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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太监应着,走了出去。 一旁简易木床上,七零八落的尸块拼凑而成了一具缺少左臂的尸体,帐内腥臭气冲天。 班仕杰对此却视若无睹,比这更血腥的场面,他也不是没亲历过。 小太监却年纪尚小,刚开始当差,没见过“世面”。他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走过之时,微微侧目瞥了那尸身一眼,却刚好与鲍金水那双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四目相对,一时间心脏骤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死了,要死了! 今晚肯定要做噩梦了! 他忙捂住胸口,匆匆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小太监回来了,恭顺地垂首说道:“回公公,已经没有了。” 之前还有人拿普通士卒的尸身滥竽充数,不过他们要求除了“尸块”,还要有能证明将领身份的东西,比如甲胄碎片,否则便不承认,还要受到处罚,这才没人敢来冒领。 “那明日便把赏金都发了吧。”班仕杰说道,“张大人说了,斩偏将,赏白银千两。只是如今这情况,每个人都带了一部分尸身回来,那这一千两便给他们分了。夺首级者分五百两,剩余的每人平分。” 小太监奉承道:“班公公英明!” 而正说话间,裴兴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裴文耀,也是军中一员偏将。 班仕杰起了身,谄笑道:“裴大将军来了。” 裴兴邦敲了敲一旁木床,嗓音嘶哑,说道:“斩鲍金水的人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上!这赏金,你是准备发给谁?这些人不仅不该赏,还该罚!为了赏金自相残杀,给他们一个好死都算是轻的!” 班仕杰知道裴兴邦会来找自己。 他走到一旁倒了杯茶,双手捧到了裴兴邦手边,说道:“裴大将军请用杯茶,消消气。” 裴兴邦不接。 他早料到以重金悬赏敌军将领首级,绝对是下下策! 打仗时奖励夺旗、先登、斩将,是为了在必要之时提升士气,所赏金额自然不少,却也不至于让人为了这银子丧失人性,为了抢夺尸身,连自己人都杀! 这些利弊,他也同张叙安分析过,只是张叙安那从没带过兵、从没打过仗的毛头小子却固执己见,还派了个太监过来看着他! 如今事实得到验证,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昨日也托人向班仕杰转达过自己的意见,但看样子,班仕杰根本没打算听,还在准备论“功”行赏。 班仕杰捧了一会儿茶,见裴兴邦迟迟不接,便仰头自己喝了,走到一旁圈椅前坐下。 裴兴邦仍站在木床旁,声大如钟,继续说道:“如今定下的赏金金额,哪怕只是斩了一个偏将,也能让那人一家老小鸡犬升天!如此让人疯狂,还有谁会把战场大局放在眼里?” 他说到激动之处,便用指节叩击床板。 “还有,我问问你!我今日便是把周权、周祈安这两个小子都斩下了马!但这二人,是我凭我一己之力所铲除的吗?若是没有全军协同作战,没有前人前仆后继,引他们出城应战,我能把他们斩下马吗?” 听到这儿,班仕杰缓声开口道:“若果真能把秦王、燕王斩下马,咱们也就皆大欢喜了不是吗?又何必在意公不公平呢,裴大将军。” “我不是要论公不公平!”裴兴邦又动了怒,猛拍床板,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此一来必有隐患!会影响到整个战局!你懂不懂?” “我是全军的监军,”班仕杰面色不改,不卑不亢,说道,“赏金这件事儿,也是张大人亲自定下来,皇上御笔批了的,我也不敢不照着执行呀。” “这个赏金不准发。”裴兴邦道,“这些人,我要一律按军规论处!” “这个赏金必须发!”班仕杰拍着桌子起了身。 他手中握有“如朕亲临”的金腰牌,身边又有亲兵护身,这给了他与裴大将军叫板的底气。 他说道:“赏金这事儿,可是皇上当着全军将士们的面儿亲口承诺过的!咱们出兵到现在,第一次斩得一偏将,这赏金若是不发,这些士兵心里会怎么想?大将军也不怕伤了全军的士气吗?!”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说道:“裴大将军身为全军统帅,若是连言必信、行必果,信赏必罚都做不到,还如何治军?” “赏金不高,如何能使将士们舍命作战?” “他们今日能为了赏金斩偏将,明日便能斩副将,后日便可取燕王首级!燕王一死,叛军自溃!咱们也就能打道回府,回去受封受赏了不是吗?” 裴兴邦被他这愚蠢至极,而又振振有词的发言气到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一动怒,更是险些两眼一黑便昏厥过去! 裴文耀忙搀住了,晃了晃,叫道:“大将军,大将军?” 裴兴邦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班仕杰则瞪了一眼身旁小太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裴老将军身体不适,还不快扶老将军回去休息!” “是!”小太监说着,忙趋步上前,正欲伸手搀扶,却被裴文耀一巴掌打掉了,打得他整条手臂都僵麻了一阵。 裴文耀看了小太监一眼,又看了班仕杰一眼,说道:“阉人进军营,真他娘的晦气!”说着,搀着裴兴邦拂袖而去。
