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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濯行尸走肉般用了膳,回到房中,忽然看见桌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容颜憔悴, 半人半鬼。 石子濯好像被镜子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他重重地将镜子甩在地上。镜面骤然摔成许多碎片, 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景俟的面容。 石子濯高叫道:“来人!” 小厮入得房内, 看见满地狼藉,连忙收拾了。石子濯疲惫地瘫在床上, 忍不住胡思乱想:景俟究竟到了何方? 他又不敢细想,生怕细想之下,想到景俟被鬼差……石子濯就这样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如此七日,石子濯晨起时便给景俟烧纸,晚间独自枯坐在床上,一直熬到眼皮沉沉。周而复始。 到了头七这日,石子濯早早醒来,小厮服侍他梳洗干净——他如今是连水盆都不敢看的了。 石子濯换了干净的素衣, 来到冰棺旁。冰棺里,景俟依旧带着释然的微笑,但他的尸首却避免不了腐烂和尸僵,景俟的面容越来越难以分辨了。 头七回魂,景俟会回来吗? 石子濯满心期待,他叫人打制了一把高高的椅子,这样,他就能坐在椅子上,往下看见景俟。 可是,一直等到夜幕四合,也没有等来那该回的魂魄。 为什么不来看我?是怨恨我吗?石子濯怔怔地想着。 阿娘和阿姐从宫中来送景俟,阿娘又哭过去一回,阿姐也是不住泪流。但石子濯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色不早,景俊终是说:“下葬吧。” 石子濯拦在棺前,笑着说:“不要。” “阿俟,”景俊不忍,“时候到了,送他走吧。” “不要。”石子濯不肯让步,“阿姐,我不要送他走。” “若是他能够活过来,也绝不是用这具腐烂的身体。”景俊残忍地说,“你不送这具旧的走,新的他怎么会来?” 石子濯怔怔地想了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让开了。 “好吧,”石子濯认真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冰棺的盖子被合上,石子濯忍不住探头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石子濯看着景俟被从冰棺中换到木棺椁中,再由送葬的队伍抬上山。山上是皇家陵寝,有一座小山头是给他准备的。 石子濯跟着队伍送景俟入了墓穴,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竟然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他想,这里有一具我的尸身,景俟活过来之后,又有一个肉身,加上我这具……百年之后,这里整整齐齐躺着三具一模一样的尸首——或者说是一模一样的骨架,岂不十分有趣?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由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回荡在墓室之中,显得有些渗人。 左雁玉和景俊彼此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左雁玉低声对景俊说道:“叫他们尽快准备春猎吧,好给阿俟散散心。” 景俊也正有此意,点了点头。 好在石子濯没有坚持要睡在墓中,他十分正常地回到了府中,正常地起居吃饭,好像从痛失所爱中走了出来一样。 但王府的下人有时候会忍不住议论,说王爷好像有些奇怪。他们说不出哪里奇怪,就觉得王爷逢人三分笑,却又好像不是在笑——更像是模仿什么人的笑。 至今,王府的下人们也没有弄清楚,死去的究竟是贤王景俟,还是护卫石子濯。他们觉得死去的是景俟,但是所有人都说,活着的就是贤王。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照样过。 景俟的头七过了之后,梅花便落尽了。 开春了。 草长莺飞,会叫的鸟儿多了起来,庭院中的颜色也鲜艳了起来。石子濯身上的衣衫逐渐单薄,不知道过了几日,抑或是十几日,春猎的日子到了。 这天,石子濯换上了猎装,窄袖骑靴,马上挂着弓箭,他看起来高兴极了,利落跨上马背,随着皇家队伍,纵马往猎场去。 猎场在城郊的行宫后,是一片山林,又有着一片草场用来跑马。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石子濯扬鞭纵马跑在前面,端的是一派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忽然一只野兔从面前跳过,石子濯抬手便射,正射中那兔子! 随从们发出欢呼,石子濯驾着马奔到野兔前,侧身长臂一捞,便将那兔子提在手中。 他得意地将兔子举给景俊看:“阿姐你瞧!我打着了什么!” 景俊笑道:“看来阿俟要拔得头筹了。” “若是我拔得头筹,阿姐要赏我什么?”石子濯笑问。 景俊投其所好:“那就再赏你一箱金镜子,如何?” “好啊!”石子濯拍手,忽然又皱眉说,“阿姐,你忒偏心,你赏了他,怎么不赏我?我也要一箱。” 景俊心中叹了口气,也只得道:“是阿姐的不是,给你们两箱。” 石子濯这才又喜笑颜开,一扬马鞭,那马儿便向山林中冲去。 景俊见状皱起了眉头,看向风揽月。风揽月也是心中一惊,连忙追上:“殿下,那边不好走马,且去草场吧。” “无妨!”石子濯朗声道,“有什么不好走的?你是不是要和我抢头名?” 然后,他又变了脸色,淡淡说:“风将军若是想要这头名,本王不跟你抢便是。” 风揽月忙道:“绝无此意!殿下,那边不能再去了!” 石子濯却冲得更快,他抬手就是两箭射出,正射中一只蹦跳的花鹿,转回头来,挑眉笑道:“风将军,本王何处不可去?” 话音未落,只听数道利刃破空之声,山上忽然箭如雨下! 石子濯来不及勒马回头,只得翻身下马,躲过这突如其来的箭雨。 与此同时,风揽月呼啸一声,和埋伏的军士们冲上山去。风揽月的身手已然算是一顶一的,须臾之间就扑到石子濯身前,但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那身影一身黑衣劲装,扑到石子濯身上,带着他就地一滚,躲过了那拨箭雨。这人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寒光舞动,不住削断身旁飞来的利箭。 风揽月一声“什么人”的断喝就卡在喉头——她震惊地看见那人狰狞的面具之上,露出了和石子濯一模一样的眉眼。 石子濯却没有风揽月想象中的兴奋,危机四伏中,他只是向来人微微一笑:“你又来啦?” 接着,风揽月看到石子濯做出了一个古怪的举动,听见他说了些古怪的话。 石子濯握住那人的手腕,抵在自己的心口,他笑意盎然地盯着那人瞧:“你这次想好怎么回答我了么?是杀了我去领赏?” “还是,给我殉情?”
