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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就洋人,什么洋鬼子,”叶臻盯着戏台,忽而话锋一转,“如今我可还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算我有心想借你钱,也说了不算。” 叶观险些发笑,最终堪堪忍住。 一出戏落幕,台下纷纷鼓掌叫好。 演员鞠躬下台,烈火烹油的戏码结束,换上酒楼另养的乐伎弹琴,调剂口味。 一班人抱着二胡、古琴、琵琶登台就座。 不知怎的,叶观的视线一下子落在那弹琵琶的人身上。 他盯着那乐伎看了许久。乐声响起,身旁叶臻也道: “说起来,最近父亲新迎进门的那男妾,听说成天在家弹琵琶。我离他房间住得远,还不曾听见过。” 叶观意识到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回答:“他就是从这寻声阁出来的。” “原来是这等来路。”叶臻慵懒往椅子里一靠,“难怪了,乐伎除了弹琴取乐,也不配干别的。” 叶观皱皱眉,还是没有接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五不知在想什么,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几次要重新把话题引回军费的事,可叶臻总是淡淡的,一副专心听戏的样子,再不接茬。 叶观了解自己这兄长,知道事情定然没戏了。站了太久双脚又酸又痛,他想找点法子分散注意力,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忽然硬生生顿住。 他悄悄挺直了背,站在坐着的叶臻身后,定睛向楼下看去。 一楼便宜散座前排,某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人群中,清瘦挺拔的脊背撑起藏青色长衫,耳垂上一点反光的鸽血红。 叶观蓦地怔住了。 * 阮逐舟。 是他。他来这干什么,听戏? 一个从这寻声阁被赎出来的人,回来故地重游? 该说他真的只是出来找乐子,还是心比天大,一点都不在乎? 台下新一轮的曲目开始了。阮逐舟两腿交叠,侧靠在圈椅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从身段上倒能感觉到对方的悠闲自得。 叶观连看时间的事都忘了,眉关紧锁,目光牢牢锁在阮逐舟身上。 另一边。 阮逐舟捻起跑腿小厮送来的糕点,咬下一口,跟随乐曲韵律微微摇头晃脑。 真是雅啊。上辈子的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原来这古典民乐细细品来如此韵味无穷? 乐曲悠扬婉转,只不过阮逐舟慢慢发觉,台上那个琵琶手一直有意无意往自己的方向看,不经意对视时,对方微笑的神色都略有变味。 阮逐舟的“记忆”里有那人的一席之地。男乐伎花名柳书,阮逐舟这个实打实的头牌被赎走前,柳书的名气仅次于他。 一曲罢了,台下掌声如潮。 很快,寻声阁的老板上了台,领着一班人鞠躬致谢。 “谢谢您各位捧场!” 寻声阁台上光鲜,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更是不少,那老板娘准确来说和老鸨无异,边说边把柳书往跟前儿拽,迫不及待将人展示给楼上楼下的观众: “柳书是我们寻声阁一等一的琵琶手,论才貌那是无可挑剔的!感谢大家愿意赏柳书这个脸面……” 台下有貌似常来的客人吆喝了一嗓子: “老板娘,最近这曲儿也不行啊,照比以前有所下降吧?你们那个招牌呢,怎么不见他出来?” 此话一出,老板娘和柳书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位爷,您太会开玩笑了,我们寻声阁弹琴唱戏个顶个的好手,怎么会水平下降呢?至于您说的那位啊,他……” 老板娘眼珠子滴溜乱转,一时语塞。 倒是柳书很快调整神态,笑盈盈地走下台,阮逐舟冷冷看着对方来到第一排,行至他面前。 “客人莫急。”柳书挽住阮逐舟的胳膊,“您要找的是不是小舟?瞧,他人就在这儿呢。” 阮逐舟被拉着站起来。身旁柳书笑眯眯地牵着人,边往台上走边道: “客人有所不知,小舟前些日子离开咱们寻声阁了,今天因为想念老东家,专程回来看看。” 他又回头对阮逐舟道:“小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客人们也都想念你呢。来都来了,要不你也给大家弹一曲?” 没等阮逐舟说话,柳书又体贴地笑道:“我知道,你离开这儿有段日子,不像从前日日都弹,生疏也是在所难免。今天就当满足一下从前照顾过你的爷们,好赖都无所谓,权当助助兴,如何?” 话音刚落,底下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跟着起哄: “这不是从前弹琵琶的那个‘头牌’吗?今儿可算来着了!” “好啊,来一个!来一个!” “——岂有此理。” 包厢内,叶观一个没忍住,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多了嘴,叶臻已侧过头,向后乜他一眼:“你急什么。父亲新娶的男妾,莫非是他?” 叶观:“他现在是叶家的人,怎能平白无故这样被羞辱?” 叶臻优哉游哉吹了吹茶碗里的浮热:“在场又没人知道这件事,怕什么。再说了,没名没分,算哪门子的叶家人。” 弦外之音,刻薄地指向在场的人。 叶观不说话了。他转而将目光默默投向戏台上。 楼下阮逐舟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柳书话里话外对自己捧杀,笑里藏刀,夹枪带棒。 