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司内有东阁的事情,稳妥为上,他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像之前那样想走就走。 偏生也巧了,外面曾经轮值过的小松传话,“祁大人,白大小姐来访,问问大人一会儿可得闲。若得闲,小姐说很想请大人一叙。” 祁染一下子坐直了,简直眼睛发亮,“有空有空,你帮我跟姑娘说一会儿她直接来就行!” 他匆匆坐起,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忽然想起白茵给他的那两卷后来传到他那一代的手稿他还没好生看过,赶紧翻出来看了看。 日头正好,小松传了话就走了,祁染在院中亭下等候着,慢慢地翻看起来。 果然是同两本书,里面的内容也一模一样,包括他以前看到的石丈人转述、后来他在大仪匆匆化用过的大仪记事。 [是日,花车香舆,岁逢佳时。随行录曰: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翻了一遍,漫漫看着,忽然心中品出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但一时半会儿又无法察觉出端倪在哪儿。 “先生看书呢。”白茵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来了,身边近侍没有入院,大概是侍候在外。 祁染猛地从书堆里抬头,连忙笑道:“姑娘来了。” 白茵微一颔首,“司内繁忙,本不该无故打扰,只是昨天听闻了街上之事,听说大人和阁主遇险,心里很记挂,总想来看看。” 祁染了然,虽然后来东阁在司内险些被下毒的事压住了,但外头发生的事情肯定早就传开。白茵本来就和东阁关系不错,记挂着前来拜访也是正常的。 白茵面露遗憾之色,“可惜听闻阁主今日诸事缠身,不得相见,我便来与先生一叙。先生看什么书呢?” 祁染露出一个笑容,“正在看姑娘昨日赠予的那两册。” 白茵闻言颇感兴趣,“哦?这是石丈人新作,之前遍寻不得便是这个原因了。可合大人心意否?” 祁染斟酌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有点令人在意,但一时半会儿又有些说不上来。” 白茵轻轻蹙眉,思索片刻,“是吗?可这两册的确是按照大人所述内容而来,应当分毫不差才是。” 祁染笑道:“的确分毫不差,只是——” 他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白茵说的没错,里面的内容的确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确是按照他自己说出的来的内容去找了。 只是,只是—— 一瞬间,祁染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心里品出的那点不对劲儿是因为什么。 他对白茵说过里面的部分内容,但原本石丈人文中的那段大仪记事转述,他因为担心露馅,当时并没有对白茵说这两册里有这么一段。 但白茵得来的这最新二册,里面却分毫不差地记述了这一段大仪记事。 他当初在大仪上引用这段不知著者的记述,原本就心虚,除却当时天玑司内人,便只对白茵一人说过此事。 当时,白茵还评价“虽是白描,胜在清新质朴”。 如今,这一段一字不漏地出现在石丈人的作品中。 祁染盯着“神仪降世,万灵仰止”这八个字,一时之间连呼吸都要忘记。 石丈人怎么会知道,并且还能如此详细的转述? 除非,石丈人是亲耳从他祁染口中得知,才能记录得如此详尽。 白茵秀眉仍然蹙着,“既然分毫不差,那究竟哪里不对?” 祁染怔忡地伸手,指出那一句,“当日,我似乎没有说过这石丈人两册中会有这一段,石丈人不可能知道这些,但这手稿里...这手稿里......” 白茵凝视片刻,姿势分毫未变,秀美双眼却抬起,清凌带笑。 “是么?”她轻轻出声,“石丈人不知道,可白姑娘知道啊。” 第50章 祁染的手指一颤,手中书卷随之落下,落在石桌上摊开。 微风缓缓吹动书页,文字簌簌滚过,最终都化作倒影,折进白茵那双清美、狡黠、又智慧的双眼中。 无数曾经的话语顺着书页翻动声,犹如纸笔落下一般,一瞬间从他脑海中一一划过。 ——“之前送给先生的石丈人亲笔,先生可还喜欢吗?” ——“我略通一些文墨,不知大人是如何记述的,可否和我说说?” ——“确实有此传闻,书中谈吐不凡。据我看,身世总不会太低于你我。” 那些曾经他听得字字分明,却从未留神细想的话,纷然涌现,来自同一人的嗓音,这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是个最温和大方的姑娘家,说着最让人回不过神的话。 ——“石丈人不知道,可白姑娘知道啊。” 祁染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不论是史书上还是后世学者对石丈人考据甚多,合情合理,甚至公认石丈人必定出身贵族。 但猜测来猜测去,就连来到此地与之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他也曾经无数次暗自揣测。可哪怕无数文人墨客追随推论,哪怕千年过后所有证据已经朦朦胧胧勾勒出雏形,所有人却依旧不偏不倚地从未发现过真相。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文昌文曲也可降于女儿身。 他倏地想起白茵曾经一瞬间的高傲双眼,对他说“我深信上天给我的命数绝不止如此”。 没错,她当然是高傲的,有那样满腹才学,如此惊艳的一位姑娘,当然配得上这一份孤高。 “姑娘是...石丈人。” 白茵眼中清棱笑意未去,那分傲气又透了出来,她缓缓起身,不偏不倚地对祁染行了个女子福礼。 “乾京第一书会才人,正是在下。” 