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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帝在前面走,偶尔遇上行走忙碌的宫人,他们多用龙袍辨人,凑近看清了才连忙下跪。 李廷的妃子都被永熙帝安置在了一座偏宫,而李廷就住在其中的一间。 偏宫荒凉,由于搬来的时间短,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院中是枯黄的野草,上面覆盖了层厚厚的新雪。 踏入的瞬间,寂静氛围令韩裴怔了怔,如果不是皇帝亲自带路,他真要怀疑这里有没有人居住了。 走了一路,二人早已被寒风吹得浑身打哆嗦,径直略过慌乱披衣跑出房的妃子。 她们没了昔日的美艳动人,身上笼罩着绝望和自暴自弃,曾经争宠争到头破血流,如今却要在同一个屋檐下抱团取暖,更可笑的是,还要看着自己曾恐惧过、敬重过、喜爱过的皇帝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 夜一深,整座寝宫都透露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诡异。 韩裴率先推开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尖锐拉长的“咯吱”声,灰尘劈头盖脸地朝韩裴扬来。 韩裴偏头躲过,抬臂挥散,然后,侧身让永熙帝先行进入。 屋内宛若冰窖,和外面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没有风,放眼望去,没有一点火星子。 永熙帝神色如常,韩裴冷到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震惊地看向一旁的皇帝。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瘆人的笑声,是李廷。 “别碰我!别碰我我不想死!走开啊!” 韩裴握了握拳,想到了什么又倏地松开,叹了口气,看向脚步没动的永熙帝。 皇帝紧了紧披风,不满道:“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这么冷的天,没有炭火怎么熬。” 他又看向韩裴,神情淡淡地说道:“韩相,看两眼就走吧,齁冷的。” 起初,韩裴只觉得韩琰是个隐忍、很能吃苦的人,自从齐剑霜“死而复生”,他愈发看不透韩琰,知道对方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但因为自己也做过,知道其中苦衷,便不愿再追究,而自己也没资格追究。 得知韩琰身份后,一直到今日,韩琰的阴暗面总会在韩裴意想不到的时候流露出来,这貌似是对方的策略,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真正了解他、接受他、最后同化他。 韩裴知道,他俩如今是君臣关系,万万不可再将日的兄弟情谊拿出来说事。 李廷的歇斯底里更疯狂了,永熙帝抬脚走入,韩裴始终跟落后他一步,最后,视线越过皇帝的宽肩,他看到了昔日身居高位的、正正经经从太子变成皇帝的李廷。 王立仁正抹着眼泪,看见永熙帝后先是一惊,后又瞧见韩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奴,参见皇上,参见韩相……” 永熙帝没说“平身”,就让他跪着,目光落在缩在桌子底下的李廷的身上。 他全身脏兮兮的,把所有衣物和床榻上的被褥裹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不知是泥还是灰,混着眼泪和口水,和成了汤。 “……哈哈哈我认识你……啊!母后,别烧……别烧!” 李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满嘴胡言乱语,已然是神志不清。 自从太后死在他面前,他就已经有点疯癫的征兆了,大概是受的刺激太大。 韩裴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握住皇帝的手腕:“皇上……求您对他好一点吧……” 永熙帝扫了眼盯着地上半块硬邦邦窝头傻笑的李廷,又扫了扫埋头跪地的王立仁。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朕看了,也很心痛啊。”永熙帝说道,“朕与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过节,再说了,细说起来,他还是朕的哥哥呢。” 皇帝眼睛看了眼手腕上韩裴的手,韩裴一愣,犹豫着收回手。 然后,永熙帝继续道:“朕要是落到这般田地,不如杀了朕。” 此言一出,如惊雷般轰得韩裴心里狠狠一颤。 韩裴皱眉,咬紧牙道:“皇上,不能杀。” 永熙帝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他都疯了,朕为何要杀?倘若让朕发现他是装的,朕就顾不得仁爱之心了,因为是他先欺君的。” 永熙帝说完,拂袖离去。 韩裴留在原地,看了看睡着的李廷,轻声吩咐王立仁:“你好生照料着,这个冬天太冷了,能发生的意外太多,但……我会尽力护他周全。” 门轴“嘎吱”一声,屋内重归死寂。 李廷躺在地上,脸埋进脏被里,只听王立仁绝望地小声说道:“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疯了……” 说着说着,李廷听到了他的哭泣声。 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李廷的眼角落下滚烫的眼泪。 他默不作声,哭得悄无声息。 只要有一天,李廷不想活了,他就不疯了。
