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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濯狠狠甩开腰间的那只手,男人嘟囔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完完整整的脸庞来。 这一眼更是晴天霹雳,石子濯哆哆嗦嗦换上外衣,直接往景俊院子里冲:“阿姐,阿姐,有人要害我!” 景俊正在院子里和风揽月打拳,看石子濯冲进来,景俊收了功问:“怎么回事?” “有人,有人改头换面成了我的样子,”石子濯惊魂未定,“是谁想要投我所好?人都送到我床上来了!”
第62章 人间无迹 景俊随着石子濯来到他卧房前, 石子濯就要推门进去,景俊背转身去:“阿俟,你再仔细瞧瞧,若当真是旁人, 叫他穿戴整齐, 出来见我。” 石子濯想了想, 说:“好。” 他进入屋中, 看到那人还没醒,石子濯不由皱眉,上前推了推他。 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将醒未醒中,眼神带着些迷蒙。 石子濯盯住男人, 他的呼吸有些不畅,那种头痛欲裂之感又卷土重来。 石子濯扶着脑袋,缓缓跪倒在床上, 眼神却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景俟……” 景俟伸手扶住他:“还十分难受么?” 石子濯忍不住干呕两声, 景俟伸手揉了揉他的腹部,石子濯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他没有干呕, 却仍旧痛苦不堪,双手紧攥景俟的衣衫,浑身上下的冷汗像是露水一样直冒出来。 石子濯的手几乎脱力,但他仍旧固执地去摸景俟的心口,去确认他的心跳:“不是梦……” “不是梦,”景俟心疼地亲吻他的耳侧,“我回来了。” 然后,景俟感觉到,石子濯将脸埋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处肌肤逐渐湿润——不是汗水。 石子濯还记得景俊在门外等着,便说:“我去同阿姐说……” “我去说,”景俟叫石子濯安生躺着,自己下床去披了件衣裳,走到门边,对景俊说,“阿姐,是我。” 景俊在门外“嗯”了一声,说:“那我也就放心了,你们有话要说,过后再来找我吧。” “多谢阿姐体谅。”景俟说道。 景俊回去了,景俟也回到床上,他看出石子濯眼神中已经带着疲惫,便说:“你睡一会儿吧。” “不,”石子濯握住景俟的手,“你还不曾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我。” 景俟也躺下来,和他肩挨着肩:“你要我从何处说起?” “就从最初的最初。” 最初的最初。景俟还是个闲散王爷,在景倬的虎视眈眈中,不得不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整日游手好闲,就这样到二十六岁的新春。 这一日他从宫中回来,回到有些冷清的王府,在睡梦中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牛头马面勾魂,黑白无常索命。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阴曹地府,忘川河上,一位鬼差摆渡。 景俟不甘心啊,他的恨意都没有处发泄,他只能问鬼差,有没有办法叫他报仇雪恨。 鬼差说,有。 有钱能使鬼推磨,买一个重返人间的皮囊。这皮囊用长明珠作骨,曼珠沙华作血,捏成同他原貌八分像的样子,助他爬回人间。 “给新皮囊起个名字吧。”鬼差说。 “水落石出,濯清浊流。”景俟看着深不见底的忘川河水,说,“就叫‘石子濯’。” 鬼差给他指了条路,又明明白白告知他仇人的名姓。景俟回到一年前,作为锦衣卫小旗,在离仇人最近的地方。 再睁眼的时候在诏狱,霍参展开卷着一排小刀的包裹,景俟顺水推舟,亲手在自己面上剐了千刀,看着镜子中的面庞发愣。 霍参要送他去贤王身边,而景俟早就从鬼差的因果簿中明析了一切的前因后果,他没必要在自己面前出现,去查真相。于是,景俟巧言说动了霍参,得以不在明处接近贤王,而是暗中监视,寻找机会取而代之。 景俟本从未打算出现在自己面前。鬼差说出那一串仇人名姓的时候,景俟心中就明了了他的算盘。 为什么不送景俟回原本的身体?“石子濯”的肉身不该出现,“石子濯”的灵魂也不该出现。 告诉了他仇人名姓,就是叫他速战速决。地上一日,地下一年,景俟报了仇,就能被鬼差快快召回,那副肉身挥挥手就能散作忘川两岸的曼珠沙华,那不该出现的“石子濯”的魂灵也会被忘川河水吞噬殆尽。 冥币顺顺利利装进鬼差的口袋,因果了尽,鬼差受贿了无痕迹。 景俟想,报仇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魂飞魄散也交给我。这一世,他只需要无忧无虑地活到地老天荒,然后平平凡凡地老病而死,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阴暗腌臜。 他看着前世的自己独自读书,却只敢读些无关紧要之书。他看着自己同自己对弈,杀到中盘便索然无味,丢了棋子。他看着自己在夜深人静之事比划拳法,又恐惊动旁人,匆匆和衣睡去。 他看着春去秋来,自己添了衣裳,瘦了腰身。 而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春夜料峭的寒风是如何钻不进忘关的窗子,夏日找不见的扇子是怎么又出现在桌边,秋月下有人冲他遥遥举杯,冬晨仔细抹去昨夜雪上留下的足痕。 近一年的时光悄然而逝,景俟同景俊、风揽月联手,斩断了锦衣卫中的左膀右臂,霍参有些心焦了。 霍参不住地催促景俟杀掉贤王,然后成为贤王。 景俟决心要对霍参下手了。 动手的前一晚,正是年关。有的人家早早就挂上了红灯笼,放了些炮仗,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景俟熟门熟路地翻上王府屋顶,星月无光,他的身影隐藏在光秃秃的树影下。 