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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旭只是笑笑,等崔良领命下去之后才说:“国师同我说了你想酿造青梅酒,正好我近期也有这个打算,不若顺便一起。”
对于这番说辞的可信度祁子臻不打算关心,他原本最无奈的就是青梅酒的材料准备,若是有太子职权在手,那么这些都不成问题。
半晌后他向宋尧旭作揖行礼,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草民谢过太子。”
宋尧旭习惯了他的态度,摆摆手让他先回房,等材料准备好后再唤他一起。
所幸东宫中的下人都是些干活利索的,待到辰时所需材料都已准备好。
东宫中有专门的小膳房,宋尧旭换上了一套不易脏的黑衣,同祁子臻一道去小膳房中准备做青梅酒。
古时的酿酒方式与现世多少有些不同,祁子臻又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饶是听国师介绍过还是很生疏。
相比起来宋尧旭的动作熟练多了,还会在祁子臻停顿时过来提醒他。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祁子臻的诧异,宋尧旭一边继续手中的事情一边笑着对他说:“你应是不知道,二皇弟他素来好酒,小时候起便嚷着想喝我亲手酿的,故而找专人学了一下。后来每年都要给他酿一坛,对这过程也便熟悉了。”
说话间,宋尧旭的眉眼中浸润着清浅的柔和,似是在怀念二皇子还在宫中的日子。
祁子臻不禁联想到那日在南书房时,宋尧旭和皇子们其乐融融的场景。
这一切看着似乎都很美好,兄友弟恭,身处皇权之下却纯净美好。
但是祁子臻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观王编织的囚笼。
引导他们和睦相处,制造出安逸的氛围,一点点侵蚀皇子们的才能,削弱他们在皇位面前的竞争力。
届时,太子不懂朝政,皇子们更是一窍不通,能担当治国大任的就只有观王一人。
祁子臻轻轻抿唇,最终没有继续想下去,按照宋尧旭的提醒将酒坛子密封,交由下人们一同埋到院子旁的一棵树下,等待日后一同取出。
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酒坛子被泥土一点点覆盖,随后不声不响地转身回房。
这坛酒,怕是不会再有取出那日了。
第15章
在酿完青梅酒后,无事可做的祁子臻当天都一直待在房中不曾出过门。
因为没有石琴,无聊之下他又到西厢房的书室中随意抽了一册前人的散文来看,到晚上更是早早便和衣入睡。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中途来扰乱他的休息,等他再醒来时已是次日辰时。
简单洗漱一番后,祁子臻原想出门吹吹风,却发觉今日天气似乎不太好,阴阴沉沉一片,化不开的浓厚沉重,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来一场雪。
他轻吐一口气,正想关门回房,一位太监模样的人走过来和他说太子召他去前厅。
前厅是东宫的待客处,这会儿又恰好是早朝下朝的时段,宋尧旭会突然喊他过去,他猜测不是他那丞相爹就是那位观王。
最后果然不出他所料,来者正是观王,宋尧旭唯一的一位皇叔宋平。
先皇原本便子嗣稀少,在弘初帝即位后余下的几个兄弟都被宋平暗中处置掉了,宋平便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疼爱”太子殿下的唯一一位皇叔。
宋平较弘初帝年长,看起来约摸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笑意亲切,单看他的容貌只怕任谁都想不到他私底下包藏着何等祸心。
祁子臻步入前厅,规矩行礼:“见过殿下、观王。”
“起来罢,不必多礼。”宋平笑得和蔼可亲,还命人给祁子臻也搬来一张椅子,让他落座。
祁子臻乖顺道谢,漠然坐下。
这之后他才听到宋尧旭缓声开口问宋平:“不知皇叔来东宫找子臻所谓何事?”
宋平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明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打算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道开个小宴席,想着邀祁大公子去演奏一曲,让我那无所事事的犬子开开眼界。”
和宋平端的亲善姿态不同,观王世子宋季启素来是个浪荡性子,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前世在宋平把祁子臻塞去给他当伴读后才渐渐有几分收敛的表示。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这些“收敛”同样是他装的。
他和宋季启朝夕相处近两年,原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还觉得他骨子里其实不坏,只是个比较贪玩天真的孩子。
事实却向他证明了他才是那个天真的傻子。
祁子臻低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如今他是以太子之客的身份暂住东宫,是否答应还是要听太子所言。
而宋尧旭在听完后眉间就稍稍有些拢起,开口婉拒:“这……或许不太好。”
宋平听出他是在指当时他回绝弘初帝时的那番说辞,摆摆手笑着说:“太子殿下不必忧心,此次小宴席只有他们那些个世家子弟参与,断不会扰了殿下献礼的筹备。”
“再者,祁大公子也是丞相府长子,借此机会多结交些好友也是有益的。”
话里话外听着都是在为祁子臻考虑,叫人找不到借口拒绝。
无奈之下宋尧旭看了祁子臻一眼,见他无甚反应后只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子臻近日指尖意外划伤,短期内……恐怕确实无法演奏。”
说话间,他面容中带上歉意,笑得无奈:“劳烦皇叔特地前来邀请,只是子臻这情况着实要令皇叔失望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祁子臻依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始至终未曾变过姿势,如同挺拔直立的墨竹,坚韧本分。
然而宋平却没有因此打消想法,一手摩挲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可是我听闻这石琴除却用手敲奏以外,还可使用琴锤,用琴锤的话指尖的伤问题应当不大?”
