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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毕竟和祁染亲近,也不忍看这小弟如此癫痴,便慢慢细细说来,劝慰着他。 “先生莫怪我说话直接,当日我说先生此句做的清新质朴...也的确如此。要让我来看的话,这两句白描纯粹,用的都是最直白的词句,实在也算不得上佳美句。不过用于记事之中,直白一点的词句反倒更好。” 她看祁染神情,并没有因为她如此评价而不快,便继续说了下去,带了一分笑意。 “若要我说,先生也别恼,只怕坊主来下笔,笔墨都要比先生高明些。更何况那日在场诸多文人骚客,哪一个不是能诗会词的呢?先生方才说出自他人之手,在我看来,这句绝不可能出自任何他人笔下,偏得是质朴如先生,才写得出这样的句子呢。” 白茵暗想,除却这一份缘故,光看那记事中“闻君”二字,也能断定必是祁染所作。那日沄台上上下下,除了一直没个尊卑意识的祁染,谁敢以“闻君”二字相称那位国师?只是这句她没有说出口。 “的确...的确如此。”良久,祁染轻声道。 他不会因为白茵的评价而觉得有什么,除了心知肚明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别说是和面前这位大文豪,就是随便和司内的哪个人比,都是要落于下风的。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觉得这句是哪位不知名先人所作,自然更不可能因为他人评价而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可白茵刚才那句话,却勾出他更多思绪。 白茵说的没错,这句记事在这边文笔的确算得上相当朴实无华。那天他第一次看到这句,看了一遍就自然而然背诵了下来,却从没有多想过为什么。 这也算是正式的官方记事了,官方记事从来都文绉绉的,别说一眼背下来,初次看的时候多半还得仔细辩一辩生僻字才行,一遍都不一定能读得通顺,怎么可能一眼就背下来呢。 正是因为这句话白得直接,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所以才能叫他读了一遍就背得那么清楚。 可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难道就像大仪图上闻珧身后亦步亦趋的近侍一样,石丈人手稿中记述的“随行”,一直以来都是他吗? 他在后世的时间线里看见了千年前的自己作下的质朴语句,随后回到了千年前,落笔时冥冥之中将这一环填补圆满了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祁染的太阳穴隐隐生疼,白茵的声音朦胧传来。 “方才使者引路时,说先生正好也很想见我,便是为着这个事吗?” 祁染摇摇头,想到谢华在那本地摊杂志上画的油腻腻桃心,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本想向白茵打听石丈人是谁,再亲自向石丈人求证那几句到底是不是像野史说的,是在记述国师闻珧身边一极亲近之人。 但如今石丈人就坐在他面前,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 他不清楚白茵落笔的节点,如果这时候白茵压根还没动笔写下这些,他这么问了,无疑是十分怪异的。 祁染满腹刚才的惊疑加之如今的疑虑,只好拐了个弯,折中从另一角度发问,“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跟姑娘闲聊片刻。我进天玑司进得晚,对司内许多了解不如姑娘,很想私下悄悄问姑娘,国师这么多年可有来往甚笃之人?” 白茵倒是没想到话题忽然拐到天玑司顶头上司去了,反而愣了一下。愣过后,她还真的仔细想了想。 “我虽一直居住乾京,也常常来往司内。不过国师神仪...我还真是没怎么见识过。不过多年来国师深居简出,除非大仪或召见从不离府,也从未听说有谁人与国师亲近,想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祁染眼巴巴地等着听呢,却见她换了干净茶杯,沉思着倒了一杯,慢慢地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祁染忍不住出声,“姑娘?” 白茵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刚才想到旁的事。想来国师身边...这么些年来是没有交往亲密之人的吧......” 祁染听白茵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一向温婉自信的嗓音很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拿不准什么事。 他没有再问,一是怕白茵多想怀疑,二是以他的了解来看也的确如此。 祁染低下头去默默思考着,错过了白茵投来的深深思考的目光。 她刚才的确有一分迟疑,祁染问她这些年来国师身边有无亲近之人,那确实是没有的。 但抛开过去的这些年,若论现在,要说亲近之人...... 白茵眉头微跳,掩去眼中思忖,静静喝了口茶。 多年来从未有侍童的人,大仪上却破格指了一人做自己侍童,共踏沄台,承天地恩泽,享百官朝礼。 她曾听东阁无意间提起过,神官问神之时,除却天子一行,所有人都要避退神灵,不可直面神息。是跪神,也像是跪神官本人。 可那日,只有那个紧随左右的侍童是没有跪的,甚至为神官执点香火。 以前是没有亲近之人,可是如今要说亲近之人,倒也只能说得上一人...不就是眼前这位沉思不语的司簿他自己吗? 白茵收回落在祁染身上的眼神,将口中清茶咽了下去。 