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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晚舟这一生,无亲近之人,无自由之身。 曾经穹桡懂他,可穹桡却走了。若是连自己也走了,还有谁能看到云晚舟自持下的脆弱呢? “我在。”云晚舟压下喉间哽咽,嗓音低哑,“阁楼禁制已破,这里就快要塌了。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说着,云晚舟拉着谢无恙的胳膊圈住自己脖颈,想要搀扶着他站起来。 可灵力消耗太多,身体乏力,竟一时身体发软,跌倒在谢无恙身上,手不小心按在谢无恙的胸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云晚舟呼吸似乎都被血腥气掩埋了,无助与气恼像是要将他吞噬,谴责着他的无能。 谢无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师尊,算了。” 什么算了? 云晚舟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听不懂谢无恙在说些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须臾,云晚舟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谢无恙闷咳两声,疼痛让他的眉心轻轻拧成一团,却在触及云晚舟目光的瞬间散去,“为了我这样的人白费力气,不值得。” 他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他是他自小养大的弟子,他教他读书识字、功法剑术,引他向善。 十几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何来不值得? 云晚舟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只是被谢无恙握住的指尖缩得更紧了,像是受惊躲进洞穴的兔子,偷偷观察着外界的局势,令谢无恙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云晚舟将自己埋藏的太久了,久到外人看到的永远是冰冷遥不可及的仙尊,久到前世相处数年,他竟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云晚舟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却发现的这样迟。 造化弄人。 谢无恙细细端详着云晚舟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任由不舍与伤怀在心中蔓延。 “师尊,别为我难过。” 他这样一说,云晚舟干涸的眼泪忽又复发,落了下来。 “自你随我上了苍穹山,已有十余年。值不值得,当由我这个师尊说了才算。”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笑意终划过一丝苦涩,“没有十余年。” 哪儿有十余年呢? 满打满算,自他重生归来,在苍穹山的日子,也不过短短一年。 阁楼墙壁坍塌,碎石从天而降。 话中言外之意,云晚舟自是听不出,只是固执的抬手圈住谢无恙的腰身,将他拦腰抱起。 荒芜废墟中,碎雪嗡鸣,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在二人头顶凝起一道强悍的结界。 云晚舟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御剑了。 他的面容苍白,唇瓣毫无血色,雪白的衣衫血迹浸染,像是红梅开放其间。 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色的脚印。 宋多颜疯癫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说,“纵然身死,有人相陪,倒也不冤。” “纵然一无所有,临死之际,能看到苍穹仙尊神貌尽碎,此生快意。” 他的声音就这样一点点被碎石声击碎,消失在身后,苍茫天地,谢无恙抬头,只剩下云晚舟那双熟悉却已然破碎的眉眼。 黑雾散去,天空一碧如洗,日光耀眼。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二人身侧划过,落在阁楼废墟。 谢无恙认得,那是神灵临凡的神光。 凡间这场浩劫,已然惊动九重天上。 宋多颜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无恙神思涣散的想着。 云晚舟的怀抱温暖有力,草木香混杂着血腥气,像是初雪沾染污泥。 谢无恙攥紧了他的衣领,贪恋着他在这世间的最后的牵绊。 他想,能看到云晚舟为自己哭,也算是夙愿得偿了吧? 上苍也许待他不薄,只是自己从未看得通透。 事到如今,他也该将一切复归原位了。 谢无恙喉结微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 云晚舟没有回应,谢无恙却知道他一定听到了。 他的喉间哽咽,即将出口的话再心头反复盘旋。 谢无恙攥着云晚舟衣领的手在颤抖,酸涩涌在鼻尖,眼泪像是不受控制,随时会倾巢而出,“对不起……” 云晚舟抱着谢无恙的手一紧,像是生怕他掉了下去,“对不起什么?” 他怕谢无恙睡过去,勉强分出精力与他搭话,全然不知他的小徒弟心中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再次有了声音,“我瞒了一件事,瞒了很久。” 久到痴心妄想,久到信以为真。 云晚舟耐着性子追问,“什么事?” 谢无恙肩膀抽了两下,声音越发低哑,“师尊相信不相信时空扭转、死而复生?”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近。 阁楼塌陷的瞬间,云晚舟带着他冲出废墟,脚下被石头绊了下,倒地的瞬间,失手将谢无恙抛出数步。 仙门弟子此时应当已到山下,山下百姓也当安全脱身。 苍穹山毁了大半,了无生气。 云晚舟顾不得身上划出的伤口,两下跪爬到谢无恙身侧,抬手将他揽进怀里,神情无措地检查着谢无恙身上的伤口。 “无……无恙,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谢无恙抓住云晚舟慌乱检查的手,摇了摇头。 心脉俱损,濒临死境,这点伤已经不算什么了。 可云晚舟却执拗着动用微弱的灵力,想要替谢无恙抚平身上新增的伤口,仿佛只要治好这些伤,谢无恙就会变成以前那样无忧无虑,跟在云晚舟身后叫着“师尊”的少年。