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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元魁虽然不悦,但面上不显:“何事?” “大人说,陛下不能处置贤王,”景俟红着眼问,“若是我等拿到了贤王所做之事的证据,陛下不也还是不能将他赐死?” 栾元魁道:“陛下虽然不能明着杀他,但可以做些旁的事。贤王的封邑在南方,陛下要他去封邑,他焉能不去?这路途遥远,路上发生什么,可不是陛下能够掌控的。” 景俟心中更加阴冷,他还要装出一副恨意滔天的样子——也或许并不是装。 景俟道:“栾大人,这不对吧?贤王虽然手段狠辣,但所做之事都是为了陛下,陛下又怎会杀他?” “这你就不明白了,”栾元魁耐着性子说道,“陛下本以为贤王纯良,但要是得知他这般城府,又能忍着这么多年不走漏风声,岂不觉得贤王太过骇人?” 景俟心中抑制不住地嘲讽:不错,栾元魁虽然不了解石子濯,以为石子濯当真是个横冲直撞、一心报仇和升官发财的蠢货,却万分了解那位好皇兄。景倬确实是这样的人,小肚鸡肠,记仇多疑,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要害他,都想坐上他的皇位。若是真如同栾元魁编造的这个故事一般,景倬必定觉得景俟乃是卧薪尝胆,隐忍多年只为一朝取而代之,看着玩世不恭,私底下说不准早已招兵买马,当年暗中帮助,恐怕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抖落出来,将杀死官员的罪过都按在景倬他的头上!像景倬这样的人,只要怀疑一起,哪里管什么证据,早就谋划着找个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景俟杀死。或许,景倬早就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不会叫心腹觉得兔死狗烹的机会。 景俟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地恼怒,面上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口中还要恭维:“不愧是陛下,能见微知著,这等小人能毫无恻隐之心地杀死无辜官员,便能够野心增长,刺王杀驾!” “正是如此,”栾元魁说着,向景俟摊开手掌,“现下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景俟却没有把钥匙给他:“栾大人,并非我不想将钥匙交给你,而是钥匙不见了。” “不见了?”栾元魁面色一变,“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景俟道:“昨日早间,我在假山处发现了钥匙,便将它藏到了东厢房的树下。昨日同大人密谈之后,我便想将钥匙交给大人,奈何贤王缠得紧,没能脱开身,今早悄悄去看时,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栾元魁面色实打实地不太好看,一脸络腮胡都遮不住:“你带我去瞧。” 景俟引着栾元魁往东厢房走去,边走边低声说道:“栾大人,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见到了一个假扮锦衣卫的人,他假扮作简鸿畴,来敲贤王的门。” 栾元魁一凛:“你是说,此人又伪装进府,取走了钥匙?但他怎么知道钥匙在何处?” 景俟微微摇头:“这正是蹊跷之处,属下藏钥匙的时候万分小心谨慎,确保不曾被任何人看到。栾大人,若是他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府中,恐怕我们这些锦衣卫所受的训练,有很大的纰漏。” 栾元魁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想究竟有何纰漏,才能叫人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好似全然没有发觉——这个人当真存在吗? 景俟趁热打铁:“事已至此,属下想着,若是能查出杀死杜介的凶手,或许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偷走钥匙之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错,”栾元魁道,“你在府中多多留意,切不可再叫人混了进来!” 景俟便道:“属下恳请大人允许我查杜千户一案,若是能早日查出凶手,一则诸位大人安心,二则王府重归平静,我也能借此向贤王邀功,重得他的信任,早日送他见阎王。” “可。”栾元魁这次倒没有推三阻四,看着面前东厢房院中种的大树,问道,“你就将钥匙埋在这棵树下?” “不错,”东厢房的院子并不算大,当中一棵大树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景俟指着树根下的一块土壤说,“我埋钥匙的时候,这树刚松过土,不会惹人怀疑。” 栾元魁亲手在景俟所指的地方翻找一番,翻得满手污泥,也没有找到那枚小钥匙。栾元魁愁眉不展,几乎要对着景俟破口大骂“办事不力”,但刚笼络完人心,栾元魁生生忍住了。 景俟望着冬日光秃秃的树枝,忽然说道:“栾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栾元魁站起来问,“这附近都没有什么翻墙的痕迹,刺客想必不是从东厢房的院墙翻入。” “并非这件事,”景俟以一种有些奇异的口吻说,“或许是属下想多了……” 栾元魁不是什么慢性子:“有话直说!” 景俟便说道:“刺客已然两进两出王府,而杜千户成名之时……” 栾元魁显然也想到了杜介五进五出风府的壮举,面色凝重了起来。 景俟添了一把柴:“或许,刺客并不止两进两出。” 栾元魁骤然色变,喝道:“此事莫要再提!” 景俟眼神一利,一瞬又低眉顺眼顺从道:“是。” 栾元魁往杜介的卧房快步走去:“你叫王府的人也加强巡逻,这几日若是再叫人混进来,锦衣卫的脸都丢尽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王府的人和锦衣卫本无干系,他要用王府的侍从,偏偏又是要维护锦衣卫——或者说他栾大人的颜面。