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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到一半,腕间一紧,被一只更小的手死死抓住,手指几乎要掐进祁染的皮肉之中。 “先生...先生要回乾京了吗?”温鹬的脸仍然苍白不已,但这一句话却气息极稳,声音又绵又长。 祁染根本分不出心思,“小鹬,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动了动,却没能挣开,这么小的孩子,却有难得的力气,扎了根似的死死攥住他手腕不放。 “是我不好。”温鹬声音渐渐有些虚弱,软了几分,“先生只是偶然来到关阳府,因着我的缘故才逗留至今,若不是我这个拖油瓶,先生原本早该——” “不许这么说。”祁染打断他的话。 温鹬顿了顿,声音没停,“都怪我不好,若我刚刚站稳些,没有受伤,便也不会耽误先生回乾京了。” 祁染听得胃扭紧一团,还没来得及张口,眼睫之上覆来一片温热。 温鹬伸手轻轻抚过祁染的双眼,祁染温柔清秀的双眼中欲落不落的泪簌簌滴在他的手心里,温热柔潋。 他悄悄将泪水收入手心,收紧了,无声揉攥,想将这泪揉进自己的皮肉骨血之中。 雨是无根水,泪却是心中泪。这泪水,是为他而流的,是天地间必须独独属于他一人的东西。 温鹬看着眼前的祁染,看着那张清秀温柔、遍布泪水、心痛怔然的脸,心中深处无端升起一种无比安定的情绪,慢慢抚平了听见祁染要走时焦躁发怒的内心。 “先生,先生别哭了。”他轻轻出声,“是我粗心。这伤只是皮肉伤,不打紧的...先生切莫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我没关系的。” 祁染咬着嘴唇内侧,摇了摇头,“你是因为我伤的,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会放着你自己一人的。” 他看见温鹬眉头难过地蹙了起来,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吐出的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伤口又开始渗血。 祁染慌得呼吸都乱了,着急却又不敢贸然乱动,轻手轻脚地擦去血水,“快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郎中来了!”杜鹃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个小孩一边一个,抓着郎中的手往里面跑。 郎中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被小孩拽得气喘吁吁,想捋下胡子都脱不开手,“哎呀,老胳膊老腿的,慢点、慢点。” 祁染急忙迎进屋内,“劳烦先生看看,孩子刚才不小心摔倒了。” 他语气越说越急,眼眶更红了一些,“出、出了好多血,孩子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怕是伤得不轻,劳烦您,银钱都是有的,请您赶紧看看。” 郎中一看他这模样,方才又是被两个小孩连拖带拽拉过来的,再转眼一瞥,床榻上的小孩脸色惨白,竟有种重症之感,一下子心也悬了起来,“公子切莫着急,这遭来得急,许多器具都未曾带在身上,在下先瞧瞧小公子,若是伤得太重,还得等在下先回去——” 郎中边说,边快步走到了床榻边,看了床上的小孩,愣了愣,心头有点郁闷。 连催带拉得这么急,伤员瞧着也要昏过去了似的,他还以为是攸关性命,不曾想这一看,伤得确实不轻,但都是皮外伤,看着唬人而已。 但一转头,看见祁染微微摇晃的身影,再看另外两个面如土色的小孩,他倒也说不出口什么,认命地坐下来一点一点给榻上的小孩清理伤口。 “先生,怎、怎么样啊?”祁染在旁边问。 郎中听着祁染嗓音发颤,心里暗叹,“公子不要太焦心,无妨的,皮肉上的伤,伤不到根本,只是流血流得多,看着有些骇人。” 祁染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倒是杜鹃听见这话,松了口气,嗓音清亮紧张,“吓死我啦,小雨,我还以为你要死啦!” 谢小小抿着唇,有些怀疑,硬邦邦道:“老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敷衍我们吧?他都成这样了,看着随时都要厥过去了!”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面对一个小孩倒也不气,“医者父母心,我诓你做什么?大约是小公子胆小些,才看着吓人,无妨,无妨。” 他给床榻上的小孩将伤口一一处理了,又检视一番,“回头去我那儿取点药,好生养着,日后连疤都不会留的。只是这手臂上的一处却伤得有些深了。” 谢小小的脸色这才平稳下来。 祁染一颗心立刻紧了起来,慌忙凑过来,“哪里?” 老先生抬起小孩的右臂,指了指小臂上的那一点,“这儿,有片极小的碎片扎的深了些,怕是要留下痕迹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古人来说尤甚。祁染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天旋地转,“上药也不见得能好吗?” 老先生倒被他吓了一跳,奇怪道:“伤在小臂上,又没有碍着容貌,况且只是这么极小的一点,便是留了痕迹也就米粒大小,实在无需如此忧心。” 谢小小也看了祁染一眼,“男孩子留点疤又如何,你也忒紧张了。” 杜鹃踩了一下他的脚,嗔怪起来,“哎呀!你懂什么!别说话了!” 谢小小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回去,但看见祁染的脸色,破天荒忍气吞声地听了杜鹃的话,没再吱声。 杜鹃送走郎中,谢小小继续回去颠锅弄勺,饭做好了后,朝南厢房望了眼。 