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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周祈安大军已至荥州三十里外。 十几天前,他们还在讨论是先攻楚南还是先攻长安的问题,可灾情不等人,上天没有把这选择权交到周祈安手上。 鹭州一役后,朝廷各方势力纷纷在向周祈安伸手,这些天,他几乎先于朝廷而得知了前线各地的灾情。 他知道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的症结在哪里,既然祖文宇、张叙安都无力解决。 那便换他来。 大雨倾泻而下,周祈安调转马头,在“噼噼啪啪”的雨滴冲刷下勉强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身后两万名将士,说道:“世家侵占泄洪区农田,私自在罗沙河入口修筑大坝!朝廷下令扒堤泄洪,可世家为保手中良田,百般从中作梗!” “汛情已十万火急,今日不淹世家田,明日被淹的,便是下游数百万黎庶,而这其中还有我们的父母兄弟!” “我不愿与世家论对错,但世家要保自己的良田,我周祈安,偏要保下游百姓!今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扒了这河堤!” “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大雨遮天蔽日,周祈安压低上身,“策—”了一声,便带领两万将士奔入了荥州。 辰时初刻,雨停歇了片刻,天空乌云密布,将亮未亮,四周一片昏暗。 罗沙河故道流域并无村落分布,而只有一望无垠的万亩良田。 麦子长得齐腰高,在连日的暴风雨下已伏倒了不少。 附近偶尔可见几处庄园,但这些世家庄园皆固若金汤,又离罗沙河故道极远,今日泄洪再是失控,也淹不到他们。 士兵冲入了河道两岸,在河道四里外拉起了警戒,并立上警示牌: 【七月十九日午时泄洪,河道四里以内,禁绝人畜,违者后果自负】 士兵又沿警戒线敲梆子,疏散零星行人。 庄园内的老仆见了这阵仗,忙骑上马跑出来查看,看到警示牌上的话语,道:“泄……泄洪?” 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百夫长在附近持械警戒,见此人可疑,便问道:“什么人?” 老仆走上前来攀谈道:“这位军爷,这泄洪,究竟是何时的决议?我们庄子并未收到任何消息啊!”说着,又看了看浩浩荡荡在四周布防的兵力,瞧了瞧百夫长脸色,打探道,“各位官爷又是从何处而来?我是说,各位官爷……上边儿是谁?” 百夫长道:“你上边儿又是谁?” “我上边,”老仆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上边,自然是我们家老爷了。” 那百夫长道:“那我上边,也是我们家将军!” 老仆眼珠左右乱转,问道:“各位官爷,可是打长安来的?” 百夫长道:“我们打哪儿来的,你不需要知道!此地马上要泄洪,再不滚,我便以阻挠公务罪绑了你!” 老仆自知问不出结果,且今日午时便要泄洪,情况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这才扭头骑马离去。 到了庄园,他对几个家丁道:“你们几个,立刻进城通报老爷,说今日一早有上万官兵闯来了,扬言今日午时便要砸了堤坝泄洪!!!具体是何方神圣,弄不清楚,叫老爷快去走动走动,时间紧迫,若是慢了一步,这些田可就保不住了!快去!” 几名家丁快马加鞭,赶到了钟府时,钟老爷早已闻得了消息,去了荥州府游说。 荥州知府蔡年,昨天半夜便已收到了军报,说燕王突破颍州边境打上来了! 驻守边境的将领叛变,把燕王放了进来,而整个河南道,除了边境线,便再无州府囤积重兵,这口子一开,燕王便如入无人之境。 蔡年昨夜还在唇亡齿寒,替下面的州府感到担忧,而一觉醒来,却被告知自己不是那个“齿”,而是这个“唇”。一眨眼的功夫,叛军便已经兵临城下,杀到他们家家门口来了! 他哪知道燕王跑到荥州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不过燕王倒是没入城,一直在罗沙河故道沿岸转悠。 听人说,他是看荥州的堤坝迟迟扒不下来,于是替天行道,过来泄洪来的。 听了这话,蔡年心里多少也踏实了些。 罗沙河沿岸那些田,朝中有人想保,并向他打好了招呼。 扒堤泄洪的皇命,他是真没收到!没收到公文,那么于公于私,这大坝他都扒不得,如此一来,倒是两头都没得罪。 他这人最识时务,此刻,更是犯不着为了人家的田,去和燕王作对。 于是慌张了片刻,蔡年便又彻底想开躺平了。 他例行公事往长安发了封军报,并下令关闭荥州城四面城门,除此之外,便再未采取任何措施,甚至没调兵在城楼上布防。 如今,他便像只鹌鹑缩在城内,对城外燕军所做之事视若无睹,只求燕王扒完堤就走。 若燕王真要在泄洪之余,反手来打荥州一下,那他也准备高举官印,干脆出城门跪迎算了! 钟老爷听了原委,道:“所以城外是燕王?他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就是为了扒堤泄洪?”他急得直拍大腿,道,“这洪可不能泄呀!这不是我钟家的田,这是我女婿的田呀,若真淹了,叫我跟我女儿女婿可如何交代呀!” “哎呀!”蔡年道,“你管他做什么,他爱扒堤,你让他扒就是了!你不让他扒,你倒也得能拦得住啊!人家裴老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出征,都没能打得过燕王,咱们荥州区区五千守军,又能顶什么用?”