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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记不清面容,但在自己登上栖云宫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时时于噩梦中惊醒,萦绕在耳畔的,还是“那位父皇”挥之不去的冰冷言语。 如蛛网一般,挣扎,只会缠得愈紧。 “……父皇” 只瞄了一眼,白皑迅速把头埋下去,如腊月被扔在门外被大雪埋了满头的幼犬。 一双大手按在他的肩头,使力一拧,叫他转过身去,手又按在发顶,拽着头皮迫使他抬起头,嗤笑在头顶炸开。 “呵,大惊小怪,成何体统。你再好好看看,门内是何人。” 宫人跪托着灯笼,整个东宫内灯火通明,月光也黯然,白皑抬眼朝门内望去。 东枝跪坐在榻上,锦被拢在胸前,露出半条光洁的胳膊,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眼里啜着泪花,被火光映得闪烁。 “东……东枝?” 白皑有些难以置信,不曾想榻上那人竟是她。 可,为何? 为何是她? 看那副样子,显然是来投怀送抱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父皇后宫里大部分嫔妃都是这般来的,半推半就成就一场好事便得飞上枝头变凤凰。 为何是她? 伴于身边近三年,对白皑来说,除去母后,她便是自己最亲近之人。 为何? 三年朝夕共处,便只是为了这一天? 那是第一回,白皑感到了背叛,他气恼,不解,回忆翻腾在脑海里宛如浆糊一般。 “白皑,我问问你,是你叫她来的吗?” 男人的声音响在耳畔。 白皑呆滞着,杂乱的混响砸在脑中: “儿臣,没有……”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悔出口的话。 他听见男人的轻笑,宛如三途河畔船夫敲着的冥铃。 “好,今日,父皇来教你,别有二心之人,要如何处置。” “来人,把这奴婢拖下去。” 白皑看着侍卫一拥而上,擒住东枝的胳膊把她拖下床,可这不过十八岁的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挣了几个大汉的钳制,一路跪爬着到了“那位”的脚边。 石地粗粝,蹭破了女子腿上娇嫩的肌肤,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卧房门口起始,停在了廊中。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陛下!陛下!江陵水患!你答应我的!说这样便放我回家一趟,我家在湖边啊!这是湖藕收成的季节啊!” “为何要骗我!为何要骗我!” 这一声如惊雷击散了白皑脑中的阴霾,当即不顾石地坚硬,直直跪了下去: “儿臣失言,今晚确是儿臣传她来的,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少年到底年轻,身量不敌成年人,被男人一提溜便如小鸡一般拎了起来。 “那位”的笑容他始终看不懂: “白皑,父皇还有另一课要教与你……” “君无戏言。” 侍卫早恭候多时,一声令下,不顾东枝的号哭将她拖了出去。 白皑还想追,被宫人拦死了连东宫都不曾踏出一步。 这都是他的错。 转眼隔日。 他知道宫里用刑都在敬房,趁着夜深,揣了件暗色狐裘,翻墙逃出东宫,直奔敬房。 白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明知已经晚了,可还是执着着,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即便是尸首。 敬房里,屋里点着灯,宫人们饮酒谈笑: “今日送来那宫女,听闻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怎么就到这来了?” “嗐,鬼迷心窍了呗,想爬上太子的床,今个行刑时还嚎叫着,什么大殿下,大殿下的。” “该打,大殿下也是你叫的?要叫太子殿下。” “是是是,哎呦,那姑娘也是命硬,生生打了我两个时辰,抡出一身汗哪。” …… 白皑蹲在院中,听着他们的谈话,院里早清得干净,只剩地上星星点点暗褐的痕迹,新旧血迹交杂,哭诉桩桩惨案。 初雪,落下了。 开始是一点雪子,落在地上,化作一点湿迹,盖不住陈旧的血痕。 后来大了,鹅羽一样,一片一片,盖上白色,到底新雪,院里惨象一丝也瞧不出来。 心中涨得难受,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 白皑跪在雪地里,用手拂去积雪,露出印着血迹的地面,被盖上,再拂去…… 一遍又一遍。 他找不到她了。 跟被雪盖住的血痕一般,她消失在这座皇宫里,尸骨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白皑面朝下倒在地里,了无知觉,直至巡夜的宫女发现他,将他带回东宫。 毫不例外,大病一场。 屋里点着炭,被盖得严严实实,热得要命,身子却一阵阵发冷,止不住打抖。 冷热交杂间,好似听见老师与父皇的争辩。 “陛下,你知太子殿下仁爱,又何必搞这样一出,还是殿下最为亲近之人……” “呵,既为储君,成日与宫女厮混,唯唯诺诺,妇人之仁,成何体统。” “那也是人命,陛下何须……” “既为九五之尊,杀伐果决,往后手中所握又何止人命,书本教化哪及力行来得快,如今孤若是体谅他,往后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哪个会体谅他?呵,孤不过替他上一课,区区一个奴婢罢了……” 不过只是开始。 