第61章 投其所好 带着面具的那人也是一怔, 接着没有回答,又带着石子濯翻滚几圈,躲出了弓箭的射程。 风揽月顾不得再多想,提刀冲上山去。 石子濯被那人拉着站起来, 他笑盈盈地盯着那人的脸瞧:“石子濯, 你这次怎么又不回答本王?” “石子濯”说:“王爷要听什么?” “不是我要听什么, ”石子濯有些不悦,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石子濯”说:“我从未想过杀了王爷。” “胡说!”石子濯忽然变了个语气,“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怪你什么?”那人正色问道。 “你怪我没有去找你。”石子濯道,“没有给你殉情,是不是?” 那人垂下眼睑:“王爷, 爱你的人不会希望你给他殉情。” “那你就是不爱我了?”石子濯瞪大眼睛,有些失望。 那人摇摇头:“我也从未想过叫你给我殉情。” 石子濯好像想不明白,他看着焦急过来的景俊, 拉着“石子濯”向她跑去:“阿姐, 你瞧瞧,是谁来了?” 还没等景俊说话, 石子濯又先失落道:“我忘了,你看不见他。” “石子濯”冲着诧异的景俊微微摇了摇头,景俊也只好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对着石子濯说道:“阿俟,你受惊了,快去屋里歇一歇吧。” 石子濯扁扁嘴:“不行,我还没有拿到头名。” “两箱金镜子仍旧给你,”景俊哄道,“快去歇着吧。” 石子濯这才喜笑颜开, 翻身上马,又伸手拉了“石子濯”一把:“咦,我才发现,你今天叫我碰了?” “石子濯”从背后环着石子濯的腰身:“嗯。” 石子濯心中高兴,一扬鞭子,马儿便飞奔起来,带着他们去到他的小院。 石子濯没有注意院中的侍从们惊讶的眼神,他只沉浸在喜悦之中,拉着“石子濯”到了屋中。 屋中备了一同热水,石子濯毫不避讳地脱了衣裳,赤条条坐了进去,向“石子濯”招手,只不过,这次他喊的是:“景俟,你同我共浴吧。” 景俟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就让他的神情更加晦暗不明。 景俟慢慢褪了衣衫,钻进浴桶之中,和石子濯腿挨着腿,相对而坐。 石子濯撑起身子,凑到景俟面前:“你怎么还戴着面具?” 石子濯伸手,摘掉了景俟脸上的面具,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就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景俟缓缓向石子濯露出了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你傻啦?”石子濯捏了一把景俟的脸颊,“昨天不是才见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石子濯说完,忽然又悠悠说道:“这么久不来见我,你知道地下有多冷吗?” “忘川河底是千千万万被撕碎的魂魄,”石子濯语气阴森,他伸手掐住了景俟的下颌,“我也是其中一个。” 景俟全然明白过来。想要遗忘痛苦,石子濯变成了幼年的自己。又害怕忘记痛苦,石子濯变成了幽怨的“景俟”。 归根到底,石子濯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日觉察景俟的死志,没能顺顺利利追着景俟而去,留他一人在冰冷的阴间周旋。 “不是你的错。”景俟忽然拥住石子濯,水很热,但石子濯身上很冷。 “当然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石子濯冷冷说,“石子濯,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景俟顺着他的话说,“是我的错。我来赎罪了。” 石子濯大声苦笑:“晚了!” 景俟没有再说话,他温热的唇贴上石子濯冰冷的唇瓣,把他拖进了温柔乡。 石子濯睁开眼后,还有些茫然。他没来由地觉得头痛欲裂,眼前的水雾中,似乎有一张扭曲的面容,陌生又熟悉。 石子濯按住太阳穴,忍不住泄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之前,他记得自己狠狠按住身前的人,厉声质问:“你是谁?!” 梦终究还是醒了。石子濯从床上醒来,天光大亮,他懒懒起身,然后悚然一惊—— 在他的身边,睡着一个人。一个只穿着中衣的男人。男人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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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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