他拍了拍钟老肩膀,安慰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咱也是没有办法嘛!” /// 午时初刻,荥州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一百名士兵,在腰间绑好了绳索,绳索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石桩上,脖颈、手臂处又系好了浮球,准备下水凿坝泄洪。 柴子瑜看了一眼叮呤咣啷挂在身上的浮球,说道:“这真能管用吗?干脆拿掉算了。乱七八糟的,缠在身上反倒碍事。万一被冲下去了,那我再游上来就是了!” “不可。”段方圆听到了,走上前来道,“若是被冲下去了,你能保证你头脑一定清醒吗?万一撞到哪里,给撞晕了呢?你若没了意识,这浮球至少能帮你迅速浮出水面,多少也能顶点用。”说着,叮嘱大家道,“听好了!这浮球,任何人不得擅自解下!” 黄河水已漫过了大坝,一阵阵地倾泻而下。 在流水冲刷下,坝基早已难以站立。 士兵下了水,在坝体打上了钉子,绑上绳子攥在手上,这才得以勉强作业。 他们在坝体凿开了一个个小孔,穿入绳索。绳索另一头安装了金属装置,一旦穿入,便会牢牢扒在大坝上。穿好后,便将绳索另一头甩回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大坝上已穿满了绳索。 周祈安特意从江州请来了几位水利专家来,其中一人看了许久,说道:“这就已经差不多了。再凿下去,万一直接凿塌了坝体,下水作业的人,可能会凶多吉少。” 周祈安点了点头,道:“叫他们上来。” 段方圆、严关明分守河岸两侧,待得士兵平安归来,便命人解下了缠在石桩上的绳索。 “一,二,三!” “一,二,三!” 上千名士兵如纤夫拉纤,背着绳索,奋力拉动,不知拉了多久,稳固的坝体开始松动,而只听“轰隆—!”一声,大坝坍塌,洪水如一头猛兽,开始呼啸着奔涌向前。 两岸欢呼道:“成功了!” “成功了!” 周祈安骑在马上,还没高兴太久,便有驿使疾驰而来,说道:“王爷,今日黎明,开封府已经被淹了。”
第251章 七月二十一日, 周祈安大军进入开封。 洪水为他打开了进入中原的大门,他此次是要抢险救灾,所过之处, 并无守军出面拦路。 盛军分家不过两年,何况这两年来, 燕军一直驻守在南境, 替朝廷扛下了吴军的攻势。 褚景明退兵, 周祈安占领楚地,又继而击退了裴兴邦后,朝廷军心便开始出现浮动, 已有不少人在观望, 准备在必要之时易主而事。 官道泥泞, 马蹄深陷。 周祈安赶到开封时,城外洪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大片水洼与沼泽地, 而这也是前两日荥州泄洪的功劳。若非如此, 此刻开封城外恐怕还是一片汪洋。 城中则因排水口被泥沙堵塞,积水迟迟排不出去, 从高处望去, 便像一口盛满了黄汤的大锅。 桑宜民紧急调集了三千守军,将城中难民转移到了附近高地, 又征调民夫, 开始收拾残局。 上百个民夫在泥沼中穿行,奋力推着尸车, 将尸体归拢到一处。 城墙根下, 官兵三三两两拿铁锹疏通排水口,挖出来的有泥沙, 有被大水冲出来的各类家什,还有人畜浮尸。 所有的仓库都被淹了,城中早已没了吃食,大家饿得精神恍惚,体力早已到达了极限。 桑宜民满目沧桑,为鼓舞人心,两手拢为喇叭状,大声说道:“我已向长安发出了奏报,请求朝廷支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天,朝廷便会派人来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可持续的暴雨之下,多地山崩地裂,道路坍塌。 朝廷在鹭州一役后,便开始疲软的指挥系统,在此次洪水冲袭下更是彻底瘫痪,几日前派往荥州泄洪的汤飞宇,也在中途失踪,下落不明,整个中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驿站网络也已破裂,桑宜民不知他发出的这封奏报,究竟何时才能送抵长安…… 而在此时,只见一支部队自前方缓缓抬起了头来,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桑宜民远远观望,以为是朝廷的人来了!可还未高兴太久,便见部队推动的辎重车上铺着面大旗,而旗面上,写着个大大的“燕”字。 “燕……燕王?” 这些物资,是蔡年“捐助”给开封的。 周祈安从颍州出兵时,只叫全军携带了十日吃食,好快速行军。得知开封被淹,他料到开封已无粒米可食,只好去劫了荥州的官仓。 而到了官仓才发现,蔡年此人竟如此识趣,猜到周祈安要来打劫,已经提前撤走了官兵,还把仓廪钥匙都插在了锁头上——布置得十分温馨。 蔡年也不怕朝廷责问。 燕王率两万大军而来,他倒也得拦得住? 万一朝廷追究下来,他便说是周祈安自己抢走的,他实在没守住。 如此一来,两条船便都算是踩稳了。 周祈安率大军奔袭而来,在开封城外勒了马,环望四周,问道:“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桑宜民见周祈安是带了物资而来,想必是来赈灾的。 此次洪水,城中死伤者十之有九,幸存者也已饿了整整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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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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