屋内的烛光映出前世自己的身形,景俟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能想象出每一分未露的神情。今夜的自己没有看话本,也没有吹了灯打一套蹩脚的拳法,只是亮着灯坐在窗前,对着半开的窗棂发怔。 满城鞭炮声,都与他无关。 景俟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出现在自己面前,用这张已经十成十像他的脸逗一逗他。 一年锦衣卫卧底生涯的压抑寡言,让景俟的周身不由自主散发出一种阴狠之气,但他想到这个有点孩子气的举动时,经年结在心口的寒冰好似轰然崩塌。 景俟不由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无声发笑,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杜介早就死于“意外”,燕鹏举马上风却未死,被扔进乞丐堆。杀了霍参,就只剩下景倬。宫变不是儿戏,他早就同阿姐商议过,从城外挖一条地道,通往宫中,也通往王府。待等今夜三更时分,自然有人将阿娘和景俟带走,带去安全的地方,等着尘埃落定。 而他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应对最后的结局。 不论成事与否,鬼差都不可能叫他在人世蹉跎。鬼差必然有办法将他直接勾入地府,所以一副游刃有余,不怕他同牛头马面告状,也不怕他流连不归。 今夜北风吹得紧,风将屋顶上景俟的气息全部带走,他就像是没有来这一趟人间一般,没有在王府留下任何痕迹——哪怕他陪了他一年。 屋中的景俟若有所觉,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瞧,却除了寒潭深水一般的黑夜,什么也没有瞧见。 只有一朵梅花落在他的窗前,没有香气。
第63章 灵犀一点 景俟从自家屋顶上离开之后, 便去了诏狱。 今夜,霍参在诏狱审犯人,景俟要杀了他,以给锦衣卫制造群龙无首的场面。 一切都十分顺利, 景俟作为小旗石子濯, 在诏狱畅通无阻, 见到了霍参。 霍参还在指责他迟迟不对贤王动手, 景俟已经心不在焉了。他将匕首捅进霍参的心口,就这么轻轻巧巧杀了他。 景俟看着沾满鲜血的手,不禁有些恍惚。诏狱密不透风,窗外经久的鞭炮声一点儿也听不见。 他洗干净了双手,面不改色地走出诏狱。信鸽从他的手中飞出, 穿过寒风和烟火,飞向城外严阵以待的大军。 景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信鸽消失在夜空之中,他好像听见了城外的厮杀声, 听见了宫里的喧哗。 他感觉自己好像轻飘飘的。好像只要景倬一死, 他的魂灵就会被抽离肉身,再也看不见这人间。 景俟回首, 往王府的方向望去。可惜重楼遮目,不见自己。 他忽然看见了一束很亮的烟花,孤零零地飞上夜空,瞧着正是从王府方向! 此时已过三更,前世的他应当早已被阿姐的人从地道带走才是,怎么会放烟花?难道是糜仪发觉,借此通风报信? 景俟往王府飞奔而去。 救自己最后一次吧。 他翻上墙头,不闻嘈杂之声,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前世的景俟袖手捧着手炉, 身前是燃尽的烟花筒,他带着一点笑意:“你终于肯见我了。” 墙头的景俟僵住了。所幸他裹得严实,面上一直戴着那个面具。 左右是最后一面,景俟跃下墙头,压低声音:“殿下认得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廊下的景俟笑道,“你的气息很熟悉,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 景俟在雪地上留下一双足印,他没有到前世的自己身边去,只是任由风吹雪打。 那个景俟却向他招手:“你冷不冷?进来说话。” “不必,”雪地中的景俟说,“我该走了。” 廊下的景俟没有强求:“你还会回来吗?” “……”景俟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庆幸面具挡住了他的欲言又止。 廊下的景俟明白了。他笑着说:“很多时候,我都以为是我闷出了幻觉,幻想出一个从未出现的、很像我的人,在一直陪着我。包括现在。” 景俟心中一动,雪地上的脚印多了一双——他朝着廊下的自己迈出了一步。 廊下的景俟还在说着:“虚妄也好,真实也罢,我很高兴你陪了我这么久。” “后会有期。” 雪中忽然多了许多双脚印,后世的景俟奔到前世的自己身前,握上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贴上被火炉熏得温热的双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忘川的水汽,终于望着近在咫尺的彼此。 “原来不是梦。”不知道是哪个景俟喃喃。 下一瞬,戴着面具的景俟抬手,打晕了前世的自己。 骤然软倒的身躯跌在他怀中,景俟将自己抱回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面上还停留在释然的微笑。 在这个大仇将报的关口,景俟忽然没来由有些恐慌:为什么鬼差能将时光倒回一年前? 这个问题他从重返人间那一日就在想,但是想不出结果。从前,他想出过一个最悚然的设想:若是一切都是鬼差为他编织的梦境,却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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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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