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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恢复了两年才逐渐适应,且修为一直难以突破,许是自己并不适合剑道,便决心下山游历。 这三年,他踏遍山川湖海,行侠仗义,磨炼自己的道心,同时为宗门布下十余处传送阵,方便弟子往来。 宋怀晏指尖抚摸着那木雕小兔子,这些应当是他亲手雕刻的,可却是这样熟悉而陌生。 他睡了六十年,再睁眼,甲子春秋,从前种种,如清梦一场,了无痕迹。 如今唯一和他算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师弟,他却常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 无尽峰。 雪落未停,风卷碎玉,吹得檐角竹风铃哑声轻响。 小院建在山顶,结界隔出一隅青绿,内中温度适宜,清幽雅致,月季与木槿挨挨挤挤开着。 院门上一个简单的木制牌匾,写着“诸事不宜”四字。 白色的人影踏雪而来,身姿如青松明月,周身带着风霜的寒意。他抬手,灵力自袖底掠过,将满身寒意抖落,连靴底雪水都未溅上阶前泥土。 走入院中的第一件事,是提水浇花。 “师尊,你回来啦?”月华从外面回来,声音轻快,脚步更快。 看到师尊手上的动作,她又忙道:“我这不今天正要过来浇花么,没忘没忘!” 白衣人点了点头,依旧认真浇水,细而匀的水线落在月季根旁,渗得极慢。拿着木瓢的左手很稳,白色手套却很是晃眼。 有淡淡的血腥味透出,月华眉心皱起,伸手攥住他袖口。 “怎么又受伤啦?不是说这次小场面,不用带我吗?打脸了吧!” 语气故作轻松,指尖却紧。 “嗯。”白衣人应了声,神色温和,“你不在宗门,我总归不放心。” “是担心他这几天回来吧?”月华抱着手臂轻嗤了声,“师尊,我当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呢?” 白衣人没有回答,浇花的手顿了顿,忽然问:“他回来了吗?” 月华瞧着他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低头踢了踢脚下积雪:“还没有。” 白衣人不再说话。 月华忍不住道:“受了伤别总是硬撑,去温泉泡泡吧,恢复的快。那里安静,没人会笑话你的。” 白衣人浇下最后一瓢水,很淡地应了声“好。” * 等宋怀晏将屋子打扫完一遍,天已经黑了。他下了碗素面,吃完后准备去后山温泉洗澡, 他自冰棺中醒后的两年,身体还有些畏寒,每天都要去泡那处温泉,许是掌教对他优待,这处灵泉几乎也没有其他人会来。 温泉被一圈青竹围着,雾气蒸腾,把月光都晕得柔软。 宋怀晏刚走近,便看到池子里一个朦胧的背影,黑发披散,沾了水汽,像晕开的墨色。 “师弟?”他下意识脱口。 明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宋怀晏却觉得,对他无比熟悉,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能确认。 那人影微微侧过肩,池面荡开一圈细纹。 宋怀晏抱着衣物,有些局促。 不知为什么,他每次见到沈谕,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对沈谕的认知,和每个宗门弟子基本一致。 执剑长老如明月般孤冷,却也如清风般柔和。虽然独居无尽峰,却将满院子的花草都种的很好;虽不问事务,但宗门有事,他便一人负剑,千里追魔。虽除了月华外再不收其他弟子,但对每个求教的弟子都不吝指点。 然而,每次沈谕见到他,温和对他行礼,喊他一声“师兄”,宋怀晏都觉得心像被捏了一下,有些难受。让他连“师弟”这个两个字,都常常无法喊出口。所以在外,他干脆和其他弟子一样,称他长老。 水中的人背对着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师兄。” 宋怀晏觉得心中那种沉闷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他站在那,觉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终艰难张口:“那个,我不知道你在这……” “抱歉。”沈谕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低而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怀晏无措道,“师弟若是不介意,我去那块山石后面,不会打扰到你。” 他绕外围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温泉被天然巨石隔开,只留一人宽的缺口,水汽氤氲,像隔了一层纱。 宋怀晏褪衣下水,背脊贴石,不敢发出更大动静。他听见对面水声轻晃,心里也跟着晃。 刚刚那一眼,他看到沈谕手臂上缠着纱布,背上似乎也有伤口,不知是不是这次除魔受了伤。 他这边神思恍惚,那边沈谕却是先开了口。 “师兄这一年,游历如何?” 宋怀晏怔了怔,顺着答:“挺好。云州广阔,各地山川风物不同,这次到了比宛南更远的地方,天气炎热,有很多不一样的花草。本想带些种子给你,又怕气候差太多养不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啰嗦,想来师弟只是礼貌性问候一下,自己却熟稔地攀谈起来,仿佛两人关系如何亲近似的。 虽然他总觉得,自己和沈谕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但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竹梢压了雪,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点碎玉。 