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他们正在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玩捉迷藏。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撞到林时腿上,抬头看见他褂上的红十字,突然脆生生地喊了声:“医生叔叔好!” 阳光暖暖地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里还留着张冠清当年用毛笔写的价目表。 最下面一行小字依稀可辨:“胜利之日,所有图书免费借阅。” 1945年冬香港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庆祝胜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十二岁的秦望趴在父亲膝头,眼睛亮晶晶的。 “阿爸,再讲一遍干爹的故事吧!” 秦逸兴粗糙的大手抚过儿子柔软的头发,目光投向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林烬和程添锦在明德书店前的合影,两人肩并肩站着,笑容明亮如初春的阳光。 “你干爹啊......”秦逸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当年在上海,他宁可饿肚子也要把最后半块饼分给街上的孤儿。后来打鬼子,他救的人能从黄浦江排到外滩......” 秦望仰起小脸:“张伯伯说,干爹的怀表永远停在下午四点十一分,那是他最重要的时候......” 秦逸兴喉头动了动,抱起儿子走到窗前。北方的夜空下,隐约可见星辰闪烁。 “看见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他指着天边,“你干爹就在那儿看着你呢。” 李阿曼端着热茶走过来,轻轻将丈夫和儿子揽入怀中:“等春暖花开,我们回上海。去明德书店,去外滩,去城隍庙......”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让你干爹看看,他们拼命守护的这片土地,现在有多好。” 秦望忽然挣脱父亲的怀抱,跑到书桌前翻出作业本,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作文题目:《我的英雄干爹》。 窗外,最后一道烟花划破夜空,照亮了孩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 1946年春香港某医院 林时坐在值班室的灯下,钢笔尖在信纸上停留许久,墨迹晕开一小片。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淡雅的香气让他想起明德书店窗台那株茉莉。 「哥: 今日主刀第一台阑尾切除术,患者是个与望儿同龄的男孩。切开腹膜时,突然想起你当年教我辨别药材,说当归这味药最能活血。如今我用的手术刀,倒真应了你的话——救死扶伤。 沫沫在女子师范教书了,总带着学生去孤儿院义诊。望儿吵着要学医,整天抱着你留下的《伤寒论》装模作样——那书页边还留着你的批注,被他的小手摸得发皱。 去岁重阳,左记者带来朔县的照片。野花丛中,你与顾安哥哥安详如眠。张哥哥在你们坟前种了两株白梅,说是『这两个混蛋最爱干净』。 昨日整理遗物,发现你1937年藏在箱底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等望儿识字,教他背《满江红》』。这孩子如今已能背全篇,只是每次念到『壮志饥餐胡虏肉』,总要问『干爹真的吃过鬼子肉吗』,惹得秦哥举着扫把追打。 香港的春天来得早,维港的船笛声日夜不息。我总想着,若你还在,定会叼着烟卷说『这汽笛比鬼子的炮声好听多了』。 对了,明德书店重开了。杜老的孙子从牛津回来,特意留着你当年常坐的那把藤椅。窗台新栽的茉莉结了花苞,开春应当很香。 纸短情长,惟愿梦中相见。 ——林时丙戌年清明」 信纸被仔细折好,连同晒干的茉莉花瓣一起装入信封。林时摩挲着信封上“兄林烬亲启”的字样,忽然听见病房传来望儿清脆的声音:“我干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晨光透过窗纱,照亮了案头相框里泛黄的照片 ——二十岁的林烬正在明德书店教林时认字的相片,两人笑得那么明亮,仿佛永远活在春天里。 1946年冬香港圣玛利亚医院 值班室的煤油灯在寒风中摇曳,林时裹紧白大褂,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深蓝。窗外飘着香港罕见的细雪,让他想起十几年前上海码头那个阴冷的早晨。 「哥: 昨夜梦见十六铺码头。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明明想抱住你哭,梦里却还是扭过头赌气——就像当年那个不懂事的臭小子。 我好后悔。 后悔没在码头跟你多说一句话,后悔没让你再揉乱我的头发,后悔没好好学会告别......现在每天教小望儿认字时,总怕他重蹈我的覆辙,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温柔都教给他。 程伯母前日整理旧物,找出件你穿过的毛衣。我偷藏在枕头下,夜里抱着它睡,恍惚还能闻到码头的鱼腥味和你身上的草药香。今晨发现袖口被泪浸得发硬,被沫沫笑话『快三十岁的大夫还尿床』。 张冠清哥哥来信说北平下雪了。他在你们坟前放了新出版的《外科学》,扉页写着『徒弟代师父著』。我摸着那些铅字,突然想起你从前总说『等和平了送你去留学』——现在我能教别人了,你却看不见。 前日手术到凌晨,累极趴在桌上小憩。朦胧间似乎有人给我披衣裳,那温度熟悉得让我不敢睁眼...... 哥,香港的冬天好冷。 我想你再抱着我睡一晚,就一晚。这次我保证不踢你,不抢你枕头,不嫌你抱得太紧...... ——永远长不大的弟弟林时」 信纸被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着“兄亲启”的牛皮纸信封。林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望儿抱着《人体解剖学》探头进来,脸上还沾着巧克力渍:“舅舅,这句『神经末梢传递痛觉』什么意思啊?” 