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若是云晚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死去的不是他的弟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悔恨、这样难过了呢? 谢无恙没再制止云晚舟输送灵力,盯着云晚舟紧蹙的眉心瞧了半晌,忽而抬手抚平他的额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皱眉。” 云晚舟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手上灵力忽明忽暗,丝丝缕缕。 谢无恙叹了口气,指尖在云晚舟眉目流连,最后落在云晚舟唇间,为他擦掉不知何时染上的血污。 “也许在我死后,真正的谢无恙就会回来。” 不断输送的灵力倏而停止,云晚舟不可置信地与谢无恙四目相对。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变得容易起来。 谢无恙的神情变得柔软,像是透过云晚舟的面孔,看到了五百年后的悠悠岁月。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近乎梦中呓语,令云晚舟难辨真假。 可身体枯竭的灵力是真,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也是真。 “你这么聪明,肯定也发现了些端倪。”谢无恙顿了顿,继续道,“云晚舟,我不是你的弟子。” 如同晴天霹雳,云晚舟指尖一颤,双耳骤然失聪。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般在脑中一闪而过,从雪地中的稚童,到倒在血海中的少年。 云晚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谢无恙安慰他而说出的玩笑话。 他的神魂早已不知去往何处,只留下肉身僵硬地跪坐在原地,语气晦涩地问谢无恙,“那你……是谁?” 谢无恙胸膛起起伏伏,说话极为艰难,“我来自五百年后,是为祸世间、最后被仙门联手诛杀的魔头。云晚舟……” 谢无恙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我是来找你索命的恶鬼啊……” “夺舍不会扭转时空。”云晚舟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谢无恙的话。 “很荒唐是不是?”谢无恙指尖从云晚舟脸颊垂落,在地上微微蜷起,“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和宋多颜一样,曾想屠尽天下、夺取魇石。是你阻止了我。” 云晚舟唇瓣颤了颤,“我?” “是。”谢无恙目光落在碎雪上,嗓音沙哑,“我便是死在你的碎雪剑下。” 顺着谢无恙的视线,云晚舟望向自己腰间的碎雪,眸光倏而一颤,“你说什么?” 他说…… 他是死在自己剑下? 眼前的一切对云晚舟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令他头晕脑胀,脑门嗡嗡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幻境,是宋多颜离间他们设下的局。 谢无恙却总是轻易将这一切亲手打碎。 他的身体支离破碎,已经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神思错乱间,那些平生不会出口的真心话一股脑全部抛出,将云晚舟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云晚舟,”谢无恙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我好恨。”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想问他“恨什么”,谢无恙却自己往下说了下去。 “我和他同名同姓,同样孤苦无依。为何他却遇到你?”谢无恙唇角扯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有师门疼爱,有家可回。我却只能臭名昭著,身负骂名?” 谢无恙絮絮叨叨地细数着自己的嫉妒,也许是真的糊涂了,到了最后竟强撑着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云晚舟的眼睛,哀怨道:“上苍不仁,云晚舟,你偏心。” 云晚舟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的关系天翻地覆,从师徒沦落死敌。 可云晚舟却仍不愿相信。 他从小将谢无恙养大,哪怕是夺舍,突然间性情大变,他又怎会认不出? 怀中的人说自己十恶不赦,可当真有魔头愿意舍弃自己,只为还天下清明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从哪一步出了错? 云晚舟胡乱地想着,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袖。 垂眸时,正对上谢无恙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画面了,可那一瞬间,云晚舟仿佛瞧见了很多年前雪地中抱住自己寻求生机的稚童。 “仙……仙长……您救救我吧……” 春夏秋冬,四季交替,十几年转瞬即逝。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画面,却诡异般的重叠在一起。 谢无恙满脸血污,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任谁见了也不会相信他曾端坐高位、视人命如草芥。 谢无恙的声音近乎哀求,艰难颤抖着,“我还能唤你一声师尊吗?” 如今真相大白,云晚舟知晓一切,可还愿让他再唤他一声师尊? 云晚舟心脏紧攥得难受,艰难地张开唇瓣,“我……” “我……” 同意的话就这么堵塞在喉间,任凭云晚舟唇瓣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无恙的心情从期盼等到失落,再到释然,最后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算了。若是让五百年后的人知道,叱咤修真界的魔尊成了仙门仙尊的弟子,怕是要笑掉大牙。这样也好,至少我走后,你不会这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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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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