第66章 (二更) 云枕松去往玄铁营的路上, 遇到了八百里加急送往齐剑霜手里的消息,他不容反驳地拿走,周巳的剑出鞘几寸, 护在云枕松面前。 云枕松冷脸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送信的人瑟缩了一下, 结巴道:“知、知道。” “知道就不用担心, 去忙你的。”云枕松没再理会他,继续命人赶路。 北疆的气候变恶劣了。 很多路段, 马车根本走不动,不仅会打滑, 还会被狂风掀翻。 云枕松表情格外凝重,他知道了系统的手段——给齐剑霜无限制地增加打仗的难度。 怪他吗?是的, 怪他, 可如果没有他, 玄铁营还会在吗?不会了。 一路走来,刺骨的风裹着冰碴子横扫而来,砸在光秃秃的石头都能听见声响。 有很多冻死的人,尸体僵硬地萎缩在倒塌的驿站残垣中,风一过, 把断木掀飞, 露出下面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与身下冻土粘连。 如今县里基本没有什么大事了,一切物资调度, 在云枕松来之前就与各位官吏和先生们协商好,没有中州干涉,余下的杂事琐事县内的官员完全可以自行处理。 所以云枕松赶来了更需要自己的地方,他要在齐剑霜最艰难、最难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枕松?”齐剑霜看见云枕松的一刹那,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管不顾地扔下手中插在沙盘里的箭矢,一步靠近云枕松跟前。 云枕松眉骨上凝了层薄冰,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珠,黑曜石般的眼珠透过冰透的凉意看向齐剑霜。 “我来陪你了。” 齐剑霜愣了愣,心脏仿佛能攥出酸水,指节弯曲,轻碰了下他的眼睫,为他拭去冰霜,将人往屋内火炉那边带。 云枕松摇了摇头,斟酌说道:“中州发生有大事发生。” 齐剑霜闻言皱眉,预感不好:“发生什么了?” 云枕松捏了捏下齐剑霜的小拇指,用这样意义不太的小动作安抚齐剑霜急躁的心,然后,同羽生和周巳走近沙盘。 虎帐人员众多,各营长和副将们围坐沙盘四周,商量固防一事,恰逢云枕松到来,打断了商讨,他们一一向云枕松问好。 云枕松点头礼貌回应。 邓画原本翘着二郎腿,察觉到云枕松状态不对劲,立刻坐直,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云枕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开,郑重地递给齐剑霜,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和痛苦。 云枕松强忍哭意:“做好心理准备。” 此言一出,齐剑霜伸出的手猛地一顿。 他好像猜到了,不止是他,全帐的人“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齐剑霜手中的那封长信。 黑字密密麻麻,齐剑霜却无论如何都读不进去,仿佛那些字会跳动,模糊在齐剑霜眼前。 纸页一角被齐剑霜的大手攥皱,几乎快要撕裂。 邓画想要拿过来,齐剑霜没有任何反应,死死捏着,指甲深深嵌透单薄的信纸。 云枕松说不出一个字,用力将他拥入怀中,从他手中夺过信,给了邓画,附在齐剑霜耳边低语:“还好吗……齐彦不会白死的……不会白死的,我们会为他报仇……” 所有人一拥而上,将邓画围在中央,争先恐后地去看信上的内容。 ……太后驾崩……宫墙围攻 齐彦战死……韩琰登基…… 某一瞬间,邓画感觉自己身处深海,周围所有空气被抽干。 无法控制的窒息。 尖锐的耳鸣。 有人大哭起来,程绍碰了下怔愣的邓画,邓画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信慢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是……真的吗……”邓画眼里含泪,一出口,是浓重的鼻音。 云枕松保持沉默,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风卷着雪撞在冻硬了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柱上油灯摇摇晃晃,将众人抖动的影子投在帐壁的舆图。 鲁仪弯下腰,将信捡起来,妥善收拾好,好多人都在哭,伴着呜咽的风声,悲凉的氛围如水般扩散。 齐剑霜此时此刻多么想带兵攻入中州城,亲手了结韩琰,为齐彦报仇,结束旷日已久的争权夺利。 可是,只要北匈还有力气南下攻打大宣疆土,齐剑霜就走不开。 放弃北疆的后果是北边几百万黎民流离失所,成为敌国俘虏,到时候就算李延坐上龙椅,他的结果也只能是用自己的命祭告百万亡灵。 李延需要兵,需要大量的兵,能一举控制住整个中州城的兵量。 前提是解决了北匈。 没有时间悲伤,要不断地向前看、大步向前走。 再抬头,众人能清晰地瞧见齐剑霜通红的眼底,但声音是冷静的。 “三营派一千人,去加固望山五百里防线,再派三千人去清山,时刻保持警惕,再像上次那样被打得娘都不认识,就不用回来了。”齐剑霜将小木人插在用青灰泥塑出的望山上,手腕带指,划到凹槽处,“两万轻骑排好班,去莫尔古勒沿线练兵,用……齐彦特制的千里镜看住十九部的一举一动,这几个月,十九部中靠南的六部几乎丧失作战能力,整体后撤,但剩下的,全他妈是硬茬。” 战场地形、敌我兵力、上千战术等军事相关的事情,齐剑霜熟烂于心,等比例缩小的沙盘,在他手中简直运用自如。 一部分人被他遣散,剩下的亲兵继续听他说后续的突袭路线和战术。 几十万的兵力部署完成,各位将领领命离开,最后只剩后勤官留下,商讨接下来一个月的粮草、军械运输。 往常这些事齐剑霜也是要细细听着,费脑斟酌,不过今日有云枕松在,他能省下不少精力。 “……工匠集中打磨好刀枪剑戟,再让他们去检查弓弩的张力,平常每人配备五十支箭矢,往后再多十支。近些时日,天气实在不好,把冻疮药膏和预防风寒的汤药备齐,让军医时刻巡逻……还有,回帐休息时,把人员集中起来,节省炭火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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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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