南厢房门开着,只能隐约看见两人身影。一个一直坐在床边,一个隐在床榻内,时不时动弹两下,似乎在咳嗽,床边的那个便立刻端水来,轻手轻脚地喂给床上那个。 谢小小挠了挠头,把饭菜挪到屋内床边,架了桌子。 杜鹃早已闻味而来,眼巴巴地坐下了。 谢小小皱眉道:“干什么日日来蹭饭。” 杜鹃嬉笑起来,“哥哥又没赶我,轮不到你说。” 哥哥正坐在床边,扶起温鹬,“小鹬,先吃点饭。” 谢小小把两副碗筷递给祁染,“你也吃,竹竿似的,别饿着了。” 祁染刚要接,温鹬惊天动地咳了起来,吓得祁染碗都没来得及接,急忙为他顺气,“可是哪里不适?怎得又咳了起来?” 谢小小看得心惊肉跳,捧着碗的手悬了半天,只好先搁在桌上。 温鹬抬起眼,眸中水雾轻闪,嗓音打着颤,“疼......” 祁染连忙又将他扶回床头,自己转身拿了碗筷,又腾出一侧将他揽于肩前,“疼便不动了,乖啊,你好好的,先生喂你吃。” 谢小小一口菜含在嘴里,看着祁染轻声细语地一勺一勺喂着,温鹬半躺在他怀里慢慢吃着,时不时轻咳两声,不胜娇柔,祁染便会慌了手脚,低声劝慰不止。 他有些看呆了,从前他挑担卖货,做的又是吃食生意,难免也有破了皮割了手的时候。皮外伤他最了解了,一身的疤呢,也不见得会伤成这样啊。 谢小小含着饭菜转头,呆呆看向杜鹃,嚼了两下咽下饭菜,“他怎么——” 他怎么就这样了? 这半个月来,他们三个也算是混熟一些了。温鹬虽看着话不大多,但毕竟也是个小孩子,有那一份脾性在。 闲暇之余三个小孩斗蛐蛐捉鸟,温鹬也能跟杜鹃一样爬上爬下飞檐走壁,瞧着身手比她还好上不少,也不知从哪儿学的。 更别说有些时候吵架打闹起来,温鹬那手劲儿可是一顶一的又黑又狠,连他都怵上三分。 怎么看也不是身娇体弱的娇滴滴款儿啊...... 谁知他刚出声,连话都没说全乎呢,脚又被杜鹃一踩。 杜鹃捧着碗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咕噜噜一转,对着谢小小摇头,“快吃吧你!” 谢小小气得闷头不语地吃完了一顿饭。 祁染一向宽厚,让他放着去玩,不必收拾。但他自觉自己是生意人,领银钱做事,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坚持收拾干净了才从灶房里钻出来。 出来时,谢小小看见杜鹃趴在南厢房屋前的枣树上,悄悄打量着屋里瞧。见他都收拾好了,才无声无息地跳下来。 她拦住正要往厢房那边走的谢小小,“走,我们打蝉去!” 谢小小郁闷道:“拦我干什么,我去看看他们啊,小雨伤得那么重。” “哪儿重啊。”杜鹃眼珠子又是一转,小声自言自语一般,“年纪小,爱撒娇也是常事。” 谢小小没听清,“什么?” 杜鹃一晃头,“我说你是个大呆瓜!”气得谢小小脸又黑了一层。 祁染在屋内陪温鹬又呆了一会儿,待到小孩开始有些惺忪睡意,才轻手轻脚将他好生按在床上,静静走出屋外。 天空早已群星闪烁,烈日褪去,炙热之后是一片黯淡凉意。春与夏的两相交替,令人混乱又迷茫。 他竟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将近一个月了。 东阁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呢,此刻入了夜,恰好是天玑司用膳的时辰,北坊是不是又在桌边为少了人而沉着脸,时不时与东阁拌嘴几句,西廊在一旁默默劝和? 知雨呢?知雨现在还好吗,是否还在因为他的离去而挂心不已呢? 天空中太白星明亮闪烁,或许明天会下雨。但知雨不在,无人能够为他解开繁星点点,正如他无法捋清的焦灼内心。 祁染定定望了一会儿,忽而又是自嘲一笑。 穿梭在不同时间中,实在是一件很能搅乱人心的事。 知雨何曾挂心不已呢,这个时候的知雨,还只是个小小孩童呢。即便在二十年后会因为他而惊恐到目眦欲裂,但此刻的知雨,或许还在某处房舍之下,像谢小小和杜鹃一样玩耍打闹。 这时年幼的知雨,有想过之后会遇见他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吗,抑或有想过自己未来会和一个男子互相知心相许吗? 会看星象的人不是他啊,即便明天下雨,他也无可奈何。 “先生?”因惊恐而气息不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祁染从沉思中骤然回神,看见温鹬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下了床来,连衣裳都未整理好便踉跄走到门口,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怎么出来了?”祁染立刻走过去,“伤还没好,怎么能随意下地走动?快回去躺着。” 温鹬没动,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我看先生好久了,先生在看什么?” 祁染安静片刻,笑容中有一丝忧郁,“我在看星星呢。” 温鹬抬头,“太白星明亮,明日要落雨了。” 祁染笑笑,“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些,不愧是小神童。” “先生一直望着天。”温鹬执拗地看着他,“就像...要乘风归去一样。” 天上飘然而至的神明,最终当然也是要回天宫去的。 若他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将神明的羽衣偷偷藏起来,是不是就永远不用迎来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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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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