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说了,他或许不是。 “身居高位者蝇营狗苟,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吗?早就烂透了,你忘了?叶裁那时,他们是怎么做的?不过月余,便忘光了他与那些人,有何不同?” 血脉相连之人,最后那份挂念。 ……但,他或许不是。 “那金顶殿,你跪了几夜?柏松,端得一派正人君子作风,却面都不曾见你。你忘了?你为何会做这外门杂役?分明天资聪颖......” 他,他本心不坏,那是旁人。 “你挡了他的道。” 那血雾背身,后脑上似发丝的部位散开,一张无目的脸浮出,开口却是白皑的声音: “既入仙门,便以半生顺天道,凡尘俗事,既往不咎,这点,你我无异。” 既往不咎。 ......他或许。 “有何不同?” ......并无不同。 “呵,如此便好,杀了他,避免这一切。” 血雾于一声轻笑中炸开,散在虚空中。 屋里黑气凝作一股,没入退煞之中,玄铁剑重归平静。 白皑在寂静中猛然惊醒,却发觉自己和衣而卧,被子踹到一边,在地下积成一团。 猛然记起今晚定下的正事,起身,双脚落地,轻灵的动作熟悉而陌生。 月光下那双手,不似老者那半粗粝,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如从前那般。 ……换回来了。 匆匆出门去,路过自己房前扫一眼,叶裁半边身子露在门槛外,趴在地上,鼾声如雷。 白皑扶额,这般安稳的睡眠,倒是也令人艳羡,扶他到床上,轻推他几下: “前辈?前辈?” 叶裁翻了个身,眼睛挤出道缝,迷迷糊糊瞟他一眼: “嗯……” 顺手拉过半拉被子,脑袋一罩,不省人事。 “呼噜……” 白皑叹口气,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也罢,心上记挂着叶玄采。 修道辟谷之人不再需寝卧餐食,不过为了叶裁的生活习惯,两人也顺着他的作息行起坐卧。 只是不知道这时候,叶玄采歇息否。 推门而出,月华如水,却见青年持剑孤身立于院中,夜露寒凉,这孩子只着件单衣。 白皑顿时就急了:穿这么点,着凉该如何是好。 青年转身,那血色场景又在白皑眼前闪过: “叶……玄采?” 刚出声唤他,红月笼罩下青年的面容,凉得令他陌生。 莫名地慌心。 几步上前,差半尺远时,叶玄采猛然转身,漆黑玄铁剑上寒光一闪,急急朝他面门袭来。 电光火石间,白皑翻掌,一手按上青年手腕,运起灵力,化去那股劲气,再顺势一送。 叶玄采一时错意,后退几步,眼上布着血丝,分外狰狞。 白皑看他这样没来由地朝自己袭来,应是被什么东西蛊着了,但除去青年神情可怖,旁的竟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只愈发觉得那玄铁剑黑得更浓。 “叶玄采?醒醒。” “住嘴!” 青年握着剑的手愈发紧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发于空中乱舞,乍看鬼魅一般。 “白皑......” 锋芒再度袭来,沙暴般细密,不给他半分喘息的空隙。 黝黑剑气扫过竹架,那爬着藤花的架子顷刻而塌,残落的花瓣舞在空中,裹着阴冷的剑意,更显肃杀。 白皑见招拆招连连后退,心中算着要如何唤起叶玄采,不想踩着被砍落的竹竿,脚下一滑。 身形不稳朝下摔去,顿时面上一疼,泛着点腥气的温热顺着眼角淌下,伸手点了点,满手猩红。 伤口不深,只是伤在眉角,血淌了满脸更显得触目惊心。 白皑正看着滴落在衣上的血珠愣神时,几缕黑气顺着剑尖爬进伤口。 转瞬,眼前一阵恍惚,天旋地转间,再睁眼竟已是处在后山的竹林之中,血红的弯月,坍塌的藤架,冷冽的剑意全然不见。 天朗气清,绿意盎然,竹香携在风中刮来,哪里还有半分叶玄采的影子。 就好似刚刚一切只是梦一般。 噩梦。 两个弟子合力搬着个长条麻袋打白皑身旁经过,那么大个活人站在面前,两人却目不斜视,仍自顾自地闲谈: “嘶......这老头看着瘦干干的,还真沉啊。” 搭手那弟子一脚跺在那人小腿上: “去去去,说什么呢,什么老头,分明是只野鹤,不知打哪来的,竟撞翻了白皑师兄那丹炉,就是可惜了那一炉好药,全毁了。” 另一人立马笑笑: “对对......是我嘴笨了,管他打哪来的,这可是栖云,什么阿猫阿狗撞上来都不奇怪。” 白皑莫名:撞翻丹炉?倒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些前尘往事罢了。当时忙于指导师弟妹功课, 等回去时,院里早被打扫得干净,听那些孩子讲,是有不知哪来的鹤把炉子撞翻了。 毕竟他师父柏松素来喜好些风雅之物,仙鹤,翠竹之类也是养了不少,故而这主峰上常年竹林幽幽,鹤群盘飞。 鹤养得多了,呼朋引伴的也不奇怪,加之璧金那臭脾气......所幸是未伤着人。 白皑加急步子伸手想叫住两人,五指刚触及那弟子衣袍,却见人影水波似漾开,留下几圈涟漪,而谈笑声依旧。 白皑一愣,记起书中所载:“生魂有灵,聚忆生识,识如水矣,故借杯水可观众生相,滴水成海,名曰识海。