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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您就放心吧。”李沉壁将药碗推到了秦望跟前,“不信您问彦之?” 秦望这个人张之贺还是知道的, 藏不住事。 他精锐的眸光望过去, 未在秦望眼底看到心虚, 这才信了李沉壁的话。 月影西斜,秦望与李沉壁一同往前厅走去。 秦望拍着胸脯大喘气, “老天爷,我多久没见着张老这幅样子了……像极了从前还担任内阁首辅的时候,朝野上下就没人能在张老眼皮子底下说谎话。” 李沉壁微微笑道:“今日你不就说了。” “你摸一把我的背, 全都是汗。” 秦望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廊,小声问道:“你也不过是体虚了些,也没什么好瞒着张老的, 说实话不就行了。” 李沉壁沉默不语。 若只是体弱多病就好了。 他其实很少想起太子下在他体内的毒, 毕竟除了军粮出事那一回,后来就再也没有毒发过。 但李沉壁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今日见着老师这样欣喜,李沉壁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傅岚体内有不明毒素一事。 所以只好选择先瞒着。 “对了, 那个罗愈还住在府上呢, 要先这样晾着他吗?” 李沉壁站定, 将自己与张之贺的意思说了说,秦望频频点头,“是这个道理,如今咱们虽然缺人,但宁缺毋滥,也不是什么人来了就要用上的。” “罗愈既然要待在唐府,就让他待着,如果他够聪明,待个两天就该回亗城办正事去了。” 李沉壁神情倦怠,连日奔波,他早已没了从容和端庄,他捏了捏眉心,“仝城有唐大人与你,平城有唐之山,唐之山虽然名义上是王府管家,但他在王府里头的说话分量绝对不比傅岐低,如今就剩一个亗城,罗愈这一趟如果是诚心的,那等他这次回去,再来之时,就不该是空手来的了。” 秦望疑惑地问道,“你想要他带来什么?” “我要罗愈在亗城大索貌阅*,将丈量清楚的土地悉数奉上,我还要亗城这十年来的赋税账目,以及要亗城乡绅将这些年吞进去的银子,一笔一笔地吐出来。” 李沉壁此话一出,秦望倒吸一口凉气,“这事可难办啊。” “是啊,就是难办,所以罗愈才着急忙慌地连夜赶来,要不然,他安心在亗城等着咱们过去找他不是更有说话的分量?”李沉壁笑了笑,眼底尽是将一切都算计好了的笃定,“被抄的常家是我指给罗愈的路,被我关在府上的高屏是前车之鉴,罗愈其实早就知道,他只有这一条路走。” “这一趟来仝城,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我们的决心罢了。” 都是从阊都出来的狐狸,心眼加起来都要八百个了,不过是互相算计互相试探,谁先露出底牌,谁就输了。 罗愈自以为他还握有底牌。 但其实在他狼狈连夜赶来仝城的那一刻起,他在李沉壁跟前就只剩下了臣服。 “那现在该做什么?” “等。” 李沉壁慢悠悠地吐出了这一个字。 “等?” “改革刻不容缓,但却也不能操之过急。” “如今仝城干净了,但那些被常家欺压许久的百姓需要时间,仝城的官员需要时间,等这场暴风雨彻底过去,才是动手的好时机。” 李沉壁朝秦望笑了笑,“累了这么些日子,休息几日,咱们得去一趟江南了。” 李沉壁总是心心念念着要去一趟江南。 从江南堤坝十八座堤坝被毁那日开始,那就成了他的梦魇。 不亲去一趟,不踩在江南的故土之上,李沉壁永远不能释怀。 如今已是夏末,距离江南堤坝案,已经快整整一年了。 去岁初秋,江南临海城池起了飓风,连日暴雨之下,新修葺好的堤坝在一夜之间被暴雨冲垮,沿途大小十余座县城都被上涨的水位淹没,农田屋舍悉数尽毁。 遍地流民,千里浮尸。 李沉壁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灾后的江南,就被押送进了阊都。 看到他眼底的不忍,秦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前几日听张老与唐大人谈天,说起如今的浙直总督胡慷,此人颇有几分手段,去岁堤坝被毁后担任兵部侍郎的胡慷就被调去了浙江,想来内阁也是看好他有这个手段治理江南。” “胡大人忧国忧民,这些年也不容易。”李沉壁一声感慨。 胡慷与唐拱是同窗,早些年一同在翰林院担任庶吉士,后一个进了户部一个去了兵部,如今沉浮数十载。 原本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一朝被贬,来了北凉做小小知州。 而在兵部沉默寡言的胡慷却在江南堤坝案中脱颖而出,在严嵇的举荐下去了江南做总督。 “是不容易,胡大人刚去江南的那几个月,唐大人夜里睡不着,就往江南写信骂他,说他狼心狗肺认贼做友,与严党同流合污,实在玷污当日他们一同进入翰林院以天下为己任的初心。” 秦望就喜欢说这些小道消息,他朝李沉壁努了努嘴,“你不知道,你‘死’之后,严党势头正盛,六科给事中撤职的撤职敲打的敲打,朝廷之上人人自危,唐大人气不过,那时候张老在江南病倒了,他没地方说话,就憋着一口气写信骂胡大人。” 李沉壁听笑了,“胡大人内敛沉稳,想来定是骂不过唐大人。” 胡慷不容易,并不是李沉壁随口说的。 自从张之贺致仕严瑞堂上台,严党的势力就愈渐浩大,多少清流文官被逼的出走阊都,唐拱在户部管钱,轻易动不得,严党筹谋了这么久,才借着傅岐进阊都风雨欲来之际联合左家帧和梁崇绊倒了唐拱。 可想胡慷这些年能够在严党之下还稳坐兵部,到最后还能够去了浙江做总督,有多不容易。 依附严党不难,难的是既要在严党下讨一个前程,还要将百姓放在心上。 