景俟觉得可笑至极,这等货色身居高位,他那位皇兄恐怕迟早要断送在自己人手中。 景俟恭恭敬敬领命去了,目送栾元魁走远,他乖顺的神情忽然一暗,再不压抑心中翻腾的恨意怒火,放任它们从心口烧到脸颊。 什么东西,竟然敢随意编排于他!就该下拔舌地狱! 栾元魁所说之事,没有一件是他做的,没有一事是他谋划。石子濯这个身份本就来路不明,还不是任由栾元魁怎么哄骗?更何况,十二年前,他同景倬也不过点头之交,怎么可能为了景倬暗中做这些事?就算是要日后嫁祸景倬,他也不屑为之! 景俟很想不管不顾,如同石子濯杀杜介一般,将栾元魁手刃,但时机不对,地点不对——什么都不对。 景俟又想起那日在密室之中,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照着石子濯溅上血液的半张脸,如同阴曹地府中爬出索命的厉鬼。他替他做了想做之事,他是自己,也只有自己可以明白自己最隐秘的苦痛,包容自己最肮脏的恶念。 这一瞬间,景俟无比、无比想立时就见到石子濯。 他顾不上去叫人加强巡逻,他在九曲游廊中奔跑,寒风透过面具一寸寸凌迟他的肌肤,梅枝长展勾破他的衣袖,他恍若未觉,鼓噪的心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见到—— 房门被景俟猛然撞开,石子濯在美人榻上一惊,景俟风尘仆仆、跌跌撞撞,扑进了自己的怀中。 “先前横眉冷对,怎么又投怀送抱?”石子濯笑道,“前倨后恭啊。”
第33章 溺水浮木 景俟没有说话, 他并不习惯于表达脆弱。所幸,他也不需要表达。 石子濯调侃了一句,并未乘胜追击。他身后揽住景俟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拂起来, 隔着忘川河水, 结结实实地填补上一世的无助。 窗外的风太过喧嚣, 撞击着窗棂闩, 想要冲破束缚,打破最后的一点温存,不给他们半刻喘息的空余。 景俟觉得此时安心极了,石子濯亦然。哪怕前路未卜,哪怕眼前人口是心非, 都好似并不重要。 石子濯久违地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他仔细一听,又好像是景俟的心在鼓噪。 但没关系, 这都是他。 景俟低声喃喃:“本王迟早杀了他们……” 石子濯没有说“正月里做什么喊打喊杀”, 而是坚定地说:“好。” “好?”景俟揽着石子濯的腰,“杀人要偿命。” 石子濯笑了:“我已然杀了一人, 左右都要偿命,不妨多杀几个。” 这句话说得随意,背后的意思却很郑重——既然我的手已经脏了,不妨你干干净净。 景俟却不应:“我不要你偿命。他们该死。” 石子濯没有说什么王法森严,什么因果报应,他只是搂紧了景俟,淡淡笑说:“好。” 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身上,石子濯忽然有些发冷。他心头没有旖旎情思,只是没来由一瞬恐慌。 石子濯听过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冻毙在严寒冬日,但他并不知自己已死,他在天地间飘飘荡荡,看遍名山大川,却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人。终于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能听见他说话,也能同他说话。这个人开心极了,和那人谈天说地,计划着一同游览天下,那人却只淡淡微笑着听他说话,并没有答应他同游的计划。好景不长,终于有一天,那人说,我该走了。这人便问,你去哪里?那人说,我要去来处,你也要去去处。这人不懂,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说什么佛偈。那人却说,你终会有一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那个时候我们将再见面。说罢,那人便翩然离去,像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这人又独自在天地间游荡,终于有一天,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不见了。他再抬头望望日光,日光太刺目,他融化在一片春日融融之中。最后的最后,他想了起来,之前遇见的那人,是他的尸体。 石子濯忽然就想起这个故事来。这个故事,是曾经一个说书人讲的,讲得故弄玄虚,就为了博他的赏钱。石子濯却觉得这个故事并不该归于猎奇,他当初听过之后,便觉得有些浅淡的难过,今日忽又想起,悲伤之情又添一层。 石子濯想,我遇见我,又何尝不是“这人”和“那人”?杀人者难回头,我揽下这些罪孽,本就不得善终。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一个人走,纵然是另一个自己,又能陪自己到什么时候呢? 分别之后,真的能再见面吗? 他靠在景俟的肩头,目光空空落在窗棂上,风太烈了,打着旋儿闯进来,将窗子挤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有一瓣梅花被风顺着这个缝隙吹进来,石子濯的目光便顺着它落到地上。过不了多久,梅花瓣便会被人扫走,倒进泥土上,化作另一抔土,再开出另一朵花。 石子濯看得入神,连景俟何时侧过了脸庞都毫无所觉。 景俟还带着方才无比忿怒的余波,在他的血液中奔腾叫嚣,他抱住石子濯的那一刻,才像是炎炎夏日中抱住了冰,借这石子濯的凉意,给自己一个不至于失控的守关人。 但他渐渐发觉,石子濯太凉了,分明他身上是地龙熏出的暖洋洋的热气,但景俟能觉察出,石子濯的心中在散着丝丝凉意。 景俟怔怔望着石子濯出神的目光,他明白了这凉意是什么。 越是贴得近了,越是害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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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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