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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俟怕,石子濯也怕。 孑然一身时,白身而来,赤条条无牵挂。若是体味过了肌肤相亲,体味过了冷暖与人共,习惯了有别的声音在耳畔,又怎甘耐那寂寞?或许旁人能够舍弃往日种种,平平静静回到那昔日孤寂中,但景俟知道,自己是决然不能的。 他太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了,他在这世间住了二十余载,却不是什么话都能宣之于口,什么心思都能挂在脸上。 他快要憋疯了。 这时候,有一个自己从天而降,又怎么不算是溺水浮木? 挣扎上岸的人,怎么会想回到无边苦海? 景俟忽然握住了石子濯的手:“若是事发,你倘要以死谢罪,我与你同死。你倘要逃走了去,我与你浪迹天涯。” 他故意恶狠狠说:“但你最好莫要求死,也莫想甩脱本王,一人下那地府躲清净!忘川河水又不是温泉热水,岂不闻祸害人间留千年?”
第34章 一触即分 梅花瓣飘起来了, 似乎是风又将它托起。 石子濯的眼神终于不再停留在花瓣之上,而是望向了景俟。景俟还发着狠,眼里不知是对于栾元魁的怒火,还是对石子濯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 石子濯便藏去了眼中空茫, 染上似真似假的笑意:“殿下说哪里话来, 我这等人, 怎会甘愿去死?” “本王记着这句话, ”景俟道,“若是有朝一日你食言,本王叫你死不瞑目。” 石子濯闻言放声大笑:“殿下好没道理,死都死了,瞑不瞑目, 有何干系?” 景俟的指甲深深掐住石子濯手心的皮肉,肃声道:“便是你做了鬼,本王也要将你从阴曹地府绑出来, 请高人作法, 日日夜夜不能离我身周三尺。再打上法印,让大鬼小鬼见了, 都知道你是本王一个人的。” “这么霸道?”石子濯手上吃痛,却岿然不动,“若我真成了鬼,没有肉身,就一个飘飘荡荡的魂灵,殿下栓来何用呢?殿下喜欢的,难道不只是我这个皮囊吗?” 分明是景俟先设想“若石子濯成了鬼”,现下石子濯亲口说出,景俟又觉得忒不吉利, 由是皱眉道:“有何分别?” “没有分别么?”石子濯反问。 景俟默然。 石子濯抽出手来,淡淡道:“我是同殿下说过,殿下不肯承认你就是我,我不逼你,但是殿下莫要觉得,因为你我本是一个人,便可以毫不顾及我的想法——殿下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日日夜夜不离你左右?” 景俟微微一怔,继而苦笑道:“是了。我也不愿被人用这般手段对待。” 石子濯话锋一转:“不过殿下却不曾说错,若是你死了,我也会这般待你。” 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死。 景俟轻笑一声:“我说怎么这般正经,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他听出来石子濯的心情已然平复下来,便起身伸了个懒腰:“栾元魁叫我去让王府侍卫加强巡逻,恐怕不能在你这里蹉跎了。” 石子濯却伸手一拉,又将他拉回了榻上:“我的事分说明白,你的事却不肯透露,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哦?我有什么事?”景俟耍赖道,“要不你猜一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他的眼神狎旎地下滑,显然是在想昨日浴桶之中,猜对一句动一下。 石子濯不为所动:“栾元魁惹怒了你,现下却杀他不得,是也不是?” 景俟哼了一声:“好没意思,不错,正是此事。” “栾元魁同殿下说了什么?”石子濯问,“或者说,殿下同他说了什么?” 景俟回想起来,还是有些不悦:“他同我说,石子濯的杀父杀母仇人,乃是贤王。” 石子濯神色一凛,鬼差同他说,这具身体是按照他前世的身形所捏造,除了五官有些不同,身上肌肉和力气比前世要大,旁的骨骼脏腑一应同前世没有分别。也就是说,“石子濯”这具身躯,本就是个凭空出现的人。 鬼差还说,石子濯的身份是孤儿,被捡走才培养成的锦衣卫,所以不会惹人怀疑。 那么——他哪里来的父母? 石子濯问:“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半分都无有。”景俟冷笑,“你不是我么,你怎么会觉得我杀了石子濯的父母有可信之处?” 石子濯道:“我自然不信这个。我是说,他们怎么会知晓石子濯的父母是谁?” 景俟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该知道?还是你自己也不知石子濯的父母是谁?” 景俟疑惑更甚:“奇怪,是你不知道,还是‘石子濯’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什么‘石子濯’自己,”石子濯道,“我就是石子濯。” 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景俟蹙眉道:“你是转世成了石子濯,并非借尸还魂?” “不错,”石子濯颔首,“我成为石子濯的时候,他就已然二十五岁,往年的时日如何,我所知不细,却也知道他是个孤儿。” “这就更加奇怪了,”景俟说道,“既然你是才成为石子濯的,那么你转世之前,石子濯都是行尸走肉吗?” 石子濯在阴间时,本就满腔怒火,想要立时杀回人间,哪里问得如此详细,故而是不知的。他成为石子濯之后,也只觉得或许是鬼差让认识“石子濯”的那几个人多了一段虚假的记忆罢了,如今想来,这种推断太过武断。 石子濯眉眼沉下去,他无法再向鬼差询问,这就十分不妙。 景俟自然看出他的懊恼,微微一笑:“罢了,左右我们知道贤王并非杀父杀母的凶手,这不就足够了?