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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晏看见沈谕的眼眸失了焦,目光落在虚无处。 他应了一声,喉咙发紧。他此刻才几乎确定,沈谕看不见了,不仅看不见,连声音也听不到,只是凭借对灵气的感知,知道有人进屋,所以错把他当成了月华。沈谕时不时地和他说几句话,不过是,不想让人看出他此刻的状况。 包扎完肩上伤口,沈谕开始去解左手手臂的纱布,却对边上人说:“这边我自己来。” 宋怀晏抬头,拧热毛巾的手顿住。因为沈谕拆下纱布的左臂外上,伤口焦黑,皮肉翻卷,几乎可见白骨。 他不由倒抽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 沈谕忽然又说:“若他来了,先在门口拦一拦。” 宋怀晏咬着唇,控制着自己手指的颤抖,端起铜盆,退出屏风。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 沈谕背对灯火,背影瘦削,却挺得很直,像雪中的一枝孤竹。 门轻轻阖上。 院门口,月华倚着门框,似是在那许久了。 院子里的花被浇过水,开的比方才更盛。。 宋怀晏磕磕绊绊,声音极低:“我……给师弟送些汤圆,放在门口了。” 月华抬眼,雪色映着她眸子,清冷又直接:“你要说的就这些?” 宋怀晏抿了抿唇,哑声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肩头的伤是除魔时新添,五感暂失是中了毒。这些都已经用过药,没有大碍。” 月华顿了顿,又说,“你若问另外两处,我不能说。” * 沈谕换好衣服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师兄来过?”他看到了门口的食盒。 月华蹲在院子拿一根枯枝逗蚂蚁,“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谕打开食盒,见食盒底下铺着祝融石保温,汤圆此刻还是热的。 月华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五感应当恢复了大半,但此刻的表情却算不上开心。 “放心,他说晚上还来。” 沈谕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霜华看天:“大概是来送特产。” 等明月高悬的时候,宋怀晏果然来了。手里提着食盒,盒子里糕点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他从宛南带回来的。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兔子灯笼,灯罩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像他此刻颤动无措的心。 屋内没有点灯,宋怀晏把花灯放在桌上,便就着一点月光和灯火,在两人脸上照出一小片柔软的光。 “小弟子们都去山下集市了,我无处可去,师弟能收留我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将糕点拿出,尽数摆在沈谕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颈瓷壶,壶身刻着“梨花白”。 沈谕愣了一会,伸手去接,宋怀晏却把壶往后一收:“你不许喝。” 他变戏法似地从食盒地下层拿出一碗甜汤,“你喝这个。” 沈谕捧着甜汤,温热萦绕指尖,他低眸,没说话。 宋怀晏自己斟了一盏酒,仰头就灌,喉结滚动,连喝了好几盏,也不说话。没多久,他的双颊和眼尾都开始泛红。 “师弟……”他放下酒盏,声音含糊沙哑,“对不起。”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谕只当他喝醉了。 “对不起。”宋怀晏又重复道,“师兄没有照顾好你。” 沈谕抬眼,眸光动了动,半晌才道:“师兄醉了。” 宋怀晏摇头,伸手去碰沈谕的袖口,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他确实有些醉了,他本不该这么容易醉的。 “阿谕,你这些年……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花灯内的烛火闪了闪,沈谕脸上光影变幻,他微微转过脸,良久,轻声说:“是。” 声音低哑,像雪压着竹枝。 屋内沉默许久,宋怀晏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酒盏倒在桌面,残酒顺着木纹蜿蜒。明月高悬,满院花香,混着酒气。 沈谕坐了很久,直到灯芯结了一朵黑花,才起身。他弯腰,指尖极轻地掠过宋怀晏的睫毛,沾了一点湿意。 那滴泪在他指腹停留片刻,被夜风吹凉。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宋怀晏在他怀里动了动,很快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是沈谕将宋怀晏抱着送回小院。 其实中途,宋怀晏便已经醒了。他极力控制着呼吸,装睡到底。 小院没有灯,沈谕却走得熟门熟路。他跨过门槛,绕过石阶上松动的青砖,避开廊下那盆容易绊脚的月季,最后停在床前。 他将人轻轻放下,褪去鞋袜,解开外袍,掖好被角,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又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 门被带上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铺出一条银白的线。宋怀晏睁眼,盯着那条线,直到它慢慢移过床沿,爬上被褥,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他蜷了蜷手指,掌心空空,却仿佛还残留着沈谕衣襟上的温度。 他坐了一夜,没点灯,也没再闭眼。 * 三天后,宋怀晏匆匆离开了苍云宗,这次却半年多就回来了。 月夜,诸事不宜小院内依旧没有灯火。 结界仍为他留一道缝隙,像不肯关严的门。他推门而入,脚步有些踉跄,衣摆沾满尘土,形容比离开时憔悴许多。 寂静无声,他忍不住推开那扇房门,房间空旷冰冷,床上有卧着一个人影。 他轻轻喊了一声“师弟”,无人应答。 走近才发现床上的人微微蜷着,被子滑落在地上,身型单薄。 