他大大方方抽开被柳书挽着的手,稳稳当当坐下来。 “指套借我一用。”阮逐舟说。 柳书与那老板娘又是不约而同愣了愣。 阮逐舟把指套绑好,抱起柳书的琵琶,试了两下音律,微微垂下头,手指一拨,清脆旋律流出。 台下立时有人窃窃私语:“这不是从前寻音阁的那首保留曲目《五更叹》么?好久都没听见谁现场演奏了!” “这曲子一般人弹不来,就算有,也很少有这么流畅好听的,今儿算是来着了……” 很快有人在底下嘘声,示意安静。 弦音时而婉转,时而铿锵,交织如九天银河,璀璨流畅。 本还有些嘈杂的散座逐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台上这一曲《五更叹》中。 二楼包厢内,叶观渐渐凝眸,目不转睛。 台上灯光亮,阮逐舟低着头拨弄琵琶弦时,立领后那一截后颈便遮掩不住,凸起的颈骨抵出一小块不堪折的弧度,皮肤失了血色般的白。 说不出来的怪。从前他见了阮逐舟,不觉得对方白得这么刺眼,只瞧出对方把诡计写在脸上,狠毒又聒噪。 这阮四太太,什么时候学聪明了呢? 忽的一声喝“好!”,猛地拽回叶观思绪。 《五更叹》结束了。一句唱词儿都没有,素极了的曲子,却技惊四座,博得满堂喝彩。 “不愧是昔日头牌,果真不俗!” “好!再来一个!” 散座有人壮着胆子吹口哨,阮逐舟面上看不出什么高兴的样子,迎着掌声欢呼站起身,把琵琶递到柳书怀里。 他原不通音律,可有之前任务解锁的技能天赋,加之这几日的练习,光是凭着肌肉记忆去演奏,也足够发挥出寻声阁头牌该有的水准。 二人身距凑近,柳书下意识接过来,听见阮逐舟在他耳畔轻声道: “柳书,你若觉着我寻了条好出路,大可以效仿我,也找人为你赎身去。” “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都是可怜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柳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殆尽。 阮逐舟不再看他,从侧面走下台。脚还没踏上地面,耳畔传来与掌声不一致的机械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万人嫌人设即将产生偏离,请宿主迅速离开。] 阮逐舟停步。 他先在散座看了一圈,而后抬头向楼上看去。 二楼正上方包厢,双扇团云雕花纹窗户敞开着,两个身影在窗口露出来,其中站着的面色深沉地看着他,前面坐着的只露出小半上身,似笑非笑,望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阮逐舟波澜不惊,反而对着楼上窗口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放下视线,向寻声阁门口走去。 没等出大门,门童将他拦住: “阮先生留步。您的茶钱还没有结清。” 阮逐舟:“最开始不是已经付过钱了吗?” 门童笑道:“方才是方才,老板娘说了,您是另外的价钱。三块大洋,麻烦当面点清。” 阮逐舟无语。找不回场面,就想着在别的地方出口恶气,想必柳书锱铢必较的性格也是随了他这主子就是。 不幸的是,他这个四太太今天带出来的钱并没有那么多。结了账,恐怕就没钱坐车回家了。 阮逐舟想了想,对门童勾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上哪里结我的茶钱。” * 楼下喧嚣未平,包厢内却出奇的安静。 屋内一时只有紫檀手串儿咕噜咕噜的磨动声。 半晌,叶臻停下手头动作,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一个男人,能入了父亲的眼,没这两下子还真是说不过去。生得不错,弹得一手好琵琶,心性也深沉,往日倒真是小瞧了他了。” 叶臻说。 叶观没说话。随后叶臻起身:“我有点乏,先回去了。砚泽,你留下来在这陪陪老五。” 说完他就要走。旁边的青年有点急了,还欲挽留一句,这时叶观突然说: “我不这么认为。” 叶臻停下来:“嗯?” 叶观没回头,甚至没有送送的意思,唇角紧抿。 他沉声说:“什么心性深沉,都是这四太太的伪装。至于琵琶就……勉强中听。” 叶臻盯了他一小会儿,失笑:“看不出来,你和这个乐伎出身的小妈之间,倒还有点惺惺相惜之感。听了真让叫人感动。” 小妈这个词儿像烫着了耳朵,叶观呼吸一滞,规矩地垂下眼帘,仿佛刚刚的逾矩从未发生。 叶臻并未多做理会,冷哼一声,抬脚离去。 第8章 大宅门08 阮逐舟走了,叶臻也走了,留下老五这个同窗,总觉得坐不住。 “砚泽,我还是告辞吧。看样子,你大哥是不愿意帮这个忙了。”老五叹气,起立,“你们家和洋人有不少生意往来,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才……” 和叶臻不同,叶观从小并没上过一天学堂。从前上学时,他是垫着脚扒在学堂窗外窥视知识的小偷,直到叶臻偶然间发现叶观过目成诵的能耐,叶观以替大哥写了双份作业的代价,才换得一个在学堂最后面旁听的席位。 也因此,学堂中包括老五在内的好多同窗,都对这个穿的像捡破烂一样的私生子有些印象。 叶观抽回神,犹豫了一下:“伍哥,这事或许我能帮忙。” 老五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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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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