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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狠狠一跳,额角冒出冷汗,早已压抑多时的恐慌感反噬般涌上心头,“姑娘,你这是——” 白茵看着他,不语片刻,松了手,一字一句转头吩咐身后四名侍卫。 “送先生去备好的客房。” 第70章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相府连下人的穿着都是精致讲究的,提着手中食盒,刚踏进屋里,一眼便看到圆桌上原封不动的满桌碗碟。 菜肴精致,但上头的青红丝没有分毫变化。汤羹也是文火慢炖,但连盅盖都没有揭起过。 为首的侍女叹了口气,把桌上冷掉的吃食全部撤掉,布上新鲜的,但心里暗想恐怕下顿还是这般怎么带来,怎么撤去。 她转头,望向深处的那位青衫男子。 他枯坐在房中,长发顷颓,划过清瘦面孔,拂过曾经狡黠光彩的那双眼睛。 天玑司的这位先生来相府的次数不少,一来二往,连奴仆们都已经相当熟悉。别的说不上来什么,唯独记念这位先生与旁人不同。 每每见了下人,从来都是温声以待,从不摆架子,说话语气又十分自然亲近。每每作客相府,总是会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侍女抬手,示意身后几位奴仆轻声,自己抬脚慢慢走向那位男子。 入了秋,天气含量许多。但贵客在此,屋内炭火从来小心伺候,环境合宜,衬着温润檀香。 但即便如何温暖如春,仍然屏不去屋内那股冷清颓寒之意。 她走近了,斜倚在靠椅里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动静,伶仃衣摆耸搭,只是垂着头,双目被遮挡于微微凌乱的长发之后。 “祁大人。”侍女轻声开口,“多少进些膳吧。” 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侍女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后,祁染干涩凝滞的眼睛才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虚浮划过房内。 空气中游荡着恬静的气味,但他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每日都有人轻手轻脚地来,换碳上火盆,揭盖燃香,无微不至。 过去多少天了呢,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那日他执拗地不肯离开,被强行带到这间华美的屋子里,而后便一直住到了现在。 白茵说这屋子是她着意提前布置过的,大约所言不虚,仆从们一日一日地来,即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分毫不曾怠慢。 最开始,他有试着和守在房前的守卫们交谈,然而守卫训练有素,总是他如何好说歹说,从来没有放他离开过。 一日一日地捱下去,他大概明白了,相府的人是决计不会放他回天玑司的。 胃部火烧火燎,痛得他几欲作呕。 眼前划过一片清淡颜色,他的听觉和视觉都有些麻木了。等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俯身靠近,他才渐渐反应过来,是白茵。 祁染微微转眼,“...白姑娘?” 声音沙哑而虚浮。 白茵握着他的手紧了一分,闭了闭眼,屏去浓浓的不忍,只露出和寻常一样的笑容。 “先生可算说话了。”她稳着声音,“饭也不吃,身子可要饿坏了。” 白茵一直注视着祁染,看见那双呆滞灰败的双眼时,声音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她推门进来时看见祁染如同昨夜、前夜、无数个夜晚一样,枯坐在这里,连她开门的动静都没有发觉。 其实她早就来了,握着祁染松垂的手腕,耐心地说了许多话,但祁染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雕塑,等到她耐心地说了几乎半盏茶的功夫,祁染才终于发现她就在眼前。 “秋日干燥,今日我吩咐他们炖了盏小吊梨汤,先生多少喝些。”她说。 祁染抬起头,然而那截细弱的脖颈仿佛逐渐开始承受不了这般重量,在白茵的眼里,他只是头部轻微地动了动而已。 “我能回天玑司了吗?” 白茵避开他的眼神,“府里海棠要开了,先生若嫌屋内沉闷,不如和我出去走走,赏赏花?小茹儿可念着先生呢。” 祁染盯着她,晦暗双眼亮了一些,说出口的却还是同一句话。 “我能回天玑司了吗?” 白茵掩住情绪,笑了笑,“是不是府里下人伺候不当,若是,你与我说,我吩咐下去,让你住得舒服一些。” 祁染很轻很轻地摇摇头,“我能...我能回天玑司了吗?” 白茵的笑容终于渐渐淡去了,透出一点悲戚,“不能回去,就住在这里罢,好么?” 在她记忆里,祁染很聪慧,更添一分寻常人没有的思路,显得十分机灵。然而如今的祁染听见了她的话,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仿佛才听明白她的话,“为什么?” 白茵眼中的悲戚更重了。 即便她答应让祁染回去,祁染又能回哪儿去呢? 大厦顷颓在即,很快乾京便不会再有“天玑司”这个昔日如日中天的地界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天气凉着呢,着凉了可怎么好?” 祁染眼中那点好不容易亮起的光,随着她这句不着调的话,再度暗了下去,如同火苗被秋风吹灭。 “我把汤端来,你喝一些,好不好?”白茵轻声问他。 然而祁染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一开始一样,安静地坐在这里。 白茵又拉着他说了几句话,却再没能听见一句回应。 