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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诗不好,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过于悲凉,不好不好!”① 屋外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李沉壁循声望去,就见一名男子大步踏进屋内,穿着一身简朴的布衣,身形瘦小,精神却十分抖擞,看年纪像是已经知天命了,进屋后与王志杰熟稔地笑了笑,鞠躬行礼,紧接着便像李沉壁行了个大礼。 “草民沈一梦,见过皇孙殿下。” 李沉壁静静打量着来人,浙江首富沈一梦,其名号早已响彻大周,据说沈家的资产富可敌国,但没想到今日见到真人,竟然如此朴素。 “沈公来晚了,这得自罚三杯才过得去!” 王志杰哈哈大笑,他虽然笑着与沈一梦交谈,但李沉壁却从他的言辞间听出来了那股不加以掩饰的轻蔑。 沈一梦扶额,做出了羞愧的模样。 “今夜设宴款待殿下,草民本不该来晚,然草民的侄女听说杭州来了贵客,叫嚷着一定要来见见世面,草民没法子,拗不过娇生惯养的小侄女,这不,斗胆将人带来了,端看殿下肯不肯赏脸,让草民的侄女上来拜见一番殿下了。” 王志杰听后,立马接话道:“可是你那位弹得一手好琵琶的侄女?” “正是呢。” “哎呀!”王志杰拍掌,“小殿下今日可有眼福了,沈公的那位侄女,可谓是倾城绝色,素日里都不爱见人,今日下官可是托了殿下的福,才能见一见沈工的侄女吶。” 李沉壁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站在她后头的花红玉小声道:“美人计使上了,殿下您可得把持住啊!” 说话的功夫,就听见一阵慷慨激昂的琵琶上从湖面上响起。 当真是忽闻水上琵琶声,寻声暗问弹者谁*。② 李沉壁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他半辈子都泡在了无聊乏味的朝政之中,他干不来附庸风雅之事,也欣赏不来风雅美人,只是听着这铿锵激昂的琵琶声,他无端端想起了北境的苍茫与辽狂。 只觉得这琵琶曲中好似带着边疆的波澜壮阔。 不似江南婉约。 花红玉也听出了北境的味道,她伸着脖子,倒是比李沉壁还期待来人。 “这姑娘的琵琶曲弹得我都想回北境了。” 声音渐停,人也越来越近。 一道绰约的人影从游船上下来了,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上了楼。 王志杰与沈一梦对视一眼,就见着李沉壁神情如痴,好似陷在了方才的琵琶曲中,两人眼中都带着窃喜,成了。 “殿下,虽然这姑娘琵琶弹得好,但你也不能听了这琵琶曲就被勾走哇,要不然我可没法和王爷交……” 李沉壁原本还在听着花红玉能说出个什么话。 结果一个交代的代字都没说完,话音就没了。 他狐疑地看向花红玉,就见花红玉原本透着股机灵劲的眼睛就那样呆住了。 渐渐地,还红了眼眶。 李沉壁:? 这是个什么走向。 花红玉轻声呢喃道:“妹妹。” 李沉壁听懂了。 他也想起来了。 花红玉有个从小就被送到阊都去的妹妹,扬州瘦马不过如此。 他端详着抱着琵琶站在屋中那位姑娘,瞧的仔细了,就能发现来人的眉眼果真与花红玉有些相似。 特别是同样圆润挺立的鼻梁。 只不过花红玉因为常年马上杀敌,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冷毅,而花婷因为辗转与风月场中,身段妩媚,肤若凝脂。 怪不得,他与花红玉都从花婷的琵琶曲中听出了不属于江南的婉约,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来自北凉。 那才是花婷魂牵梦萦想回去的故乡。 李沉壁的目光在花婷身上落了许久。 片刻后,他失神地打翻了手边茶盏,然后起身,轻声道:“美人如玉剑如虹,姑娘的琵琶声犹如珠玉,但落入耳中却又令昆山玉碎。” “贵人赞誉了。” 花婷福了福身子,低眉顺眼,一双眼带着若隐若现的风情,在李沉壁离开后,她便抱着琵琶跟了出去。 在离开前,沈一梦朝她使了个眼神。 花婷咬唇,点了点头。 楼外楼下停着往来送行宾客的游船。 李沉壁大步上了船,在花红玉和花婷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压低了声音道:“此处不可长谈,先随我走。” 回了驿站,花红玉也顾不上规矩不规矩了,拉着花婷就往自己屋子里钻。 一直在等着他们回来的秦望一头雾水。 他拉住了李沉壁,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王志杰估计想用美人计搪塞我,不知怎么回事,席间出现的姑娘竟然是花将军的妹妹。” 秦望嘴巴长得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他呆愣了半天,然后说道:“这是好事啊,花将军一直在找她妹妹呢,如今人寻到了,咱们直接带回北凉去。” 沦落风尘虽为不幸。 但好在兜兜转转,竟然让她们姐妹二人在江南重逢了。 “殿下,”就在李沉壁与秦望站在廊下说话的功夫,花红玉紧闭的屋门开了,眼眶微红的花红玉忍着哭腔,语气冷静地说道:“我妹妹有话与殿下说。” 作者有话说: ①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题临安邸》 ②忽闻水上琵琶声,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行》
