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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染点点头,却仍然使劲儿咽了下去。 再过两天...再过两天就能见到知雨了。 小茹儿打起了哈欠,白茵遣人送他回去,又看着祁染在榻上歇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大仪当日,天还泼墨似地黑着,她与老郭一起过来。 进屋时,祁染坐在房内深处发呆,看得白茵心里难受。 从前在天玑司时,祁染也常常发呆,但从来都是因为想着什么事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而他现在发呆时,看起来更像是内心空荡,停止了所思所想,把自己变成一尊木偶,捱时间而已。 等他们走近了,祁染才听见声音,转了过来,眼睛划过老郭带来的东西,焕然出一丝难得神采。 “侍童的衣裳。”老郭放在桌面笑了笑,“大人以前也穿过的,如今倒是不用戴发髢了。” 祁染难得有些迟钝地笑了一下,在侍从的协助下换上了纯白鹤纹的侍神服。 他在镜前看了看,有些焦虑地来回走了两步,回头问白茵和老郭,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我看着如何?可有异样?” 老郭笑道:“与从前相比,气质浑然天成,更显稳重了。” 白茵没说话,她一直看着祁染。 衣裳还是从前那套衣裳,但已然有些不大合身,腰身松了丁点,袖角也显得宽大,更衬得人轻盈羸弱,病态风流。 她和老郭一样,避去这些不提,“看着很好,果真是国师亲自选定的人。” 祁染低头理着腰边垂络,自言自语“得好好的,要是让他知道我病了,他会难受。” 白茵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用轻松语气打趣,“我陪你一同去,如今我也能上沄台了呢。” 祁染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白茵反倒更加不是滋味。 天色还有些早,总得天际见白时再出发。两人嘱咐祁染歇一会儿,便不一同退出房外,不约而同地伫立在院中。 老郭望着天边,月明星稀,看得出白日必定晴朗。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日送别阁主几位时,大人还在问他们来不来得及赶回来过年。” 白茵沉默。 老郭侧过身来,对她行了一礼,“还未曾谢过姑娘与白相庇佑。” 白茵轻声,“那日承蒙阁主盛情,与诸位一同泛舟荷池,却未曾想到是天玑司最后一次烂漫春日。” 老郭亦是笑容寂寥,“西北安稳,关阳平顺,或许还有来日。” 白茵道:“他却没有了。” 老郭闭上眼,忽地便落下两行清泪,无声泣涕,一如二十年前初次于自己学生的故居处见到那个半大孩童时的模样。 孩童的脸和自己亡故之子幼年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一次都未能挥刀,之后又怎么会仇恨在心。 “我早已将他视作亲子。”对祁染说过的话,又对白茵说了一遍,只是如今却没有机会告诉当初的那个同样家破人亡的孩子。 “小染之前问您亭主是否一早知道结局。”白茵喃喃,“那日泛舟,亭主说会助我为官,请我多加照拂小染。我总以为是为了多添一分保障,谁知一语成谶。” “他素来如此。”老郭攥着拳,“凡事心中自有主意,从来都做足十二分打算。” “他心中有多年抱负,也有眷念之人。”白茵喃喃,“亭主果真是贪心之人,想要两全,哪怕毁灭自我。” 天是迟早要迎来黎明的。 祁染在侍从的引导下上了轿子,与白茵同行,赴向沄台。 踏上玉阶的一瞬间,白茵侧目去看他,日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一扫病气,让祁染看起来精神明朗,一如当初。 沄台之上,百官低声交头接耳,白茵挡去其他人的视线,送祁染至神官仪仗中。 祁染久居屋内,明亮日光扑于面上,让他的视觉不适应地晕出彩色光点,头脑发晕。 低语声阵阵,但神官所到之处从来都是这番阵仗,从前第一次上沄台时他便见识过,现在自然也不意外。 他望了一圈,除了沄台上的百官,沄台界外,也候着不少平民百姓。 祁染迟钝地想,从前是听说过沄台大仪罕见,百姓都会自发前来观礼,可从前竟然有这么多人的么? 心中牵挂大过疑惑,雅乐声起,他的视线逐渐清明。 百官的议论声更低了些,交换着眼神。幸灾乐祸有之,沉默以对有之,深仇大恨有之。 沄台尽头一点,白袍翩飞,金光闪烁,一人缓步而出。 同一瞬间,祁染几乎是发自天性般地迈出脚步,追随着那道身影,跟随其后。 那身影慢了一些,直到祁染行至一个极近的距离,才再次抬脚慢慢前行。 一模一样的场景,宫娥低声不语,雅乐肃穆吟奏。 他按捺住了想众目睽睽下拉住神官的冲动,直至步入沄台最高处的祭坛殿内时,才在万民的遥远的目光下,轻轻叫了一声,“知雨。” 侍从伴着仪仗留步殿外,殿中只有二人相对。 神官应声转身,朱色双唇漾起无人能看到的弧度,双手各持一金盏,其中一杯递与祁染。 “敬鬼神。”神官将杯中酒倾入祭坛之中。 这是祁染没有见过的大仪流程,他是侍童,便学着神官的模样同样将酒倒入祭坛,“敬鬼神。” 神官再次为二人斟满。 “敬天地。”这次他将酒液倾洒至地面。 祁染同样,“敬天地。” 最后一杯,神官双手持盏,祁染同样如此,看见神官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敬你我。”神官声音清明。 “敬你我。”祁染有些怔然,美酒慢慢滑入喉间,一片辛辣。 “至此。”神官执起他的手,慢慢朝大殿口走去,“礼成。” 祁染更加怔然,脑海中似乎划过一个念头,但他如今的身体支撑不了太过高深的思考,只能慢慢跟着神官,面色怔忡。 礼成? 大仪原本是这样的吗? 合辰祈泽天沛大仪,这场大仪,原本应该是为了—— 祁染面色猛然一变。 神官当前,百官纷纷俯身,似乎等待这一刻许久。第一个跪地叩首的官员猛然高声,“国师不仁,当以天诛!” 