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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没抬头,牙齿咬断缝合线:“说下去。” “......说天亮前全歼。”顾安蹲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林烬脸上的血,“信给我看看?” 展开的信纸上,杜老工整的毛笔字被雨水晕开几处: 「冠清、林烬: 明德书店的《康熙字典》卖了,钱已转交组织。窗台第三盆茉莉花下,埋着你们要的东西。 我老了,能看到新中国的,终究是你们年轻人。 ——杜朝绝笔」 信纸背面是地下交通员匆忙补上的铅笔字:「4月2日,杜老为掩护学生转移,在福州路与巡捕交火殉国。」 一颗迫击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震得掩体顶上的土簌簌落下。 林烬把信塞回顾安手里,继续给伤员缝合。他的动作依然稳,只是下针时多了三分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悲痛都缝进这血肉里。 黎明前的黑暗中,总攻开始了。 林烬站在弹药箱上给最后一批伤员分发绷带,忽然听见顾安在机枪位吼:“林烬!看好了!” 机枪喷吐的火舌映亮半个战场,子弹暴雨般倾泻向日军阵地。在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里,林烬分明听见顾安喊的是:“这枪是给杜老头子的!” 天光大亮时,战士们正在清点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林烬从染血的医药箱底层摸出个小本子,在“明德书店”的账目页郑重写下: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二十五,齐会大捷。歼敌七百,获枪四百。杜老,我们赢了。」 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口袋——和程添锦的平安扣放在一起。 1939年5月冀中军区驻地 战地医院的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瓣落在一摞刚送到的信件上。林烬坐在药房门槛上,手指微微发抖地拆开那封贴着香港邮票的信 ——信封上有块油渍,像是包过点心留下的。 信纸上是沫沫清秀的字迹,墨香里还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烬哥哥: 上月初三,程伯父伯母来港。伯母头发白了大半,却还记得我爱吃杏脯,特意带了苏州采芝斋的来。林时那个闷葫芦,见到二老竟红了眼眶,夜里偷偷把程教授的照片摆在书桌上,被我撞见了也不吭声。 望儿现在整天‘干爹、干爹’地缠着哥问。前日下雨,他指着水洼里的月亮喊‘爹爹的钟’——这孩子竟记得怀表反光的模样。 嫂子现在日日守着收音机,但凡有华北战报,必要念好几遍。昨日《大公报》登了齐会大捷,她当即去黄大仙祠还愿,求了平安符随信寄来......」 信纸突然变得模糊。 林烬眨了眨眼,一颗水珠砸在“平安符”三个字上,晕开了墨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摸到自己满脸的潮湿。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安拎着两盒缴获的日军罐头走过来,看见他的样子立刻刹住脚步。 林烬把信纸一折,却忘了藏在信里的平安符,黄色的符纸飘落在地上,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 顾安弯腰捡起来,轻轻搁在药箱上:“程家......来消息了?” “嗯。”林烬清了清嗓子,“他们去香港看了林时他们。” 风吹动信纸,露出后半截内容。顾安瞥见那句“林时说想你了”,突然转身往院里走:“我去炊事班顺点红糖,给你泡......” “顾安。” 被叫住的人僵在原地。 林烬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般割开五月的暖风:“信上说......程夫人每次看到和林时差不多大的学生,都要问人家‘衣裳够不够厚,有没有咳血’。” 槐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远处有伤员在学口琴,断断续续吹着《松花江上》。 顾安走回来,重重坐在门槛上,罐头盒咚地砸在地上:“早晚宰了吉田这王八蛋。” ——正是这个日军大队长,去年在忻县用刺刀挑死了七个不肯说出伤员藏匿处的老乡。 林烬把平安符塞进怀表夹层,那里已经攒了三张同样的黄符。程添锦的小像在层层符纸下微笑,学生装的领子永远洁白如新。 “写回信吗?”顾安问。 林烬摸出从日军参谋部缴来的钢笔,在药方背面写下: 「沫沫: 平安符收到。告诉林时,他要是敢熬夜看医书耽误长个,回去揍他。 齐会这边打了胜仗,缴获的日军罐头难吃得要命,不如你哥煮的阳春面。 另:程伯母若再来,请她不必带点心——香港的杏脯,终究不如苏州的甜。」 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划破了纸张。 林烬盯着那个“甜”字看了很久,直到墨迹干透,才折好信纸。 顾安突然伸手,往信封里塞了张照片——是他们上月在大捷后的合影。 照片上,林烬站在缴获的日军火炮旁,身后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程修远和沈知微。顾安自己只露出半个肩膀,却固执地把手搭在林烬背后的阳光下,像片无声的支撑。 “再加一句。”顾安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说......” 林烬笔尖悬在纸上。 “就说,”顾安望着远处正在帮老乡挑水的程修远,“等望儿会写字的年纪,我送他支派克金笔。” 风吹起满地槐花,像场温柔的雪。 1939年6月冀西山区 战地医院的煤油灯在夜风中摇晃,将林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程家父母的来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像是老人执笔时难以抑制的哀恸: 「林烬吾儿: 见字如晤。 