闻言,佯装置之度外的祁子臻身形一滞,指尖微微蜷起,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石琴在凌朝乃至历史上都不多见,宋尧旭对其了解不多,为难之下还是将决定权交还给祁子臻:“子臻,你意下如何?”
祁子臻沉默了好半会儿,最后才抬起头直视宋平:“正如观王所言,石琴确可用琴锤演奏。只是琴锤草民放于丞相府中,须得请求太子殿下允草民归家一趟。”
言外之意便是同意为明日宴席演奏。
宋尧旭见他本人都答应下来便不再多说,回应道:“那早膳后你便同崔良一道回趟丞相府罢。”
祁子臻起身谢恩,又听了宋平几句客套话后告辞退下。
他走出前厅,迎面而来的便是几片纷纷扬扬的雪花。
下雪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灰蒙蒙一片,又被罩上飘扬的白茫,朦胧沉闷,叫人看着便心生压抑。
祁子臻转身回到房间,按照宋尧旭所说简单用过早膳和后崔良一道出发回丞相府。
崔良一直都不怎么看得惯他,路上也不曾给他什么好脸色,就更不要提主动寻找话题。
回丞相府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加重了阴郁感。
祁子臻一手撑着伞,企图把飘飘然落下的飞絮挡在外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身上沾上星星点点的雪花,衬着他的黑衣,醒目显眼。
他一路上走得都很慢,只是再慢都终究有抵达丞相府的时候。
“见过大公子。”
丞相府门口原本懒懒散散的守卫见到祁子臻后慌忙站正,规矩行礼开门。
祁子臻态度始终漠然,在门开后径直走进去,往他那偏僻小院的方向而去,路上即便遇见了行礼的下人也不曾有一瞬的停留。
原本脸色就不太好的崔良眉头一皱,最终并未多说什么。
祁子臻不在意身后人的态度变化如何,七拐八拐地回到他那个冷清小院。此番突然回来,院中自是一个下人都没有。
倒也正合他的意愿。
他轻车熟路地走近卧房,但步伐越放越慢,还在门口驻足半晌后才终于肯迈进去,走到角落里翻找出一个落灰许久的盒子。
这个盒子是他现世时用来装琴锤的,在前世他便发现琴锤与石琴一同随着他穿越而来,此后装琴锤的木盒子便被他随意放置到一个角落里。
祁子臻垂眸,轻轻打开木盒,看着里面那一对静静躺着的木色琴锤,上面还沾着星点不起眼的暗红。
第16章
次日巳时,祁子臻换上一袭蓝底白花纹的长衫,外套一件雪白狐裘,狐裘上绣着银色暗纹,以浅蓝流苏发带将头发束起。
他的神色冷清,面容清秀,蓝白衣裳更衬出一副飘然仙人之姿。
宋尧旭见他装扮后不由得赞叹一句:“子臻果真清新俊逸啊。”
“殿下谬赞。”祁子臻颔首应声,嗓音冷淡,似是揉不散化不掉的霜雪,再多的热情暖意都被驱之九里之外。
宋尧旭眸间蕴出柔和笑意:“轿子我已命人备好,动身罢,再晚些恐是要迟了。”
“谢殿下,草民告退。”祁子臻翩然行礼后,转身同崔良一道准备乘轿去往观王府。
石琴的重量非一般人可轻易搬着行走大段路,崔良身为侍卫力气比较大,宋尧旭便特意安排他替祁子臻搬运石琴——同时也是留个心眼,以防有何不测。
宋尧旭虽向来敬重观王,但同样知晓观王世子平日行径多有不端,祁子臻初次与他们接触,难保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祁子臻不知他的这些小心思,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天上还在下着细细小小的雪粒,似是哪路神仙酩酊大醉,胡乱地将白云揉成碎末往人间挥洒[注],沾着凝结不化的冷气,徒惹人心绪不宁。
去往观王府的路上,祁子臻一直抱着那个装有琴锤的木盒,甚至不顾木盒上的灰沾到衣裳,染上一片灰蒙蒙。
在轿中坐在他对面的崔良都有些看不下去,开口提醒道:“……祁公子,你这样拿着衣服会脏的。”
祁子臻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旋即转移视线,淡然道:“无妨。”
只那一眼,崔良就仿佛又见到了那日石桥之上、大雪之中依旧一身单薄长衫的冷傲少年。
迎着寒风骤雪却始终正直挺拔,似乎不曾惧怕一切凛冽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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