在他之后,许许多多身着官袍的人纷纷出声,措辞尖锐。 白茵在阴影之中,望着遥遥殿内的两个纯白身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国师闻珧递于白相的那个名薄,牵连大半派系,足以震荡朝野。 他必须以身入局,才能证明那份十年来记载下的名薄的真实性。 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祁染仿佛听不见那些叫嚣着的声音,瞳孔放大,满面惨白,眼神里只剩下微笑着的神官。 祈泽大仪,祈日月天地之泽,无故从不轻易召开。 他们早已经行至殿门边。 “阿染。”神官轻声,“这次你还会忘记我的名字吗?” 知雨,知雨,闻天而知雨。 他那般精通于天文星象,怎会推演不出天象如何。 “先生。”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抓着他手腕哭泣着的孩童,甚至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你回去吧。” 神官轻轻一推,祁染踉跄一步,大殿的阴影隔开了两人,一人驻留在阴影内,一人笼罩在天地间。 “知——” 冰凉湿润之物倾盆而下,雨点模糊了祁染的视线。 视野中,万物纷飞而变幻。 最后一幕清晰的画面,是雨中摘下了金面的神官温柔的笑容。 第73章 雨丝朦胧,祁染站在路口,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只手伸着,悬在空中,仿佛是要抓住什么。 车水马龙奔驰而过,细密雨丝之间,雨滴中倒映出的是或谈笑或匆忙的人影,抓着电话,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前有什么呢,一片空茫。 他的手仍然悬着,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么回到了这里,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纯白色的侍童衣裳。分明是现代街道,却没有显得太过突兀。只有小孩子路过时会拽一拽家长的手,好奇地指着他。 家长并没有太多奇怪神色,只是拉好小孩,拍掉小孩的手,低声用着轻轻的嗓音:“不要闹...应该是大哥哥家里有人去世了。”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祁染一眼。 真是奇怪,分明一瞬间跨越了如此无尽的岁月,世事万物在须臾间如此变迁,但在这块土地上仍有从未变化之物。 重要之人的离去似乎不论在千年前亦或是千年后,都会滋生出同样的悲情,化作千年不变的纯白丧服。 雨停了,这是一场很轻柔的雨,原本就下不了多久,祁染现在才醒悟。 路口的这个纯白身影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动了一下。 惊恐和慌张的声音四下响起,在路人们的耳边炸开。 “喂,怎么了,你没事吧!” “那边有人昏倒了!” 祁染轰然倒下,世界终于在这一瞬间,重归无限平静。 ... 仪器滴滴声规律地响着,闻讯而来的杜若和谢华大步冲进医院,在快要到护士说的那间病房的时候才止步,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 谢华一进房就看见安静躺在床上的身影,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回事啊...” 杜若怕吵醒床上休息着的人,她轻轻走过去想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刚全须全尾地看见昏睡着的青年,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师哥怎么瘦成这样?” 他们明明最多只是两个星期左右没见,祁染却像遭了什么大难似的,活脱脱瘦了一圈。原本体型就算不上壮实那挂的,现在看着更孱弱了,竟然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她慌得立刻找护士问了问,得知是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没得什么大病,才放下心来。 “但是底子很虚。”护士翻着病历本,“是不是天生体质不佳?得好好修养,否则老了会有病痛。” 杜若赶紧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 天生体质不佳?怎么会呢?她印象中祁染的身体素质比起一般人还是很不错的,研一时还跑过马拉松,足够说明他身子骨结实。 谢华放下手里装着大骨汤的保温桶,反应过来后又喃喃起来,“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咋会呢?” 两人不放心祁染,从上午守到下午,等天边开始洒落晚霞时,才看见祁染的睫毛动了动。 谢华急头白脸地按了铃,护士进来时,祁染正好睁开眼。 “...小小?鹃鹃?” 谢华大受打击,“大夫,这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他出声的同时,看见祁染那双眼睛立刻朝他追了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清楚他和杜若后,眼里明亮的光一下子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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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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