宋怀晏从怀中取出一朵白色如优昙的花,放在桌上,又俯身替沈谕将被子掖好。 “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尤其在你醒了之后。” “你不在的时候,他更加不在意自己。” “每次外出除魔,都弄得一身伤回来,还不肯好好治疗。好像上瘾一般,用身上的疼痛,去缓解心理的疼痛。” “手臂上的伤,不是不能好,是他不愿意自己好。” …… 阿月的话响在耳畔。 宋怀晏指节慢慢收紧,沈谕在此时动了动,眉头紧锁,额间沁出冷汗,显然在睡梦中十分难受。 宋怀晏用里衣的袖口替他擦汗,却被无意识地攥住手指。沈谕眼下摘下了手套,手指的每一寸都缠满纱布。 宋怀晏任他抓着,生怕动一下就弄疼他的手。他侧身躺下,另一只手覆在他背后,轻轻拍打,像哄一个噩梦中的孩子。 沈谕呼吸开始平稳均匀,在宋怀晏还在细细打量他眉眼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眼睛,就这样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侧卧相对,沉默弥散着。 宋怀晏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谕面色平静,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尖描过宋怀晏的眉、眼、鼻,和微微张着的唇,一寸一寸,极慢极轻。 沈谕笑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来我梦里了。” 他睁着眼睛,害怕眼前的人影会随时消失一样。 “是不是,我最近做的不够好?” 上弦月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他们身上,如一层薄霜。 宋怀晏忽然开口,说:“是。” 沈谕还未回过神,宋怀晏便用吻堵住了他的唇。柔软的唇相贴,熟悉的感觉蔓延。先是试探,再是辗转。 沈谕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紊乱。 宋怀晏松开他,而后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撑着床板,就那样看着他。 沈谕仰躺着,仍是不可置信地、茫然无措地睁着眼,青灰色的眼眸盛了月色和水色,如银河一般,闪着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 宋怀晏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是缠绵悱恻。 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眼中都含着水汽,眼尾发红。 宋怀晏什么都没有说,可沈谕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一切了。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宋怀晏哑声道。 “一人一次,扯平了。”沈谕看着他的眼睛,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宋怀晏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来之前,他一直想问,整整五年,为什么沈谕一直不告诉他过去的事。 就像之前他用织梦让沈谕忘记从前的事,让他好好生活。如今,沈谕也是一样的做法。 而明明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不知道要好好珍惜,不知道他为自己受尽苦楚。这样肝肠寸断的感觉,如今他自己,也受了一遍。 但他知道,这不是师弟的真心话。 宋怀晏指尖碰了碰他的唇角:“阿谕如今,也会说谎话了。” 沈谕抿了抿唇:“师兄该有新的人生,不被前尘所累,不被旧人所绊,真正为自己而活。” 他该做他自己。 碎魂融合,很大程度上会失忆。而因为不记得一切,这几年他才能毫无负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游历世间,纵情山水,行侠仗义。 “谢谢你,给我一个这样好的梦。”宋怀晏低声道,“可是我最好的梦,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啊……” 甲子春秋,大梦一场。如今,他真正抛却前尘,只想怜取眼前人。 沈谕很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泪滚落下来。 宋怀晏低头,吻去他的泪水。 沈谕忽然翻身,将宋怀晏压在身下,两人位置调转。他红着眼睛看宋怀晏,宋怀晏心就软的不成样了。 感觉到师弟似乎有些尴尬,耳尖微红,宋怀晏赶紧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将我的碎魂带到这里?” 他已经两次穿越时空,碎魂的状态根本无法安然回到这个世界。 “和问渊一样”沈谕道,“心窍,是保存魂魄最好的地方。” 宋怀晏怔然。原来,他心口处的伤疤,是这样来的。 “穿越时空回到这里的方法,是不空告诉你的,是吗?”宋怀晏说,“那时候在梦境里,他是特意告诉你,妙光寺的天鼓,能开时空之阵……” 沈谕没有否认。 灵傀之身已经无法维持,魂魄消散以后便再无轮回,故而不空告诉沈谕,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魂魄被重聚,在云州的肉身中温养,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他还有醒来的一线希望。 宋怀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我敲天鼓,引天雷,血肉尽毁,白骨不愈……阿谕,你不疼吗?” 沈谕终于转开眼睛,回避他的视线:“提前做了准备,只伤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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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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