入之,所见皆尘世所历,绝无虚妄。” 识海......这是谁的记忆?是何人这般大费周章将他拉进这里,所求为何物。 跟上那两个弟子,直至一道陡坡。 两人随手一甩,那麻袋顺着山坡而下,滚出三四里远后撞上一掌宽的竹子。 沉闷声响之后,布袋口松了几分。 白皑看见,那赭色布袋里一缕花白的头发,半截浅灰衣袖染上不详的暗红,这哪里是那群孩子说的什么野鹤。 “......叶前辈。” 那麻布袋里露出来的,赫然是叶裁的脸,双眼紧闭,面容青灰,已然没了生气。 种种疑点,都好似有了答案。 过错全然在我...... 是我,将叶前辈....... 星盘逆转,叶玄采。 原来...... 你也同我一样。 白皑顿时遍体生寒,乱了心绪。 几乎转眼间,脚下地面琉璃镜般碎裂,黑雾凝作一股绳自裂隙中钻出,似蛰伏已久的猎食者,缠住他的腿,将他拖入底下的血色波涛之中。 汹涌的血气没过头顶,满眼漆黑。 念头消失前,白皑听见一声嗤笑,像是叶玄采的声音: “呵......活该。” 现世,院内,叶玄采握着剑的手紧了点,墨色剑尖沾着刚沾上的血珠,只见白皑坐在墙边,月光下染了半张脸的血痕更衬得他人分外苍白,只拿手点了点眉角后便僵着不动了,青年心一横,提剑就要刺入白皑胸膛。 “永别了,师兄。” 叶裁被窗外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乒乓作响声惊醒后,打着哈欠出门便见着这一幕。 当时吓得瞌睡便醒了七分: “你个混小子!对你师兄做什么呢!还不快把剑放下!” 叶玄采也是被吓一跳,手上一抖,剑走偏锋,白皑衣襟上又豁开一道口子,所幸未伤着皮肉。 叶裁更是紧张了,既怕了白皑受伤,又担心此事万一败露,柏松怪罪下来严惩叶玄采,一咬牙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扫帚就冲了上去: 管他的,先把这两个家伙分开再说。 亏得白皑平日勤加修炼,叶裁这般年纪的老人家挥起这快几斤沉的扫帚也是孔武有力,撵得叶玄采满院乱窜。 说来倒是奇了,一见叶裁,那满身邪气逃也似地躲回那退煞剑中。 东方吐出鱼白,白皑胸口猛地起伏,新鲜空气涌入腹腔,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满口血腥气呛得他回了神,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阳光照进墙里映出满院混乱,那父子俩的追逐战依旧吵闹,可白皑只觉自己蒙在一层雾里,所见,所感,皆为泡影。 脑袋涨得生疼,耳边嗡嗡作响,恍惚着,凭着身体本能回了房里。 掩门,白皑靠着墙根缓缓滑落,脱了力似的,不顾面上的血渍,头埋进膝间,尽力将自己蜷得紧些,缩进角落。 苦笑一声:“怎么会……” 怪不得,他这般怨我。 白皑啊白皑,你真是自以为是。 旁人说的什么便信了什么…… 天真, 愚蠢, ......活该。 屋外,叶玄采被叶采在院里追了两圈,那带恨的眸子都清澈许多,最后实在不敌,退回屋内。 只剩下跑累了住着扫帚在院中气喘吁吁的叶裁,与一地狼藉: “这两混小子,老大不小了还闹别扭,这烂摊子还要丢给我这老头子收拾,真是......什么世道。” 第9章 辨心相 “野鹤......野鹤......” 屋内,白皑呆坐在地上,只是默念这个词。前世经历走马灯般与眼前闪过,温和,热切的言语此时落在耳边,却似诅咒般死死缠着他。 “白皑你记住,丹道沉心,无万全把握,炉定不可离人。” “是......” “白皑师兄!今日的功法我没太听懂?能教教我吗?来一下下就好,璧金可是灵器,师兄又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 “好。” “怎么了,这般混乱?璧金他又?” “师,师兄,是......不是不是,是不知哪飞进来一只野鹤,把炉子撞翻了。” 野鹤…… “怎么会,你们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 那就好。 “白皑,怎么?心不在焉的?” “师父……没事,只是有点......” “哦,我听秀玉他们说了,不过一只野鹤罢了,不必在意,莫要乱了道心。” “可……” “莫要多言,你仙缘在身,不出百年,必能登仙,你是承着天道的人,自七百年前空境老祖来第一人……” 那时,也是这样。分明不同的话语却这般相似。 “父皇……” “白皑,我的孩子,你是要承起这个国家的人......” 莫要自降身份。 莫要让我失望。 “……是” “住嘴!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虚伪至极!” 叶玄采的话语倒塌的花架一般给了白皑迎头一击,眼前的走马灯就如船经蓬莱那一片暗流水域,直直将他拉向深渊,欲呼救却不能。 黑压压的一片拢上来,连最后一丝呼吸也要夺去。 又一夜未眠。 明晃晃的太阳不知何时挂上高空,平日里要是透过花架去看,日头正夹于叶片之间,反射出的光斑在风里悦动,白皑甚是喜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