她颓败地站了很久,才又转身轻轻地离开。 合上房门,祁夫人抱着小茹儿在院内,看见白茵后压低声音,“可吃东西了么?” 白茵倚靠着廊柱,一只手捏了捏眉心,摇了摇头。 祁夫人见状急切了起来,“怎么还是不吃呢,眼瞧着七八日的功夫,已经瘦了一圈了,再这般下去定然是要出事的。” “他太拗了。”白茵低头道,“得不到一个答案,只怕要将自己磋磨死也再所不惜。” 祁夫人轻轻“啊”了一声,声音轻了下去,“这怎么...这...自然是不敢告诉他的......” 八日前,国师闻珧被传至宫中,便再没有出来,一直到如今。 乾京里但凡知晓些利害关系的,不消费神去想,便知道这是天玑司大难临头了。 白茵低语,“他还在想回去呢。” “这怎么敢回去...”祁夫人叹了口气,“半个月前连司内奴仆都提前遣干净了,如今外面谁还敢靠近天玑司...” 一阵无言。 “那父亲的意思是...”祁夫人低声问。 “东奔西顾,生生斡旋了七八日,始终不见局势好转。”白茵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艰难,“相府若一直不表态,于外界只会让人觉得是国师同党,只能让国师罪加一等。眼瞧着...拖不上几日,迟早是要把名簿递到宫中的。” “这...这要怎么和他说呢。”祁夫人喃喃道。 怀中的小茹儿听不懂大人们的哑谜,抱着祁夫人的脖颈,“染染呢,茹茹好久没看见染染了,想找他玩。”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祁夫人急忙虚虚掩了她的嘴,勉强道:“染染病了,在休息呢。” 小茹儿不解道:“病了?那我得去看看他呀。” 祁夫人还欲说些什么,白茵抬起头来,“不如让小茹儿去看看吧,他一向心软,或许小孩子的话还听得进几句。” 小茹儿得了话,蹦下来,高高兴兴地推门进去了。 祁染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意识混沌不清,唇边一热。他费劲儿凝神去看,看见憨态可掬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身旁,小手笨拙地捏着勺羹,举到他嘴边。 “这个可好喝了,染染你尝尝。” 祁染嘴巴动了动,小茹儿嘿嘿一声,立刻把勺羹挤了进去,十分霸道地喂进他的嘴里。 祁染只觉得喉咙里滑过温润清甜的液体,在躯体内流淌到胃部。然而空荡已久的胃并未因此好上几分,反而更加灼热疼痛起来。 他的神志因为这疼痛清明了一两分,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开口,“鹃鹃?” 白茵和祁夫人站在院中,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看见小茹儿小小的身影又走了出来,见到白茵后很失落地张开双臂,要白茵抱。 白茵抱着她,“先生吃东西了吗?” “喝了汤汤。”小茹儿埋在白茵怀里蹭了蹭,“都怪大姑姑和娘亲不让我见先生,他都不记得我了,叫我鹃鹃呢...鹃鹃是谁呀?” 白茵和祁夫人对视一眼,面色一下子灰了下来。 五日后,白相终于入宫觐见。 白茵再也坐不住了,急得连昔日清美面容都憔悴了几分。 府医在屋内,一字一句地回禀她,“...心火哀败,身光黯淡,隐有五衰之相。” 白茵嘴里发苦,望向里间。 祁染没再像前几日那样,日日枯坐在屋内。 他如今早已坐都坐不稳了。 三日前,侍从前去送膳,一入房内便看见祁染倒在地上,慌得赶紧几个一起将人抬至床榻上。 扶起这具日渐衰败下去的身体时,他们发现祁染如今就像秋日里干枯零落的枝叶,只怕一个力气大些的侍女都能轻易挪动了。 白茵看着床榻上瘦弱如斯的祁染,长发凌乱披散,面容黯淡无光,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变得细不可查。 这哪里还像单日初见时,结结巴巴地说着话,一路在背后跟着她,期期艾艾地要送她回府的那个生动青年? 第71章 白茵抓起祁染的手,自己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依旧莹润,将祁染的手指衬托得更加枯瘦。她难受哽咽,“怎么能狠得下心将自己耗成这样?” 府医退去了,白茵守在屋内,期间祁夫人也来看过一次,只一眼便面色苍白,沉默无声地离开了。 小茹儿也想来,然而大人们如今担心她见了祁染会难受害怕,更怕闹腾得祁染越发不好,便哄着她,没让她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炸起一个闷雷,白茵看见祁染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立刻轻声,“醒了么?醒了便吃些东西吧,好么?” 祁染看着她的面容辨认了一会儿,视线模糊,他只能看出是一张无比眼熟的脸,却有些想不起来是谁。 他问:“是要下雨了吗?” 白茵勉强笑笑,摇摇头,“只是惊雷,天气昏暗,看着是下雨之兆,却一直不见雨下呢。等下了雨,你要不要回——” 祁染恍若没听见她的声音,或许是真的已经听不见了,白茵凑近,才听见他嘴角溢出一丝轻语。 “下了雨,得打伞了......” 白茵难受到无以复加,任谁看到一个鲜活的人日渐身衰,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这是自己牵挂的至交亲友。 那日宫宴,她便悄然问了神官,既有神官持伞,想必就不用她这把了吧。 白茵抬手掩面,不禁轻啜落泪,“亭主,你怎么忍心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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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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