至于石子濯父母之事,慢慢再查也不迟。” 石子濯忽然想起景俟之前笃定他就是锦衣卫小旗,必定有什么手段查到这些:“你能不能去查一查?” 景俟笑得狡黠:“想知道?求我。” 石子濯也微微一笑:“那算了。” “不要后悔。”景俟再次站起身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石子濯也施施然站起,平视着他:“是么?” 景俟挑眉,无声回应。 石子濯侧过首,很轻很柔地在景俟唇上一触即分,硬气说道:“求你。” 蜻蜓点水,理直气壮。 景俟摸了摸嘴唇,倏忽笑了一声:“真没意思啊。” 自己太清楚自己吃哪一套了。 石子濯懒洋洋躺回榻上:“求也求了,石护卫还不去干活?” 景俟无奈,伸手在石子濯腰间一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石子濯捉住他的手趁机浮夸地摸了一把,慢悠悠说道:“能者多劳。” 这听起来不像是夸人,倒像是在说什么拉磨的驴子,景俟笑骂:“好哇,等本王伤好了换回来,有你好受。” 说到此处,他又故作伤心,手若即若离摸着锁骨下的伤处,又像是捧心:“唉,我都伤成这样,还要奔劳,实在是苦命啊。” “那就换回来。”石子濯没有犹豫,正色说道。 景俟由是一笑:“罢了,若是真被人瞧出,倒不好了。不过本王睚眦必较,今日种种先记你账上。” 石子濯顺着他的话说:“殿下的利息几成?” 景俟没忍住弯了眼眸:“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说罢,转身往屋外去了。门外的风顺着打开的门扇冲进来,又被拦在门外,地上那瓣梅花不知被吹到了何处,一眼瞧不见了。 石子濯望着景俟离去的背影,先前心头的恐慌似乎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不由自主地牵起唇角,那似乎是一个笑容。
第35章 坏他名声 景俟出得门来, 没有立时去找王府侍卫,而是来到了石子濯和杜介接头的假山处。 这两天没有雪,却因为杜介的死,栾元魁不叫人洒扫。地上积雪被踩得黑漆漆, 和烂泥没什么两样。景俟在假山的缝隙中摸出了一手水, 并没有其他东西。 景俟也有些费解——杜介拿到钥匙之后, 究竟有没有出府? 景俟没有骗人, 杀死杜介后的第二天,他一早便来到此处,在一个刁钻的角度里找到了那把小钥匙。和栾元魁说他把钥匙藏在东厢房大树下自然是假话,钥匙就好端端在他卧房的匣子里。 那天早上来得匆忙,没有细细搜查, 如今再看一遍,却瞧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杜介若是真的没有出府,他所求为何? 多想无益, 景俟转出假山来, 吩咐王府侍卫加强巡逻,便前往杜介的卧房。 杜介的卧房中, 栾元魁带着两个锦衣卫在排查,他们蹲在窗边,对着墙上的鞋印比划。 有一个锦衣卫说道:“大人,杜大人的鞋不见了,属下粗测,这个鞋印同杜大人的脚掌相差不大。” 栾元魁道:“凶手穿了杜介的鞋子?” “恐怕如此。”锦衣卫道。 景俟此时开口说道:“栾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栾元魁没有分给景俟眼神,只是盯着那鞋印道:“说。” “如何能笃定——”景俟慢慢地说, “这具无头尸首,就是杜千户?” 一个锦衣卫立时道:“我同杜千户相交多年,也不是没有一起沐浴过,他的身形如何,我是知晓的。” 景俟仔细想了想,记起此人名唤“简鸿畴”。 景俟道:“随是如此,若是找个身量相当的替死鬼,也非不可能吧?” 简鸿畴还要再说些什么,栾元魁止住了他,起身走到杜介尸首前,定定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肃然道:“接下来看到什么,尔等都不得声张,若是走漏风声,尔等的脸面也不保。” 说着,栾元魁伸手扯开了尸身上的衣衫,简鸿畴在一旁脱口道:“大人不是不叫我等验尸,怎么——” 他一句话未说完,便梗在了喉头,双目不由瞪大,显然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事。 景俟在一旁,也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只见杜介身上,有一个难以忽视的疤痕,好像被利齿生生撕扯下来,又用药膏将养好了,却仍旧留下那一个狰狞的疤痕。 这一瞧就是吃了亏,又是在这种地方,难怪栾元魁叫人不可声张。 简鸿畴有些难以置信,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用震惊奇异的目光盯着栾元魁的背部。 栾元魁面色整肃,沉声说道:“杜介被人暗算,才留下这个疤痕,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若是有人伪装他的尸体,恐怕并不能面面俱到。” 景俟道:“若是知情者为之呢?” 栾元魁转过身来,眼神带着审视:“石子濯,你为何这么笃定杜介的尸身并非他本人的?” “栾大人,”景俟不慌不忙,“我并非笃定杜介的尸身非他本人,而是不愿错过这种可能。若是查来查去,在这件事上出了差错,岂不可惜?大人你虽然知道他身有疤痕一事,却知道得并不详细吧?若是有人糊弄在此,谁知道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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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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