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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皱着眉,看一眼祁染,再看一眼温鹬,这才开口。 “为着你的病,先生也病了,瘦了这么一大圈。再这样下去,他也不用下床了。” 温鹬眼神一冷,忽然又像极了无理取闹的小孩,“先生是我一人的先生!” 杜鹃凝噎片刻,放轻声音,“小雨,你看看他,你看看哥哥,都快瘦成什么样了。你要作践自己,豁着命往死里作,我们说了你恐怕也不会听。但你要把哥哥的命也一并要了去吗?” 温鹬眼神猛地一晃,晃到了身旁的祁染身上。 祁染即便是睡着了,在睡梦中清致的眉头也蹙着,一团忧郁之色,浓得化也化不开。一只手还按在被角上,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替他掖着被子的缘故。 另一只手则自始至终都握着他的手,是因为他一直央着,才时时两相交握。 但因为太过疲惫,这手的细长指尖卸了力气,松垮垂着,因为被他五指穿插进去扣着,才一直没有从床榻边垂下去。 杜鹃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祁染松垮着的指尖,又看温鹬一眼,“冰得吓人,比井水要刺骨多了。” 温鹬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小小恶狠狠道:“罢了,反正我知道你们银子放在哪儿的,之后也不愁没银钱敛棺材,到时候你继续带着他,黄泉路上手牵手便是了!” 温鹬黑鸦鸦的睫毛抖了一下,五指猛地扣紧了祁染的手。 他不信鬼怪之说,若真有鬼怪,他全家尽数惨死,因温家而死去之人更是众多,怎么没有一个来索他的命,反而教他遇着了神仙似的人,幸存至今? 可先生...先生也会像家人那般,枯骨一具,世上再寻不见青衫踪影吗? 不...不...唯有这个不行。他不要祁染死,他要祁染活着,快快乐乐的,像往常一样自在又温柔地笑着。 谢小小最后那句动静实在算不得小,温鹬只感觉自己死死扣着的手动了动,床榻边倾泻而下的青丝拂过他的脸庞。 “...这是怎么了?” 祁染恍惚睁开疲惫双眼,太阳穴钝钝的痛,一睁眼便看见三个小孩冷面僵持着,互相无言。 第58章 祁染撑着床边站起来,然而之前睡得太昏沉,姿势又不佳,脑袋闷痛不已,刚一挺腰就觉得天旋地转,又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谢小小立刻伸手去扶,但小孩的力气有限,反倒自己被带得一个踉跄。 祁染还没坐稳,先捏了捏谢小小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多谢小小,咱们小点声,鹬儿还睡着,吵醒了便不好了。” 谢小小的嘴巴动了动,面色出奇地差,一连串的话几乎要冲动地吐出。 然而他转眼瞥见祁染的脸色,清隽的脸透着一股疲累的苍白。即便是这样了,醒来后的双眼透过惺忪睡意,扑面而来的仍然是浓浓的忧心与关切。不见憔悴,但这憔悴是外人都看得出的。 这般疲惫醒来,第一时间却还是放着柔声,嘱咐他人轻声,唯恐温鹬不得安适。 谢小小再想起温鹬半夜的那些行径,心情越发的差。 杜鹃说的那句话真是字字句句戳到了点上,温鹬看似是作践着自己,何尝不是在作践眼前男子。 如若温鹬真一个不好,将自己作践没了,祁染不说跟着去了,只怕心魂也要随着俱碎。 “怎么了?”祁染看谢小小脸色不假,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谢小小最终还是没有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口,不是为温鹬,而是为祁染。 祁染如果知道了,恐怕不会责怪温鹬,只会自责自己让温鹬多思多虑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没事。”谢小小横扫一眼温鹬,“我和杜鹃来看看你们俩。” 祁染笑了笑,伸手抓了蜜饯,冲杜鹃招手,“鹃鹃怎么今天这么沉默,来哥哥这儿吃果子。” 杜鹃目光流连在眼前祁染身上,又挪到温鹬脸上,然后立刻心里一怔。 温鹬一贯话少,性子也冷,颇有主意。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温鹬拿准了什么事便要去做,从来不会和他们商量。 然而此刻的温鹬竟然透出一股恐慌之情,双眼盯着她,平生第一次杜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种焦虑乞求之色。 她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上前接了蜜饯,“哥哥,没事的,小雨醒着呢。” 祁染蓦然回头,果真看见温鹬坐在床上,被子垮落到腰部,露出单薄孱弱的肩膀。 他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着,别起来,伤还没好呢。” 谢小小突兀出声,“大哥,你多久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祁染听不出这话中对温鹬直剌剌的锋芒,只是疲倦地笑笑,“我是大人,没事的,鹬儿伤得重,这几天得好生照管着,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谢小小便不再说了,一双眼睛直盯着温鹬看。 温鹬顺从地躺回在床上,每听见祁染一句,那黑鸦鸦的长睫就跟着一颤。 “也不知怎么就一直不好。”祁染因忧思而倦怠,“想是夏日炎热,这伤口总也好不了。明日我去打听打听冰室,买些冰回来放在屋里。小小,你明天帮我叫个马车可——” 话说到一半,袖角一紧,祁染慌忙回头去看,看见温鹬抓着自己的袖口,不知为何满面苍白,“先生...先生莫要劳累了,我很快就能好了。” 祁染摇摇头,心疼兼着愧疚,“这么久都没好,定然是我哪里没看顾上。你乖乖的,不要多想。” 温鹬还是要求,下唇咬出了印子,深呼吸一口气,当着谢小小和杜鹃的面一字一句,“我一定很快就好。” 祁染见他坚持,便也不再说什么。他起身要送两个小孩回家,杜鹃立刻出声拦他,但夜深露重,祁染终究还是不放心,披了浅青色罩衫,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往外走。 温鹬直起身便要跟过去,只是刚一坐起,便看见祁染手臂穿过外披时露出的一截伶仃细白手腕,坐直的身体又慢慢塌了回去,最终安静躺回床榻上。 