胡慷自去了江南,不过用了半年时间,便能被江南官员尊称一声‘胡部堂’,靠的可不是他在严嵇跟前八面玲珑的手段。 唐拱一开始不懂胡慷的意图,只把他当成了想要将江南堤坝案当做踏板升官发财的奸佞之人,所以才一时冲动与好友翻脸,还屡屡写信骂胡慷,后面看清了他忍辱负重的真意,唐拱只觉得羞愧。 有好一阵子,唐拱不知如何面对昔日同窗。 后来唐拱离都,胡慷写信宽慰他,多年好友才重新恢复联系。 唐拱如今也时不时与胡慷通信,十分关注江南灾后流民情况。 去岁坍塌的十八座堤坝实在给江南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直到如今,浙江都没有缓过来。 本该经济繁荣的浙江去年更是差点连赋税都交不起。 “浙江今年真是难啊。”秦望一声感叹。 是难。 先是堤坝被毁,水患冲毁农田,百姓流离失所。 紧接着今春停科举,书生闹事。 再这样闹下去,就算再去一个胡慷,也稳不住浙江。 秦望见李沉壁面容沉静,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李沉壁摇头,“还不确定。” 李沉壁的性子闷,许多事只有落定了才会与秦望说,秦望也习惯他这性子,见他如此,便没有多问。 只是随口道:“既如此,那这几日你就在府上好好休息吧,累了这些日子,我的骨头都僵了!” 说完,秦望伸了个懒腰,一脸惬意。 李沉壁轻声笑了笑,“这几日我去一趟北境,若有什么要事,你记得往北境写信。” 秦望:“好端端的你去北境做什么?” 在看到李沉壁笑眯眯的神色后,他装模作样地拍了自己一巴掌,语气夸张。 “哎呦我这嘴,我就活该多问!” 作者有话说: ①大索貌阅——隋朝推行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中一项用以整顿户籍和赋役的措施【来源于百度百科】 简单来说就是‘大索——清点户口,貌阅——将百姓与户籍上描述的外貌进行核对’。【俺在文中提到的改革,借鉴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以及隋初清点人口的策略,总的来说,就是两个字——瞎编,朋友们要是觉得幼稚可笑,还请轻喷,毕竟都是俺浅薄的一些输出。】
第94章 傅岐受伤的消息已经在李沉壁心中压了许久。 如今仝城诸事暂定, 他终于能够往北境去一趟了。 半月连夜套好马车,李沉壁不知如何与张之贺说他要去北境,又不好随便编一个理由骗老师, 只好趁着夜色离开仝城。 秦望偷偷送他,抱怨:“你一走了之会情郎, 留我明日见着张老, 该说什么哇!” 李沉壁微微一笑:“或者,你可以跟着罗愈去亗城。” 逃之夭夭。 “好主意。” 秦望眼睛亮了,他拍了拍手掌,豪气万丈地说道:“你且去北境吧, 这儿有我呢!” 说完, 秦望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吧, 北凉王那身手,应当不至于受什么多严重的伤, 你也不要太忧心了。” 距离傅岐受伤不过两日,李沉壁坐在去往北境的马车上,越靠近北境, 越觉得心乱如麻。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心如止水是老师赠予他的四字评价。 李沉壁坐在马车内,自嘲一笑,他现在这样子, 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心如止水。 情爱让人迷失, 失去理智。 “殿下,前头快到平城了,要停下来歇一歇吗?” 疲惫的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李沉壁将手搭在了马车窗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昨日我与唐伯写了信, 你去将他提前备好脚程快的马匹拉过来,尽快上路吧。” 半月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李沉壁发青的眼角后,又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北凉王在北境受伤,想来殿下此刻心中也不好过。 趁早赶去北境大营也好。 唐之山近日忙着与平城太守一块丈量平城的土地,李沉壁的信发过来的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随手就将李沉壁的吩咐交给手边的护卫办去了。 等到暮色四合回了府,护卫来回话,他才知晓原来李沉壁往北境去了。 “唐伯,殿下去了北境,要给小王爷那边传信吗?” 唐之山想了想,“近日正值北境多事之秋,小王爷受了伤,北境全线封锁,这个时候送信,必然要惊动一众将领,罢了。殿下要去就让他去吧,正好小王爷见了殿下心里头也欢喜。” 就因为这一来一回的耽搁,李沉壁的马车已经往北境去了,北境大营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要来的消息。 途中的时候半月还曾问过一嘴,北境乃军事重地,能否这般随意进出。 李沉壁想起他前两回北境都挺简单的,也没什么差错,再者他在来北境前都特地回了一趟平城,想来唐伯也会和北境这边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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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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