林时迅速抹了把脸,把男孩搂进怀里。孩子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也是这样抱着他,在贫民窟的漏雨屋檐下讲《西游记》。 “来,舅舅教你......”他翻开书页,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了某个遥远的梦。 1947年上海 左南萧与顾婉清 左南萧的相机镜头始终对准历史的褶皱。战后,她带着顾婉清走遍疮痍大地,记录重建的硝烟与新生。 在东北,她们拍下日军遗留的毒气弹坑旁开出的野花; 在南京,她们记录审判席上战犯颤抖的手; 在台湾,顾婉清用闽南语采访白发渔民,老人捧着光绪年间的族谱老泪纵横:“终于能写中国字了......” 某夜暗房洗照片时,顾婉清突然问:“南萧姐,你后悔吗?” 左南萧举起一张朔县战场的底片——相拥的烈士身影在红光中浮现:“我只后悔没多带几卷胶卷。” 张冠清与沈知微 张冠清的眼镜片后仍闪着锐光。他在北平协和医院带学生时,总把手术刀当教鞭敲黑板:“这一刀下去,得对得起明德书店地窖里藏的《共产党宣言》。” 沈知微锁骨下的“娼”字烙印早已淡去。 她在上海闸北开了一家妇幼诊所,诊室墙上挂着程修远用子弹壳做的口哨。每当难产孕妇哭喊,她就晃一晃那哨子:“听,这是胜利的声音。” 某日张冠清来沪开会,见沈知微正给妓女改造班的姑娘们讲解剖课。课后两人在黄浦江边散步,他突然说:“当年林烬那混蛋,非说我的缝合线像绣花。” 沈知微笑得呛出眼泪,江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像一面旗。 宣雨青与顾邦宁 霞飞路76号的洋房如今挂上了“启明小学”的牌子。宣雨青用钢笔敲着捐款簿:“顾大少爷,这批桌椅钱你休想赖。” 顾邦宁笑着解开西装扣——内袋缝着金条:“早备好了,夫人。” 贫民窟的孩子们在这里第一次摸到钢琴键。有个小女孩总蹲在图书角翻看《儿童科学画报》,那是当年程添锦送给林时的。 沫沫 香港玛丽医院的走廊上,秦沫沫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两样东西: 一是林时送她的听诊器; 二是褪色的红头绳——10岁那年,林烬用半个月工钱买的。 某夜抢救完伤员,她疲惫地靠在窗前。 月光下,望儿正给急诊室的孩子们分糖——包装纸上印着“上海冠生园”,和1937年林烬带回的一模一样。 第108章 21世纪 刺眼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医院特有的、冷硬的洁净感。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林烬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白先是模糊成一片,又慢慢聚焦成病房的轮廓。 耳边尖锐的耳鸣尚未散去,炮火的轰鸣、战友的嘶吼还在颅腔里震荡,最清晰的是顾安最后那句话——混着血沫,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别死。” “宝贝!你醒了!” 一张精致的脸突然凑近,女人眼眶红得发肿,睫毛膏在眼下晕开一小片黑,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烬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嗓音几乎不成调:“……妈?” “快叫医生!”旁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去按床头的呼叫铃,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是他熟悉的、父亲常戴的那副。 林烬低下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蹭着下巴,手腕上的留置针轻轻刺着皮肤。 他缓缓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光滑完好的皮肤——没有枪伤的疤痕,没有凝固的血痂,更没有硝烟灼烧后凹凸不平的触感。 “你吓死妈妈了……”女人的声音发颤,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医生说是吃了过期的草莓蛋糕,急性休克。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别贪嘴……还好室友及时打了电话……” 脑袋里像塞进一团乱麻,疼得厉害。 战壕里的泥泞、怀表上的划痕、朔县野地里星星点点的小黄花、顾安染血的嘴角扬起的笑…… 和眼前的病房、母亲的眼泪、父亲的焦急,乱成一团。 “顾安呢?”他突然抬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妈妈愣了愣,眼神有些古怪:“小安?他昨天听说你住院,连夜从国外飞回来,结果……路上出了车祸。”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 “在哪?”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在、在隔壁病房……” 林烬翻身下床,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冲出去。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晃得他眼睛生疼,耳边仿佛又响起左南萧撕心裂肺的哭喊、张冠清带着火药味的怒吼、沈知微压抑在喉咙里的啜泣…… 他猛地推开隔壁病房的门—— 顾安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额角的纱布洇出一小片暗红,脸色白得像纸,几乎透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7 首页 上一页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