祁染猛然起身,以更郑重的姿态回了一礼,深深俯首,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惭愧,对这位千年前的文豪深深一拜,“见过姑娘。” 白茵抬手,轻轻扶起他,笑意未去,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世道如此,又岂是先生一人之错。” 祁染摇头,坚持一拜,“是我有眼无珠。”他明明是现代人,一开始却仍然没有脱出那些骨子里的认知,怎么能不惭愧。 白茵似乎是早已习惯了,并没有太多其他波动。祁染看不出她是习惯了身为相国长女,天生清贵,受人尊敬。还是习惯了世人提到石丈人时,从不会将目光落于她身上。 “先生快坐罢。”她轻轻一笑,“先生已经算是聪慧的了,不过与我相识月余,便能猜出我的身份。那些与我朝夕相处之人,对我的了解更深,却从未细想。先生怎么能算有眼无珠呢?” 祁染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坐下,手腕仍然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白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上那两卷,重新蹙起了眉,祁染这才看分明,那不是疑心自己看走眼的不快,而是著者对自己的作品天然的执着。 “只是先生刚才看到此句如此震动,这倒让我不明白了。我仔细瞧着,先生并非迂腐之人,心中动摇也不像是因为得知石丈人是女子。那么这又是为何?” 她很敏锐,祁染心中的震撼确实还有另一层原因。 当日在沄台,他要负责在天玑司日志里记一笔大仪记事。他觉得自己文采不佳,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笔墨,情急之下化用了曾经在这两册里看到过的“神仪降世,万灵仰止”二句,才解了难题。 他当时还侥幸想过,还好当时莫名一看就清晰暗记于心中,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下不来台。 这件事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他是学历史的人,对于这些当然有天然的恭敬心。拾人牙慧,化用他人笔墨,即使那个记事无需提字,他也没有提自己的姓名,这件事仍然让他觉得十分不安。 他曾经想过,要是能遇见石丈人,除了想问一些心中的问题,更想仔细问问这一句到底出自哪位先人之手,他也好事后为先人著名,也算圆满一桩心事。 可...祁染心中一片迷茫纷乱,理着乱麻,根本找不到头绪。 他下意识向石丈人问出没头没脑的一句,“姑娘在书中转述的大仪记事二句,不知...不知是从何听来?” 白茵秀眉微扬,透出一分疑惑不解和揣度。然而半晌她也没搞懂祁染这是怎么了,怎么问出这么一句,只能搁下茶杯回答困惑道:“是先生告知,自然是从先生口中听来,难道不是吗?” 祁染心里乱七八糟,思考了很久也没个头绪,“没有其他人对姑娘提起过这句吗?” 白茵更困惑了,“还有何人能提起?这记事既然是先生亲手挥笔着墨写下的,便是先生之作,他人如何能得知?” 祁染瞠目结舌片刻,很想理清这一切,但面对白茵,又不能说他其实是千年后的人,这句话是他在千年后的某个下午偶然在白茵手稿中看到,顺其自然暗记心中,然后紧急在沄台上挪用了这一句。 书卷刚好被风吹至这一页,上面白茵清隽有力的字迹黑白分明。 [是日,花车香舆,岁逢佳时。随行录曰: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看见“随行”这两个字,想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姑娘所记是随行录下的,不知这随行是何方人士,如今可在乾京,姑娘和这位随行相熟吗?” “这......”白茵被他一连串问题问的茫然,但见祁染神色急切认真,仿佛魇着了似的,便放下茶杯认真作答,“我也不知这随行是何方人士,如今的确在乾京,确实与我很相熟。” 祁染不易察觉地轻轻松了口气,还好,既然白茵这么说了,说明的确有这么个人存在,他没想错,“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随行是谁?” 白茵手指摩挲着茶杯,秀眉再度蹙起,双眼透出万分疑惑,端详着祁染,轻轻开口。 “先生这是怎么了?那日沄台之上,大仪之中,国师的随行...就是先生啊,先生连这也记不得了?” 祁染心中的轻松之意被这句话尽数打散,化作深深的茫然。 石丈人手稿中所记的这位随行,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这句记事不是原本出自哪位没在大仪之上留著姓名的先人吗? “先生?”白茵见祁染不知怎么了,竟然现出一种痴愣之感,不由得心中大惊,伸手蘸了蘸已然冷掉的茶水,轻轻弹去祁染脸上,“先生!” 冰凉茶水似雨点,激得祁染猛一激灵,逐渐回过神来。 白茵脸上十分担忧,“先生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一提起这个便...方才可吓着我了。” 祁染心中混沌一片,不自觉出了声,“我本以为这句记事...或许是出自他人之手。” 白茵完全听不明白祁染在说什么,这事在她眼里看来十分分明,她甚至无法理解这事有什么值得细究的必要。这记事是出自祁染之手,又由祁染亲口说与她听,被她记述了下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何须发痴至此?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9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