第240章 听了这些话, 周祈安只感到眼眶一阵干涩肿胀,难受得发紧。 他对那急使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阵亡四千余人, 重伤三千余人。 鲍金水受伤落马,遭到敌军围歼, 身体被分割为数段, 被敌军士卒们带回去换了赏金。 他强忍胸中的怒火与厌恶, 再次看向俘虏之时,目光已变得冷漠至极。 割据这一年多来,无论是攻是防, 他都在尽力控制暴力的层层升级, 可他也是个人, 他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恨呢? 长安大量招募异族骑兵,又以重金诱惑, 使得这些人为之发癫发狂。 敌军为了赏金, 已经失去了人性,为了争夺尸身, 开始在战场上自相残杀! 这样一支军队, 朝廷真有能力控制得住?若有朝一日脱离了掌控,还不为祸一方! “攻城之时被冲散了。” 周祈安拿起了刀架上的长生刀, 刀柄拔出, 刀鞘落地。 这些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在感受到彻骨的恐惧之前, 他们不会轻易开口。 他拎刀向前, 刀尖划过了帐内的氍毹,刀背抬起了那人下巴, 缓声开口,说道:“规则我已经说清楚了,可你说的不是实话。” 长生刀随之落下,圆滚滚的人头掉落在地。 “啊—!” 帐内一时惊叫声四起,几个侍卫不忍观看,忙别开了目光。 周祈安挥刀太快,连段方圆也吃了一惊。 血液从脖颈喷溅而出,浸透了周祈安黑色的长袍。衣袍表面看不出血迹,用手一抹,手却被染得猩红。 周祈安看着手中血迹,怔了许久许久。 躯干“砰—”地倒地,身旁那人闭紧了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又传来一句:“你呢?若能吐出些有意思的,我便饶你一命。” 他心中默念“不是我不是我,放过我放过我!”,只是等了片刻,也不闻帐内有人开口。 那人心底一沉,睁开了双眼,便见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子,此刻快要碰到他的膝头。 他缓缓抬头,只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笼罩在头顶上方,尚未看到脸,便连忙压低了下巴,说道:“我说我说!” 周祈安很有耐心地道:“你说。” 那人道:“我们是斥候,进入鹭州是为探查粮道,好在必要之时切断鹭州的补给!” 荆州与宜州接壤,只是南北分立了几十年,过去连接两州的官道早已被齐腰高的荒草吞没,不说车马难行,便是连入口都已经很难找了。 如今补给鹭州的官道,是周祈安去年打下荆州后才修建的,朝廷不来探探路,根本搞不清哪条路可通往何方。 这俘虏所言,倒是有一定可信度。 周祈安又问道:“那探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那人尾音发颤,说道,“我们刚进入鹭州,就被抓到这儿来了。燕王也知道,我们手里不可能没有鹭州的地图,我们不清楚的只是宜-荆粮道!没能进入宜州,自然什么都没探查到!” 哪怕探查到了,如今这情况,他们的信息也很难传递出去。 周祈安顿了顿,又走向了下一个人,问道:“你呢?” 那人目光下视,不卑不亢,说道:“我们是斥候,将军派我们过来探查粮道。”顿了顿,见周祈安并不回应,又加了句,“……没了。” 说的虽是实话,却已毫无价值。 “你是在耍我吗?”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把他拖出去砍了。” 段方圆走上前来,架着那人拖了出去。 那人身姿魁梧,却并未怎么反抗,过了片刻,帐外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衣料摩擦沙地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只是帐内落针可闻,大家都知道是那人在死死挣扎,一开始无声,后又从齿缝中发出“嗯嗯”的叫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我,我知道!” 那人忽然变卦,恐惧让他想喊喊不出来,直到说到“道”字,声音才完完全全地放了出来。 他气沉丹田,再次说道:“我知道—!” 周祈安道:“把他带进来!” 那人双腿已经发软,被段方圆与门口侍卫一人一边地架着,才勉强拖了进来,说道:“廖将军派我们过来,并非只是探查粮道。” “廖将军,”周祈安盘了盘盛军中姓廖的将领,问道,“廖诚业?” “正是。”那人道,“我们应征入伍后,一直是廖将军在启州军马场操练我们。此次出征,我们虽听命于裴大将军,廖将军无权直接调遣我们,但相比裴大将军,我们许多人,其实都更听廖将军的!” “裴老将军,他想先攻鹭州,切断燕王与关中侯的联系,再依次攻打襄州、荆州。反正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步步为营地打!” “但廖将军……”那人顿了顿,说道,“认为燕王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鹭州、襄州一带,那么荆州必然兵力空虚,他想绕开鹭州、襄州,直扑荆州,好……” “好什么?”周祈安问道,“好直取我这脑袋?” 那人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襄州有秦王把守,不好攻克,可鹭州却兵力薄弱。廖将军便派我们过来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道路能直接把兵运到荆州!” 周祈安心道,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朝廷重金悬赏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有没有让朝廷的军队更加骁勇尚不清楚,反倒让他们自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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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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