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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简单”的石子濯应下了。 下车之时,石子濯暗暗抬脚一踢,一颗石子飞出,径直打在季殊归的膝窝。 季殊归“啊呦”一声,跌倒在地,脸颊鼻梁立时磕得青了,抱着腿哀嚎不止。 石子濯站在一旁,抱臂问道:“季公子没事吧?” 却不伸手扶他。 季殊归被车夫搀起来,疼得龇牙咧嘴:“扶我进去。” 贤王府中花木风雅,此时开的是腊梅,有未化的薄雪点缀枝头。府中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又恍如隔世。 石子濯没有多看,顺着游廊走进正堂。正堂上烤着火,暖意从肌肤浸入骨髓。 堂中置着一个美人榻,石子濯还记得躺在其上的感觉,无论看书呷茶,都惬意无比。 而如今歪在榻上的人不是自己。或者说,也是自己。 石子濯抬起头来,同景俟的目光一触,却好似相隔两世时光——他竟有些失神。 “哟,这人怎么生得同本王一模一样。”榻上的景俟笑道。 季殊归疼得频频吸气:“这人是我在路边遇见的,想着殿下养在府中,若是日后有个要紧事,也有人差遣不是?便给殿下送来了。” 这句话不曾明说,却句句都是劝景俟留下石子濯,日后好替他去死。 景俟的目光一直凝在石子濯面上,似乎没怎么听季殊归说了什么:“孔子阳货,李逵李鬼,好生稀奇。” 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这么……这么嘴欠呢。 阳货和李鬼皆非善类,石子濯可不会以为景俟说他自己是阳货李鬼。 石子濯木然回怼:“孔子与阳货貌虽似却为敌,李逵李鬼亦然。殿下是要用我,还是要树敌?” “好生伶牙俐齿,”景俟笑意不减,逗猫儿也似地向他招招手,“过来。” 石子濯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岿然不动。 景俟这才想起旁边站了个季殊归一般,转头看向他:“呀,同梦,你这脸怎么伤成这样?” “同梦”正是季殊归的字。季殊归刚想回话,景俟便叫了人:“快带季公子去抹药,别耽搁了。” 季殊归只好道:“殊归少陪了。” 堂中只余石子濯和景俟二人。景俟再次道:“近前来我瞧瞧。” 石子濯有些不爽。但他知道自己的底线,这次便没有跟景俟对着干,他行至美人榻前,微微俯下身来。 一旁香炉里的烟气向他飘来,将景俟的面容变得若隐若现。 这是他自己啊。 石子濯直到此刻才有了实感。有些……玄妙。 景俟伸手去摸他那张脸,却在将要触碰到时收回了手,拿起几上湿帕子揩了揩。 擦干净了手,景俟才又摸上石子濯的皮肉。他手上盈着淡淡的果香,石子濯抬起眼皮往几上看去,果然余着些石榴,他向来喜欢自己剥食,想来适才正是这些东西沾湿了指尖。 景俟的手指划过石子濯的眉头,往下点上微微颤动的睫毛。一阵痒意从睫间涌上心头,石子濯想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却又生生忍住了。 “你的眼神,同我不像。”景俟的另一只手按在石子濯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景俟的睫毛与石子濯的睫毛彼此相接。 “如何不像?”石子濯问道。 “你在忍。”景俟眼珠微微错开,看向他的眼角,忽然问道,“疼吗?” “……什么?”石子濯一怔。 “你这张脸,原本不是这样的吧?”景俟温热的呼吸打在石子濯的面上,“千刀万剐——” “疼吗?”
第2章 如何驯马 石子濯压下心中一瞬的悸动,面色不变:“殿下浑说什么?我何曾犯了那等大错,要千刀万剐了?” 景俟轻笑一声,扣住石子濯后颈的手松了。另一只手顺着石子濯的鼻梁滑下,落到那没有血色的唇上。 景俟的眼神上带着征服欲:“你既然是我的人了,少不得要教教你规矩。这头一件——” “不可对本王撒谎,不可避重就轻。”手指狠狠按下去,在那苍白的唇瓣上压出朱红色来。 石子濯咧嘴一哂,张口用利齿咬住指腹,含混而不甘示弱地道:“王爷未免忒自信。” “自信?”景俟皮笑肉不笑,“你知晓如何训犬么?训鹰、训马皆是一样……武周皇早有珠玉在前,是也不是?” 石子濯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典故。武周皇帝武则天曾见烈马狮子骢,提出了驯服其的办法,即“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挝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刺其喉”[1]。总而言之,乃是剔其反骨、挫其烈性、胁其性命。 石子濯故意同他呛声:“殿下不闻‘且夫昔之翘陆也,谓将蹄将啮,抵以挝策,不知其籋云耳’,‘夫如是,则虽旷日历月,将至顿踣,曾何宝之有焉’?[2]” 景俟唇角微微一动,他晓得这两句话的意思:良马跳跃的时候,你以为他是犯病,对他大加鞭打,像这种训法,日子久了,良驹也变病马。 景俟刻意拖长声调重复石子濯说过的话:“‘曾何宝——之有焉?’,尔有何宝呢?” 景俟的手极不规矩,顺着他所说之处一一摸下去:“是这重楼宝,膺腹宝,还是——” 手指顺着喉结、胸、腹往下,接着便是那石子濯忍无可忍之处。他伸手欲拦,景俟却虚晃一枪,抬手又摸上了石子濯的脸:“——还是这面皮宝呢?” 石子濯冷笑道:“自然是这面皮为希世之珍,价值连城。毕竟这张脸可是同殿下一模一样,而殿下……” 他后半句没有出声,冲景俟做了个“孤芳自赏、敝帚自珍”口型。 景俟哈哈大笑:“你是真不怕我啊。” “我为何要怕你?”