上月赴港,见林时那孩子刻苦学医,深夜犹在灯下抄写《伤寒杂病论》,神态专注,竟与锦儿年少时如出一辙。拙荆归途上一路垂泪,言道若锦儿尚在,或许也该有这般大的孩子了...... 家中自老太太去岁听闻噩耗病逝后,愈发冷清。我二人思量再三,欲认林时为义子,带他回沪继承程家家业与藏书。自然,此事全凭你与林时意愿......」 信纸在林烬指间微微发颤。 他望向桌上那枚已被摩挲得温润的平安扣,白玉在灯下泛着柔光,红绳却已褪色——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顾安拎着缴获的日军水壶进来,见他神色不对,皱眉道:“怎么了?” 林烬将信递给他,自己则拿起平安扣,指腹抚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玉料来自程家祖传的羊脂玉镯。当年程添锦将玉扣赠他时曾说:“羊脂玉养人,你总是受伤……” 顾安读完信,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看林时自己的意思。”林烬声音沙哑,“那小子......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他取来纸笔,在摇曳的灯火下回信: 「伯父伯母尊鉴: 林时年已二十,当自行决断。无论他作何选择,皆是他心意,我必尊重。 平安扣随信奉还。此物本是程家祖传之物,当年添锦磨镯制玉,私心窃据至今,每每思之愧怍......」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片。林烬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战场凶险,玉扣若损,万死难赎。恳请二老代存,待山河光复之日,再作计较。 林时性子倔,若他应允,望二老多包容。若他不愿,亦请勿怪——这孩子自小目睹父母罹难,最怕‘家’这个字......」 写至此处,林烬忽然想起分别那日。他闭了闭眼,最后补上一句: 「无论身在何处,他永远是我弟弟。」 信封好,连同那枚平安扣一起包进粗布里。顾安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真想好了?” 林烬没答,只是将布包递给通信员:“加急送香港。” 当夜,林烬梦见程添锦站在明德书店的茉莉花旁,指尖沾着墨迹,笑着对他说:“傻子,玉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醒来时,晨光已透过帐篷缝隙洒进来。 他摸向空荡荡的颈间,却触到枕边一个硬物,顾安不知何时把自己的德军铁十字勋章塞了过来,冰冷的金属链子上还带着硝烟味。 帐篷外,程修远正在跟老乡学编草鞋,见他出来扬手喊道:“林哥!今天练缝合血管是吧?” “嗯。”林烬将勋章链子绕在手腕上,“先用猪肠子练。” 远处山峦起伏,像极了当年上海滩的屋顶轮廓。 1939年7月冀中战地医院 酷暑蒸腾着血腥味和草药气息,林烬蹲在溪边搓洗绷带时,通信员踩着泥泞的小路跑来:“林烬同志!香港来信!” 信封上是林时工整的钢笔字,那孩子从前写字总是歪歪扭扭,如今已有了医生的风骨。林烬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拆信时不小心撕破了信封一角。 「哥: 我应下了。 程伯母每回来都带苏州点心,总说‘锦儿从前也爱吃这个’。伯父教我辨识药材,有天拿着当归突然红了眼眶......我知他们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但程家待我们恩重。从上海到香港,连沫沫和望儿的学费......」 信纸在这里皱了一块,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林烬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皱痕,眼前浮现出林时伏案写信时突然掉泪,又慌忙擦去的模样。 「没有理由拒绝。 伯父说等战事平息,送我去英国学外科。但我想去延安——这边报纸上说白求恩大夫在晋察冀...... 望儿会背《三字经》了,昨天指着报纸上‘八路军’三个字喊干爹。嫂子总把你的信藏在饼干盒里,怕被蟑螂咬。 等你接我回来。 ——林时」 信纸背面还附了张照片:林时穿着长衫站在程家父母中间,背景是香港半山的洋房。少年身量已比程父还高,却微微弓着背,像是还不习惯这样体面的装扮。 “臭小子......”林烬突然笑出声,笑声却哽在喉咙里。他想起十年前在十六铺码头,那个饿得皮包骨的小报童死死拽着他衣角的模样。 顾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湿漉漉的军装还滴着水,显然是刚从前线回来。他瞥见照片,挑了挑眉:“小崽子穿长衫还挺人模狗样。” “程家要送他去英国。”林烬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这小子倒想着去延安找白求恩。” 顾安拧着衣角的水,闻言嗤笑:“跟你一个德行。”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林烬望着溪水里晃动的倒影,轻声道:“这样也好......望儿上学开销大,老秦那点工钱......” “得了吧,”顾安甩了甩湿发,水珠溅在林烬脸上,“你就是怕那小子在战场上看见你肠子流出来的样子。” 林烬猛地站起来,顾安却已经大笑着往营地跑。 他追了两步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饼干盒,那是上月缴获的日军物资,里面装着给林时准备的礼物:一把用炮弹壳磨成的手术刀,刀柄上缠着缴获的德军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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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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