此刻寂静,见沈谕不回话,更是有些尴尬,宋怀晏便只能自顾自说下去:“世界之大,有很多奇妙的地方,我从前胸中郁结,这几年游历在外,见了天地,方觉从前狭隘。南边有烟雨行舟,北边有塞外孤烟,东边有海上明月,最西边……” “西边碧野无垠,在那里,更觉天高地阔,风吹草低,牛羊成群。纵马驰骋的时候,比御剑而行更加快意。”沈谕忽然接话。 宋怀晏愣了一下,只听沈谕继续道:“外面有很多很好的地方,我也喜欢。可终归,不如这里。” 沈谕顿了顿,又说:“无尽峰的雪永远不会融化。” 宋怀晏有些恍惚,却是愣愣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多山河风物相关的事,说起北地冻湖,说起南疆夜雨,说起东海潮生。宋怀晏惊讶的发现,沈谕居然去过云州大部分地方。 仿佛他走过的每个角落,曾经都有过他的足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两年经常去藏书楼,曾看到过十几册关于山河风物的册子,看纸张新旧,像是由远及近,花了数十年写成。 行文并不像一般的风物志那样严谨,也不像是散佚的游记,反而像是一封封,写给某位友人的信。 他当时被书里的描述和作者的情怀所吸引,才有了后来下山游历的决定。 而此刻,他忽然怀疑,那写册子的人,会不会就是沈谕?他从前六十多年常常闭关,其实是去游山玩水了?还偷偷写了书? 他又觉得有些可笑,觉得沈谕不该是这样的人。 可他,应该是怎样的人? 宋怀晏忽然觉得,自己对沈谕并不了解,所有的信息,都是掌教和其他弟子口中的传说。而沈谕自己,从未说起过他们的从前,和这六十多年间的一切。 于是宋怀晏终究没有问。 约莫一个时辰后,月上中天,池面银光浮动。 “时候不早,今夜叨扰师兄了。” 宋怀晏应了声,就听到水声哗啦,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沈谕穿衣服的动作似乎有些慢,许久后,宋怀晏才听到他说:“多谢。” 宋怀晏不知道沈谕为什么要道谢。他忍不住转身,看到沈谕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胛瘦削,垂落的手指上,隐约可见缠绕的纱布。 平时他的手上总是带着手套,不知道这是新伤,还是旧伤。 夜风卷雪,吹得竹枝沙沙响,让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显得孤寂和苍凉。 月光照在白雪上,宋怀晏看到,方才沈谕站过的那块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雕。 是只兔子,雕工不算精美,却磨得圆润,像被人攥在掌心带了许久。
第99章 再相逢 第二日, 是元宵。 宋怀晏提一只朱漆食盒走上无尽峰,盒盖缝里冒出淡淡热气,是他今天早上刚做的汤圆。 小院被结界笼着, 门却没有关。他在门上又敲了几下, 无人应答。他抬头,看到院门上写着“诸事不宜”的牌匾, 心中有些迟疑。 他知道师弟喜静,平日里也不敢多有打扰。但前年元宵, 他做了一些汤圆给沈谕送来, 发现他似乎挺喜欢, 而去年他回宗门晚了一日,错过了元宵。 于是今天还未到晌午, 他便匆匆过来了。 他站了许久, 终究还是忍不住往里跨了一步, 走入结界, 外面的风雪霎时被隔绝,院内月季与木槿开得正盛, 花香四溢。 宋怀晏又往里走了几步, 发现房门也只是虚掩着, 门边放着一只铜盆, 水温尚热,搭一条雪白毛巾。 他下意识端起盆子,走了进去。 屋内幽暗, 只屏风后透出一点微光, 一道人影映在上面。只看一眼,他便知道是沈谕。 难道师弟是要沐浴或者洗漱?他端着盆,有些尴尬, 想转头就走。 “水放这边,我自己来吧。”里面传来沈谕清冷的声音。 宋怀晏鬼使神差地放下食盒,端水绕屏风走了进去。 沈谕坐在矮凳上,上衣褪到腰间,绷带缠满胸口、肩臂,白纱被血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其余露出的皮肤,旧疤纵横,颜色深浅不一。 宋怀晏呼吸一窒,目光凝在那些伤疤上,无法挪开。 “阿月?”沈谕偏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宋怀晏这才慌乱回神,张了张口,干涩地挤出一句:“抱歉……我不是有意……” 然而沈谕微微侧头,似是沉默了片刻,说:“那留下吧。” 他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或许师兄会过来,得快些。” 宋怀晏兀自僵立在那,却见沈谕已经抬手去扯肩上的纱布,纱布黏着伤口,稍一用力便渗出新血。 宋怀晏心口跟着一紧,连忙将热水放在他面前,替他拧了毛巾。 沈谕却好似没有认出他,自顾自地用毛巾擦洗了下伤口,然后上药、包扎。只是伤在右肩,他自己缠纱布终究有些不便。 宋怀晏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把纱布一圈圈缠绕好。转到前面时,他看到沈谕心口处,也有一道伤疤。 “院子里的月季再浇些水,等一会,花就能全开了。”沈谕低声喃喃,像是在跟身旁人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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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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