月明星稀,只能听见蝉鸣。祁染牵着两个小孩,行至一半时蹲下来,认真和两个小孩开口。 “鹬儿他没了爹娘,心里孤苦,平日里便寡言少语些,其实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杜鹃“哎呀”了一声,“我怎么会讨厌他呢!小雨长得跟人偶娃娃似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祁染摸摸她的头,“我最清楚他脾性如何,恐怕平时和你们一道也难免有些桎梏。若有什么,辛苦你们多让让,只是千万别弃了他一人,他是喜欢和你们一起的。” 杜鹃脸上笑嘻嘻的笑容慢慢就淡了,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祁染这话,她怎么听怎么像是交代后事一般,无端让她心里坠得慌。 谢小小没听出这些,只是两条手臂一抱,冷冷道:“你先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瘦成什么了。”说罢,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剌人,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有他一口饭吃,我也就会这个了。” 祁染也伸手摸摸他的头,“真乖。” 谢小小的住处就在对门,近得很。杜鹃住处虽和祁染相邻,却要拐一条小路。 路上,杜鹃紧紧攥着祁染的手,心里越发不安,直到家门口都没有松开,越发不知所措,“哥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你也要像宋璋哥哥那样去乾京吗?” 祁染含着笑,眉目之间划过一丝忧愁。比起谢小小,杜鹃要伶俐得太多。 哪怕是小孩子,但一月相处下来,情谊是真的,于杜鹃他们是,于他也是。 “我不是这里的人,迟早是要回去的。”祁染轻声,“可我总放心不下鹬儿。鹃鹃,你是最聪明体贴的,如果以后我走了,你帮哥哥看顾着鹬儿,好不好?” 杜鹃仰头望着他,片刻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璋说要走时,她虽失落,却也不至于如此。但不知为何,看见蒙着一层月光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的祁染时,她心头油然而生强烈的难过感。 她看着祁染,仿佛看着天边那皎洁月色,看得见,却摸不着,无影无形,相隔千里。 杜鹃抱着祁染的脖子抽抽噎噎,“我舍不得,我和小小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祁染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笑着哄她,“天下就那么一个乾京,你不是前几日还和宋璋哥哥说要去乾京当官么?怎就说见不到之类的话?” “可是,可是那都是好久之后的事了。”杜鹃边掉眼泪,边伸手摸祁染的脸,“到时候你都老了......” 祁染忍不住笑得双眼弯成月牙,“那可未必。” 他是个能和时间玩捉迷藏的人,如今杜鹃不过七岁有余,但到二十年后的乾京,他见到杜鹃恐怕还要叫声姐姐。 杜鹃似懂非懂,又和祁染依依不舍说了许多话,才回家去了。 祁染独自往小院中走。 稚子年幼,许多现在看来大过天的事情,多年之后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轻飘飘不过的一件事。二十年后的杜鹃和谢小小,大概率会连他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 回到屋内,一切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温鹬侧身睡在内侧。 祁染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一切正常,才合衣睡了。 头几日温鹬总会往他怀里钻,祁染抱着个人终究睡姿不好,第二日起来总会浑身酸痛。今夜温鹬难得破天荒地先睡了,祁染也顺理成章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 梦里,他听见有谁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对不起。 二三日过去,温鹬的身体果然好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伤口也开始愈合。 午膳时,祁染检查他小臂的那一处上,那块碎片嵌得太深,当时夹出来时好悬没有将伤口弄得更差。 他叹了口气,“当真是要留痕迹了。” 温鹬微微抿唇,“...留了疤,先生会不喜欢吗?” 祁染一怔,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心疼你小小年纪便要带疤。” 温鹬仍是有些闷闷不乐,祁染见他如此在意容貌,只好开解他,“一点小痕迹,不碍事的,想来对将来姻缘也是无妨碍的,莫要挂在心上了。” 杜鹃端着碗,看了眼温鹬,脸上懵懂划过一分若有所思。 谢小小在一旁也不是很高兴,“今日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他观察好几日了,明明温鹬好了之后祁染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疲累,但脸色仍旧不太好,饭量竟然是一日比一日少,如今不过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祁染叹口气,“不是你的缘故,大约是入夏了,天气炎热,胃口小些。” 他这几天的确不太能吃得下饭,不知是否是暑热的缘故,昨日晚间吃了两口,夜半竟然堵得慌,起来吐了个干净。因为不想几个小孩担心,便没有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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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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