石子濯道,“当是殿下怕我才是。” “哦?”景俟挑眉,“本王为何要怕你?说来听听。” 石子濯一一说来:“殿下文弱,不是我敌,就不怕‘血溅君王五步之内’?殿下妄图以匕首刺我喉,却不知握得住匕首否?便是殿下侍从人众,安能在夜间独自稳睡?” 景俟饶有兴趣地说:“我不是你敌?你有多精悍?脱来看看。” 石子濯五味杂陈:“……我竟不知你有这等癖好。” “你很了解我?你怎知我无有这等癖好?”景俟支颐道,“难不成你早对我芳心暗许,宁受千刀万剐之痛,也要觑准机会来我身边?” 石子濯第三十九次自我怀疑:我从前说话就这般讨嫌么?! 景俟自顾自又说:“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不能在夜间独自稳睡。不如你陪我睡,这样我死了,谁都知道是你杀的,铺天盖地的通缉之下,你难道还能再改头换面一次?” 石子濯震惊道:“一派胡言!” “怎是胡言?”景俟正色道,“本王觉得这是个顶好的主意,有句老话说得好,一个猴一个栓法。你这只大马猴就该拴在本王绣房里[3]。” 石子濯抓狂:“没有这种老话!” “本王说有就有,”景俟无赖地说,“你快去洗干净,今晚就要你侍寝。” 石子濯难以置信:“殿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景俟意味深长:“没有‘他人’啊。” “什么意思?”石子濯心中一动。 景俟又换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你被送给我,不就是我的人?算不得他人。” 石子濯审视着他,但景俟很坦然。 ……坦然过头了。 景俟拍拍手,高声道:“糜仪!” 石子濯听见这个名字,忽然一愣。和景俟你来我往半日,猝然听见旁人的名字,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糜仪是他的小厮,最解他意,最得重用。但上一世梦中丢了性命之事,让石子濯对身旁所有人都抱有戒备。越是亲近的人,越有可能是害他之人。 糜仪闻声入堂中,垂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带他去梳洗。”景俟指着石子濯吩咐道。 糜仪侧身:“请。” 为了伪装成从流浪路上被季殊归捡到的样子,石子濯近几日都没有梳洗。他自己也有些难以忍受,加上也想试一试糜仪,便随他走了。 糜仪领着石子濯往西厢房去,石子濯旁敲侧击:“你跟着殿下很久了么?” “有二十年了。”糜仪说道。 石子濯道:“想必你很了解殿下了。” 糜仪心思玲珑:“你想问什么?” 石子濯问道:“殿下对所有人都很亲近么?” 糜仪笑道:“当然不是,我们殿下对外人可是面热心冷。对自家人却是顶好的,若是他骂你,说不准正是信重你。但若是殿下说话过于亲近,倒需要警惕些。” “警惕什么?”石子濯这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糜仪道:“你是不知道,殿下从前有个小厮,偷了王府的东西去卖,殿下面上和颜悦色,说他偷东西定是因为王府的例钱少了,给我等都涨了例钱。但那个小厮没过几天就在外头被人打死了。” 石子濯面无表情。 糜仪似乎有些没成就感,开口问他:“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么?” “不是被人打死的么?”石子濯淡淡问道。 糜仪摇摇头道:“他偷了王府厨房的秘方,卖给一家酒楼,那家酒楼照着做出了招牌菜。但另一家酒楼却找上门来,说这是他家的秘方,那家酒楼必定是剽窃。买秘方的酒楼就找到那小厮,小厮有口难辩,被两家酒楼的人拳脚相加,没几天之后就咽气了。殿下还给他家一笔丧葬钱,好好安置了。” 石子濯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这和需要警惕殿下有什么干系?” 糜仪低声道:“你糊涂呀!这一看就是殿下做的局!殿下杀鸡儆猴,叫我等看看他的下场,好死心塌地。” “你跟了他二十年,同我初次见面,”石子濯看着糜仪的眼神中藏着冷意,“为什么对我推心置腹?” 糜仪却道:“你不明白么?杀鸡儆猴,你也是这猴啊。” 石子濯今日被两次比作猴,他险些气笑,不由得冷哼一声。 “照你这么说,我可不是猴。”石子濯冷冷道。 “那你是什么?” “我是鸡。”说话间便到了西厢房,石子濯一眼看见屋内热气腾腾的浴桶,抬腿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了。 门板在糜仪眼前“砰”得闭合,他站在门口提声道:“你别生气嘛,你要我帮你么?” “不必!”石子濯在屋内道。 屋外没有动静了,少顷响起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当是糜仪离开了。 石子濯脱了衣裳,抬腿跨进浴桶。他擦洗着身子,不知怎的又想起景俟方才那句“你有多精悍?脱来看看”。 一阵无比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石子濯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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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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