他听见老师的叹息,零散脚步声后室内便静了下来。 白皑蜷在被里,竭力遏制着哭泣的念头,似被人扼住脖子一般,只有暗哑的哽咽杂着气音自咽喉涌出。 都是因为我, 东枝是一个…… 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又要有多少人因我而亡? 帝王心术,确是攻心之术。 “自那之后十余年,我常想,自己当时为何要哭,究竟是哭东枝所遭不公,还是哭自己无能为力......” 一听这话,叶玄采停了翻找从四顶山上带回的贡品袋子,抬头看着他: “不觉得虚伪吗?” 白皑不恼,愣了一下反笑出来,语气也轻松不少: “是啊,虚伪,兔死狐悲,仁慈的幻影罢了,你看得到比我通透不少。” 叶玄采摇摇头,找出剩的两个糖果子,叼起一个,另一个递给白皑,夜深人静,话匣子也开了: “也不是,我爹常说,天家之人向来如此,身居高位,万人之上,所作所为皆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假得很,轻信不得。” “叶前辈所言非虚。” 白皑笑着接过,迟迟未下嘴,看着面果上一层油亮亮的糖发呆。 叶玄采嚼着嘴里的,有些含糊不清,又似自言自语: “反正天上天下都一样......再然后呢?” 既是储君,他们会放你一个帝王上山修仙? 怎么可能。 “那一场大病之后,我有了心疾,茶饭不思,课也全然听不进去,老师索性给我放了长假,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后......” 白皑喜欢他的母亲,是幼兽对于母兽本能的依恋。 他知母后生于将军家,除去世家小姐一贯的知书达理,还有镇国侯府祖上三代征战打娘胎里带出的血性,但每见白皑,都柔得好似拜月节的月光一般。 一贯拿手抚他的脑袋,不论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亦或是现在半大的少年郎。 白皑能感觉到有薄茧布在虎口与掌心,搔得眉心发痒。 他知这并非执笔或捻针的位置, 那茧,是握枪留下的。 “瘦了,都没以前好捏了......” “皑皑啊……要不要出宫?” 覆着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皑的脸颊,母后的语气比春光更为和煦: “就,去行宫住几天,散散心,成天这样闷着,会闷出病来的。” …… “好,全听母后安排。” 【作者有话说】 酸酸的...... 第18章 离别际 温良,亦或是软弱,两者似乎泾渭分明,却也容易混为一谈。 比方说当时的白皑。 当时他什么都不愿想,就好似只要出了这森严宫墙,一切都会不一样。 “母后托着镇国候府的关系,借观雪养心的由头将我带出了顺天城……” “她牵着我的手将我送上了马车。” 不想隔着门帘模糊看见妇人身着绛红狐裘的身影,却成了他对母后最后的印象。 “我看见她那时候笑着,说:再见……” 少年以为的暂离,成了诀别。 可白皑那刻真以为不过是去行宫赏雪,启程匆忙,随身之物不过一块打小就佩在身上的平安玉扣。 出了城,车驾却一路不停,滚滚向前,眼前全然是陌生的景象,他才慌了神: “停车!停车!你们要带我去哪?” 马鞭的破空声夹着呼啸的北风灌进车里,车夫的回话在嘈杂的声响中更加难以分辨: “回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令,命我带你至江夏郡,那儿的郡守乃镇国候残部,信得过……” “大胆!携储君出逃,有何居心,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恕罪,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马夫挥鞭的动作并未停歇: “太子殿下,宫里要变天了……” 一路快马加鞭,路过驿站只换了马匹并未停歇,如此几番,一天一夜,已至江夏。 隔日便收到宫里的消息,不过简短一句: 皇帝驾崩,皇后后自缢于紫宸宫。 他看见年过八旬,白发苍苍的老郡守抖着手掩面而泣: “燕燕……你糊涂啊……” 听到这,叶玄采憋不住发问: “林宸宫变?我记得这不是……” 白皑点头: “是,皇后林氏,包藏祸心,乱枪崩先帝于紫宸宫门,后自缢于正殿,太子皑,不知所踪,史称,林宸宫变……” 这一段史册,白皑背得滚瓜乱熟。 皇室相残,一日之间,世上便再无亲族。 帝王毙命于祸事,太子下落不明,先帝登基后下手又太过阴狠,皇室血脉凋零,朝中群龙无首,一群老臣各怀鬼胎,据说从不知哪个山沟里寻了个白姓农人,硬生生推上高位…… 自此,皇权式微,佞臣当道,前朝由盛转衰。 而白皑,作为那位“下落不明”的太子,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他逃了, 从北到南,逃得远远的。 虽惧怕“那位父皇”,但往后再想起,白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假。 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位置。 一摊烂泥罢了, 用尽手段也上不得墙。 “那之后,我到了栖云……” 机缘巧合,或是命中注定,白皑踏上了栖云的阶梯。 应下柏松的邀约,不为别的,他不过想找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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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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