第100章 “我是今年春天来的杭州, 被吏部侍郎送到了沈一梦府上。” 花婷已经卸下了钗环,一身素衣坐在屋内,擦干净脂粉的那张脸与花红玉更加相似了。 “殿下想必好奇, 为何吏部的官员要讨好沈一梦,给他送女人, 奴家……”花婷游走在风月场中, 下意识就在做出了讨好男人的媚状,花红玉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花婷这才缓过来, 平复了语气, 继续道:“我也不解, 便处处留心。沈一梦是浙江的富商,是浙江商行的头领, 按理说官商之间商为轻,官为重,殿下您今夜也看到了, 在杭州知府跟前,沈一梦说话都低人一等。” 李沉壁点了点头,“王志杰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他与沈一梦的相处, 既有高人一等的怠慢,也有故作出来的熟稔。” 很快,李沉壁就抓住了重点,“阊都有事在求沈一梦?” 花婷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昔日送我来杭州的吏部侍郎就曾说过, 让我……让我找到沈一梦的把柄, 日后好拿捏。” “拿捏什么?”李沉壁眉头微皱, “阊都官员为何需要拿捏一个浙江富商?” “这我便不知道了。” 花婷到底只是一介女流,又居于内宅,能打听到的事情有限。 “今夜杭州这边的官员得知殿下抵达杭州,便与沈一梦紧急商议,想着尽快稳住殿下,我也不知他们究竟在怕什么,总之沈一梦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花婷说这话时还有些尴尬。 神情闪躲,不敢看向花红玉。 花红玉眼底满是愤怒,唯一的妹妹自幼分离,被傅风霆送进阊都,如今辗转再见,两姐妹心中惧是五味杂陈。 她的嗓音微沉,只剩下一句:“婷儿,你随我回北凉。” “再不要回阊都了。” 花红玉伸手揽着花婷的肩,护住她。 “从今往后,有姐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杭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李沉壁开口道:“彦之,待老师明日重开灵隐书院,我们就回北凉。” “重开灵隐书院是个好时机,江南学子本就因为停科举而愤愤不平,书院重开,届时江南书生便会成为我们的笔杆子,我要让北凉改革轰动大周上下!”李沉壁说这话时的眼神无比坚定。 秦望愣住了。 他抓住李沉壁的手腕,质问道:“你疯了?这样做你与北凉都会成为阊都的靶子,你想改革,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在北凉推进,你要轰动、要响彻大周,傅岐知道吗?” 李沉壁的沉默告诉了秦望答案。 傅岐自然不知道。 李沉壁此举,就是想声势浩大地告诉天下人,他要在北凉公然地挑战这个王朝的规则与秩序。 重开灵隐书院,那帮拿着笔杆子的书生嘴皮子一掀,上下一碰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讨伐。 李沉壁此举,无疑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炙烤。 李沉壁一意孤行,翌日清晨,亲自陪着恩师张之贺步行上了灵隐书院。 就在决定重开书院的那天夜里,江南学子之中便流传了这则隐秘的流言。 一时间,满江南的躁动吹拂向了秋日的西子湖畔。 张之贺与李沉壁一步一步地爬在去往灵隐书院的石阶之上,越往上,就能见到早早到来的学子等候在书院大门前。 灵隐书院居于小山最高峰。 从上往下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① 张之贺步履稳健,当着所有书生的面,一把推开了灵隐书院的大门。 他站在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牌匾上的尘灰落了满头,本就发白的双鬓更显灰白。 之间张之贺虽然老迈龙钟,但却声若洪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南停科举,天下书生惴惴不安,老朽今日重开灵隐书院,便是想告诉诸位学子,有老朽在一日,诸君纵然十年饮冰,但必定热血难凉!大周即使千载暗室,也终将一灯既明!”② “老朽一介白衣,虽早已致仕离都,今日却有一书想要告与诸君,乃我学生——昔日侍郎李沉壁深陷昭狱的绝书,望能与诸君共勉。” 张之贺瞒着所有人,带来了李沉壁写在昭狱中的血书。 李沉壁双目愕然。 就见张之贺颤颤巍巍地掏出了那封早已被他读过千遍万遍的绝书,眼眶泛红,嗓音响彻天地。 “平今深陷昭狱矣!痴心报主,久拼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亲友师长环泣耳。打问之时,枉处赃私,杀人献媚,五日一比,限限严旨。倾路远,交绝途穷,身非铁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唯我身副臣命,螳臂于乱世,身戚戚不得善终;杯水于炙阳,心狗茍则不屑!持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二祖十宗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大笑大笑还大笑,百死但求一志!”* 张之贺读到此处,灵隐书院前的书生好似又回到了昔日李沉壁深陷昭狱、他们跪在浙江布政使前的日子。 江南书生替李沉壁请愿,折子一封又一封雪花似的飞进了内阁。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内阁赦免李沉壁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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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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