祁染默默思考了很久,几乎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直到白茵轻轻搁下茶杯,他才匆匆回神,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还有客在。 “我走神了。”祁染赶紧道歉,想起白茵来意,“姑娘今日本是来看望东阁的,却无端陪我做了这么久,听我发了这么些牢骚,难为姑娘了。” 白茵莞尔一笑,“的确是为了看望东阁而来,但也是为了看望先生而来。” 祁染愣了一下,“我没事的,阁主武功高强,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白茵笑而不语。 夏天已然到来,玉兰花悄然开放,她信步至廊边,伸手轻轻点了点枝头怒放着的纯白花朵,“今日,我原是与先生作辞而来。” 清美的姑娘立于花枝下,转过头来,笑意盎然,“先生,我要入宫了。” 初夏阳光明亮,但还不到暑中,少一分热烈,却显得沉静绵长。 就像小时候深夜里,白简离家那晚的月光。 祁染心里一空,快步走过去,结结巴巴,“可是、可是姑娘与我说过,是不想嫁人的......” 白茵凝视他片刻,扑哧一声笑,“我早已过了选秀之期,更何况即便我愿意去,只怕宫中也是不敢让我这个相国长女入宫为妃的。我此次入宫,是应召为宫中女官。从此以后,与先生也算是官场上的同僚了。” 祁染这才松下心,心里为她雀跃,半晌后又有些失落,默默不语地站着。 白茵看了看他,笑道:“虽说是辞别,但也并非从此以后不得相见。只是乾京脉络错综复杂,恐不得像从前那般来去自如,故而作此一语,倒是惹得先生忧伤了。” 祁染摇了摇头,慢慢开口,掩去不舍,“我很为姑娘高兴,姑娘志向不在闺阁之间,此番终于得偿所愿。” 白茵笑而不语,眼神飘向怒放的玉兰花。 半晌后,祁染听她轻轻启唇,“先生当日给我弟妹那药,我曾私下细细看过。我也算出身高门,天下珍品宝物,宫中八分,我家一分,天玑司一分。可即便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之物,问遍郎中,竟无一人说得上此物由哪几味药磨制而成。即便是如此制成,也短短不会有如此洁白之色。” 祁染蓦然收了声,喉咙发紧,明明阳光温暖,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 “小茹儿的病,我是有数的。”白茵轻轻叹了口气,“胎中弱症,幼时即便汤药不断地吊着,也断断活不到及笄之年。而如今,竟然全然大好了。” 祁染僵着,听着她悠悠之语。 “素日也曾从阁主处听闻,先生初到天玑司时,言谈举止与寻常人不同,就连穿着也轻巧。先生来无影,去无踪,就像这天上的雨一样,匆匆地就来了。” “而那二册石丈人亲笔,连我这个本尊都不曾着墨过,先生却字字句句说的真切。” 白茵那双眼睛转了过来,她的目光没有揣测与探究,更没有恐惧或厌恶,有的只是一片平静悠然。 “先生,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罢。” 祁染沐浴在她明晃晃的目光里,那张和白简如出一辙的面孔上,连双眼深处的狡黠都几乎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心里松快不已。 “姑娘,被你看出来了。” 白茵立于廊下,微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那双聪慧的眼,夏日阳光那么明亮,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比那朵怒放着的玉兰花更加耀眼夺目。 她微笑着,恍若天上仙子。 “先生,在你们那个世界,在未来,女子也可扬名立万,与他人一同追逐名利,光明磊落,从来无须掩藏自己吗?” 祁染想到少年离家的白简,想到聪颖过人的杜若,想到醉心学术研究的导师宋智和。 “可以的。”他和白茵各占一分阳光,阳光中须臾流动千年。他郑重点头,朗朗开口,“想嫁人就嫁人,想独身就独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好。”白茵在玉兰花下笑了起来,笑得如此开心,“那我就放心了。” 祁染心念一动,忽地开口,“姑娘,你想去看看吗?” 如果他能带知雨到未来,是不是也能试试带白茵到未来? “如先生和亭主那日深夜一般,雨夜离去吗?”白茵笑着摇头,“不必了,我已经试过,我是去不了的。” 祁染心里涌上强烈的失落,却又听白茵徐徐开口。 “先生不必难过,既然未来如此,虽然我现在不得见,但在我之后,一定会有其他人替我见识这光景。”她笑了笑,“我已经从先生口中得知,这便足够了。” 祁染迎着阳光,光线强烈,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眼前熟悉的身影和白简如出一辙,点了点头。 “会有人替姑娘看到的,我保证。” ... 他与白茵深深相谈许久,外头侍从轻轻启门,白茵起身,“还有再见的日子,如今便不过多打扰了。” 祁染有点舍不得,但也只能点点头。 外头小松带着几位侍女缓缓而入,大概是想着这是相国长女作客,特意来侍候引路的。 小松见着祁染,乐呵呵地拜了一下,“大人和大小姐聊的投机,没打扰到二位吧?” 祁染摇头,“没事。” 白茵揭过其中一个侍女递来的帷帽,再次遗憾道:“只是可惜阁主忙碌,不得相见,下次再见总得下月十五的功夫了。” 祁染刚想劝慰几句,忽然看见给白茵递帷帽的侍女腕间银光一闪,赫然是一串银隔珠的珍珠手链。 “姑娘——”祁染说了两个字,没有再说。东阁乔装是秘密,虽然他也遗憾,但不能公然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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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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