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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客不以为意: “说得好听,如今朝廷式微,上哪守太平去,都是些空话,那你自己呢?” 书生目光悄然扫过江湖客身后那负剑姑娘的脸: “若有幸,得一人真心,定不相负。” “倒是深情。” 叶裁除去碑旁杂草,却发现这草大多不过刚露头的小苗,一年间竟是没长起来多少,扭头看向梅俞陵: “你修过了?” 梅俞陵面上含笑: “略尽绵薄。” 白皑倒出瓶中酒,依旧是叶裁最喜的浮玉春,作罢,退至一边,与叶玄采并肩。 在逍遥津暂留就这一晚,留叶前辈与老友续续旧也好。 日渐西沉,红霓染了天边云彩,叶裁端了盏递与梅俞陵: “梅……先生,你我初识,叶……也算缘分,小生不才,作陪,敬你一杯。” “好。” 四顶山上,俩人席地而坐,天边一轮火红没入巢泽,叶裁知梅俞陵不胜酒力,却忽略白皑的身体也是这般。 一盏饮尽,二人皆醉。 梅俞陵昏昏沉沉,侧身盯着叶裁,那分明不同的相貌配上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二傻子模样,恍惚间莫名成了叶裁青年时的相貌,顿时急火攻心,气不打一处来,摔了酒盏指着他鼻子就骂: “江湖人生性浪荡,又何况,聘为妻,奔为妾,她依旧选了你,为何?为何?我不明白,若不是你,阿彩最后又怎会!” 那“青年”叶裁倒比他平稳得多: “姓梅的,是你懦弱,又怎怪得了我?你说从长计议,何来长久?若当时不带着她,你真忍心放她嫁那金家老头?我空口无凭不假,但那日墙头,是我接住了她。” 半空被风扬起的盖头,一身红衣,天仙似的姑娘,青年头戴箬笠,一接一吻,便算嫁了,酒肆中人念起,也叹是一段佳话。 那日墙下,书生伏于影中看得真切,了无妒意是假,但更多却是艳羡。 恨自己无权无势,守不住心宜之人;羡有人心较他更坚,无俗世之扰。 梅俞陵被他噎急了,那文人修养全然扔到一旁: “你放屁!我,我,我若高中,会有机会的……” 提至心伤,梅俞陵鼻头一酸,泣不成声。 “青年”叶裁嗤笑: “这么多年了,都成老不死的了,骂人还没一点长进,乡试三年一回,更何况乱世之时,四面揭竿而起,战火纷飞之际,她能等到几时?只怕黄花菜都凉过两轮了。” “我……我……” 无言能对。 半晌,梅俞陵依旧呜咽着,年近六旬,哭相这般凄惨,纵是两人争了快半辈子,叶裁看了也于心不忍: “哎呀,好了好了,都老头了,哭这么惨给谁看?锦仙儿又看不着。” 梅俞陵泪掉得愈加凶了起来。 “……差不多得了,啧,算我好心告诉你吧,东南战火连天,西北可不一样,沙土虽贫瘠,举头三尺亦有星宿满天,雪山千里绵延。” “你想她举案齐眉,安稳顺遂;我许她天涯携手,一世一双,不也没差到哪去?” 梅俞陵掩面而泣,他自知这方面比不上叶裁,嘴也说不过他,好不容易止了哭,才肿着眼问一句: “她可开心?” “嗯……” “……足矣” 困了半辈子,如今人去如花落,索性放纵一把,两人抄了酒瓶,邀巢泽上那一轮圆月对饮,一手按在墓碑石刻上,便如当年三人一般,一坛浮玉春喝得一滴不剩。 饮至最后,二人笑对苍天,人事不省,叶裁醉醺醺瘫坐在地上,眯眼对着墓碑傻笑,嘴里含糊不清: “钟锦彩,小名叫什么阿彩?不如叫锦仙儿,笑起来赛仙女似的好看。” “……油嘴滑舌。” 那姑娘蹙着眉骂江湖客嘴欠,掩面扭头嘴角却带上三分笑意。 叶裁仰面倒在地上,那行商相赠的莲灯还放在身侧,灯芯处烛火摇曳。 四顶山上,圆月分外明晰,巢湖之上花灯几点明灭。 遥寄相思之物,照就几家团圆。 白皑看着丢下一片狼藉已醉成一摊的两人,扶额轻叹,倒是叶玄采神情自若,习以为常: “年年这般?” “嗯。” 扶起两人,送回梅俞陵家里。 下山一路无言。 白皑常听着叶裁与淮念谈天,每提及有关叶玄采他娘,也只匆匆转移话题。 虽未明示,白皑能猜出后事如何,只言片语足矣。 钟锦彩有了身孕之后,二人搬至逍遥津,琴瑟和鸣,恩爱有加,直至那日。 观星台的天师皆乱阵脚,血月轮空,吉星西堕,兵破顺天城,白帝携宫人沉长康江而亡,前朝自此覆灭。 那时的白皑独坐栖云山巅,得知这个消息,竟松了口气。 四顶山侧的一间小院内,叶玄采呱呱坠地,钟锦彩与世长辞。 江湖一段佳话,天人永隔作结。 “你……入栖云宫前,可有过亲人?” ……亲人。 安置好叶裁后,两人都不大睡得着,便坐在庭前赏月。 叶玄采冷不丁问这一句,倒让他惊了一下,未曾想过这段往事会被他提起,只点头,又摇头: “有过,只是……” “同我讲讲。” 白皑未言语。 叶玄采蹙眉,作势要起身离去的模样,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我……我都把我底裤扒给你听了,问问又如何……” 一听这话,白皑不禁笑起来,合着这小子还对那晚失了面子的事念念不忘,到底还是小孩心性: “好,礼尚往来,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同你说说也无妨。” 