弱不禁风的书生不肯散去,手中执书,一步三回头。 骑着山鬼的傅岐气势威压,书生们见到他纷纷不敢多言。 院门紧闭,傅岐敲了好一会,李沉壁才姗姗来迟。 见到来人的时候,李沉壁愣了愣。 傅岐微微一笑,躬身道:“小王路过此地,听人说起此乃先生居所,特来拜访。” 李沉壁沉默了片刻,“北凉王有礼了,只是在下病中不宜见客,小王爷请回吧。” 傅岐后来又寻了李沉壁许多次。 有时候是清晨,山中薄雾未散,傅岐提着热腾腾的点心叩响了李沉壁的院门,有时候是黄昏,他拎着洞庭湖边从渔夫手上买的一尾鱼,送给李沉壁让他炖汤,还有一次是冬日初雪,在洞庭湖上飘起了第一片雪花的时候,他拎了一壶酒来到山中,望着从风雪中赶来的傅岐,李沉壁难得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那夜暴雪纷飞,冬日里的雪来得又急又快,没一个时辰,大雪封山。 李沉壁送傅岐走至小院门口,望着难行的山路,傅岐心虚地笑了笑。 “小王爷龙章凤姿,在下如今一介布衣,且还是罪臣之身,与在下来往过密恐会惹得朝廷非议。” 李沉壁坐在花灯下,神情淡漠,他望着站在窗边赏雪的傅岐,又一次重复道自己的罪臣之身。 傅岐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只是突然开口,“先生可曾去过北凉?” “北凉天高云阔,自由自在,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李沉壁沉默地挑了挑花灯,只是道:“天色已晚,小王爷睡吧。” 傅岐在巴陵郡待了一个冬天。 昭狱酷刑李沉壁——受遍,他的身子早就败了,这样严寒的冬日对于李沉壁来说不过是受难。 雪夜过后李沉壁便再没见过傅岐。 可在这年隆冬时节,李沉壁腿疾发作,走不了路,他躺在床榻之上烧得意识不清,恍惚间就感觉到身边始终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傅岐正在替他擦拭身子。 “你……”李沉壁想起身,但却双腿无力,他又羞又恼地望着傅岐,刚想说些什么,寒风从窗子中钻了进来,未着寸缕的身子一片冷意。 傅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先生昨夜呕吐不止,小王实在没法子,这才唐突了先生。” 李沉壁沉默地钻进了锦被中,背对着傅岐,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他问道:“傅岐,为什么。”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替我上书求情,我已感激不尽。” ”如今我这身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傅岐的手掌搭在了李沉壁的脖颈上,“先生一身傲骨,小王不忍先生零落成泥。” “昭狱数月,何来傲骨。”李沉壁苦涩一笑。 如今他不过是等死之人。 “先生一人在巴陵郡无依无靠,辽东小王尚且能够做主,还望先生能与小王同去辽东养病。”傅岐握着李沉壁消瘦的肩胛骨,只觉得一阵风过就能将他吹倒。 “小王爷救了我,但其实也不过是多给了我几年光景好活。” 李沉壁言尽于此,便是在告诉傅岐,他没几年活了。 (五) 来年开春,傅岐雇了一队车队,接李沉壁去了辽东。 这是李沉壁这一生,最肆意的几年。 辽东天大地大,他的身子虽然常年不好,但开春的时候傅岐便会带着他去草原上策马,马他自然是骑不了的,窝在傅岐怀中,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半点风都漏不进去。 饶是如此,春日里策马归家,尽兴够了,夜里便开始折腾傅岐。 傅岐就这样守着只剩一点星火的李沉壁,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眠的长夜。 大周严瑞堂当政,老师张之贺年纪大了,在江南避世不出,每年唯一出门一趟便是来辽东探望养病的学生。 师徒二人谈起大周朝政,一个早已心灰意冷,一个却是有心无力。 傅岐不爱让李沉壁谈这些,也不乐意让人在李沉壁跟前说这些,辽东不是没有人打过李沉壁的主意,这是百年来唯—一位连中三元的才子,辽东若能得此能人,来日何愁不能图谋一番大业。 傅岐舍不得。 他将人从巴陵郡带来辽东,就是想让他从泥潭中抽身。 李沉壁自己也知道,他身子不争气,想不了这么多。 他如今一年已经有半年下不了床了。 (六) 又是一年春天。 李沉壁躺在床榻上,傅岐喂他喝药,他望着庭院中开的正好的海棠花,轻声道:“傅岐,是我耽误了你。” 傅岐如今早已是威震一方的北凉王,袭爵五年,却一直都未曾娶妻。 民间早已众说纷纭。 李沉壁抬眸,微微笑道:“北凉有这么多好姑娘,你错过了可惜。” 傅岐沉默不语,只因为昨日夜里李沉壁吐血了。 “邹光斗说了你这病要静养,今年怕是不能带你去骑马了。”傅岐答非所问。 “我、我总是骑不过你。” “你厉害。” 李沉壁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他趴在傅岐腿上,药喝一半吐一半,傅岐拍着他的背,眉头紧皱。 “你别皱眉了,不好看。” 李沉壁伸手抚着傅岐的眉心,轻声细语:“我会好好养病的,你别皱眉了。” “嗯。″ 傅岐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吻住了,“去年春天酿的梨花酒可以喝了,过几天我让秦望来陪你喝酒。” 李沉壁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他轻哼了一声,“秦望……秦望忙着哄花将军,怕是不乐意来陪我这个病秧子。” “有我呢。” 傅岐轻轻摸着李沉壁的发,轻声道:“有我陪你呢。” 李沉壁睁开了眼睛,望向他,好似又看到了那一年洞庭湖旁,含笑说着‘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时候的傅岐。 “我也陪着你。” “明年春天,陪你去草原上骑马。” “夏天陪你去长龙关看格桑花。” “秋天、秋天……” “秋天满城木樨,老师也该从江南赶过来了,一年未见,你与老师又有许多话要说。” 李聿小声哄着他。 “辽东的冬天好长,傅岐,我如果撑不过冬天,你、你不要难过……” 傅岐的手掌贴在李沉壁的脸颊上,他的嗓音温柔,“我不难过,当初把你从巴陵郡接来的时候不就说好了吗,你安心养病,多活一年是一年。” “嗯。″ 李沉壁将整张脸都埋到了傅岐掌中,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 傅岐感受着李沉壁浅薄但却用力的呼吸,低头吻着他的脖颈,“沉壁,咱们又等来了一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感想吗,月底了,俺就写了这一章番外…咱就是说,拖延症晚期没救了。 后面的番外俺也不知道写啥了,就……想到啥写啥吧,要是不知道写什么,我会在月底标一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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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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