说罢,理了理袖子: “我入栖云百年之久,你知我姓白……” 此姓,乃前朝国姓。 白皑记事起,他便知自己此生必担大任。 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乃锦衣玉带,学的是帝王心术,高自己几个头的老师见了面还得尊称自己一声“殿下”。 高墙之内,衣食无忧,老师常教导他: 居高位者,广纳谏言,体察民心,爱民如子,方得景盛之相。 白皑记在心里。 那时宫人皆知,大殿下仁民爱物,是个极好的人。 虽贵为储君,却为陛下所不喜。 那时正值前朝鼎盛之际,白皑的父皇,年轻时求娶镇国候府小姐林氏为正妻,后得太子之位,而立之年举兵围困顺天城,于金銮殿上剑指先皇,逼宫让贤。 后铁血治国,手腕严明,国力虽一时而盛,天下人叫苦不堪。 如此之人,又怎会喜欢白皑这般过分温和的性子。 而二十余年,除去皇后所出白皑,后宫之人再未添新丁。 皇室血脉衰微,乃当时朝中大忌。 立白皑为储君,实属无可奈何。 忆起往事,白皑心中泛起一丝酸意,过后只是笑笑: “当时我十五岁,久居东宫,鲜少能见上母后一面,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名唤东枝……” 白皑记得,她是江陵人士,风风火火像父皇所得那只南疆进贡来的鹦鹉,叽叽喳喳地闹得耳边生疼。 不过白皑也爱听她说起,说起老家的旧事,金秋时分故园的新藕。 “大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娘做的桂花糖藕可好吃了,要是你有机会南巡,可得去尝尝……” “欸,在我面前便罢了,人前可不准这么说话。” 笑归笑,放下书,白皑也没忘了敲打她。 宫规森严,虽入宫时礼仪都学得不错,但白皑这规矩不多,只是怕太顺着她,没大没小惯了,到时候在外头叫人挑毛病。 他知道宫人间风言多,里头大多是哪个宫里人御前失仪,悄无声息消失在这高墙内哪个偏远院里。 她是个好姑娘,白皑不想她这样。 “知道,知道,不会的,大殿下总是这样,年纪不大却跟个小老头似的。真要说起来,我还比殿下大上三岁呢。” “……话怎么这么密?今日的活计都做完了?” “诶!知道了……这就去。” 可未想过,这变故,正是从她这开始…… “后来?她怎么样了?” 叶玄采故事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又近了白皑三分。 “后来……” 白皑敛了笑意。 也是夜里,除去接连下了许久的雨,白皑也没觉得与寻常有何不同,照例温习过老师留下的功课,端着烛台回房。 天将入冬,虽还初雪还未下,日益刺骨的风里已然添了几分料峭寒意。 路上不经意瞄了一眼耳房,黑灯瞎火看不太真切,他习惯夜里看书,也不喜宫人这时候来伺候,便理所应当想着东枝应早就歇下了。 推开卧房门,烛台微弱的光映亮门前一小片,借着月光更显得鬼气森森。 白皑深吸一口气跨进去,熄了烛火,坐在床边。 还未躺下身,指尖触到腿边锦被窝里鼓鼓囊囊一团,还带着些微温热的气息。 睡意当下醒了十分,里衣被冷汗浸透。 这被子, 竟是裹了个人在里头。 第17章 帝王侧 屋里燃着银炭,暖融融的一片,可白皑手心冰凉,腿止不住地发颤。 十五岁长在深宫里的少年哪见过这怪事,当时便吓得僵了,一动也动不得。 刺客? 还是鬼? 许是感到身边的动静,那被子动了动,一只被月色衬得惨白的手直直朝白皑抓过来,握上他的手腕。 “啊!!!!” 一声尖啸划破了东宫寂静的夜,白皑使尽浑身力气,甩开那只手,朝外奔逃。 “大殿下,等等……” 那声音…… 有些熟悉。 不过白皑来不及想这些,那一瞬间,他忘了所有的礼节廉耻,君民道义,只想离开这里,离那“鬼魅”或是刺客远远的。 只是本能。 从东宫开始,皇城的灯火依次渐起,宫人们打着灯笼匆匆赶来,与奔逃的白皑撞了满怀: “太子殿下?” 白皑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刺,刺客……不是,鬼,不对,刺客……” 话音未落,利剑出鞘,即刻间侍卫将门廊团团围住,宫人“扑通”跪了一地。 “白皑,何事这般惊慌,太傅的教导都到哪去了?” 威严不容抗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皑抬起头,男人冷毅的脸映在眼里。 是他许久未见过的父皇。 “说来惭愧,他虽是我名义上的生父,理应亲近之人,到如今近百年,我竟是连他的脸都要记不清了......” 白皑轻轻叹气,勾起的嘴角中带了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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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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