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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做成傀儡,灌了蜡、封上嘴,填上棉花,弄成个人偶,挂在树上引那妖物来。 何必费这份力气! 郁云凉抬头,那双眼睛漆黑无波,静得有几分诡异,叫那大放厥词的家主慑得僵住。 “我现在。”郁云凉问,“不是尸傀?” 那家主只觉悚然,匪夷所思瞪圆了眼睛。 郁云凉看得懂人的眼神,知道这种表情,代表“这疯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看向不远处的积水,月色很暗,但火把炙烤,灼亮光线里半跪着的,是个被祁纠养得很好的江湖少侠。 郁云凉自己没察觉到,他以为自己还是个木人瓷偶、还是个半死的游魂,他以为自己早就被灌了蜡封了嘴,变成了无心的傀儡。 所以他觉得他不适合永远陪着祁纠,大乌鸦喜欢热闹,不喜欢无聊,偏偏他无聊透顶。 不是这样。 原来不是这样,不知从哪天起,就不是这样了。 郁云凉迫不及待地想去找祁纠,给祁纠看,他不是死人脸的木偶了,他得回家告诉祁纠这件事。 他不无聊,会笑,会唱歌,会陪大乌鸦伸胳膊蹬腿、玩你画我猜。 所以祁纠不准去找别的狼崽子。 “别的狼崽子”这事主要出自郁督公的自行臆想,大乌鸦没说过,碎瓦片也没说过那天他们逛街,祁纠只不过是被只很健壮、很精神的小狼狗崽子拼命摇晃的尾巴吸引,看了一眼。 郁督公就沉默着暗中出手,现在小狼狗崽子已经被送去京郊一户相当善良富裕的人家,有三千亩山场、八百只鸡鸭,每天追鸡扑鸭泥塘里打滚,完全乐不思蜀了。 “我不做尸傀。”郁云凉垂着眼,握着手里的刀,“也不会叫他来。” 这些人的话没有一个字可信,所谓的“替我们做点事”,说得轻飘飘,仿佛容易,其实只是个引诱的圈套。 郁云凉踩进过这个圈套,于是变成如今这样。 这些人盯着他,越发恼火:“难不成你活腻了,就盼着死??” “不。”郁云凉说,“不全是。” 他不盼着死,他想活,这世上虽然有鬼,但郁云凉并不知道,自己剩下的心神还够不够作为一个鬼飘起来。 但如果没得选他要和这些人缠斗到死,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妖物的眼力很准,他想,等他冷透了、血流干了,至少祁纠抱起他的时候,能根据他身上的伤痕判断,他是在回家的。 “祁纠。”郁云凉说,“我想回家。” 郁云凉说:“我倾慕你。” “我们去江湖,纵马,放歌。”郁云凉说,“我教你,轻功落地,怎么好看。” 大乌鸦肯定喜欢这个。 郁云凉手里的刀已经崩断大半,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的身体站不稳,除妖师的符咒只毁了一小半,看不见的法力压在脊背上,重逾泰山。 凡人无法抗衡,郁云凉杀到力竭,跌回地上,无力抹去模糊视线的汗。 有人拿着铁钳过来,火上炙烤着融化的蜡水,翻滚冒泡,这些东西会被灌进他的喉咙里在这之前,他还有点力气。 还能砍出三尺、三尺半的路。 还能往家滚一点。 郁云凉躺着,眼前人影幢幢。 那些眼睛匪夷所思盯着他,低声嚼舌:“一个天厌地弃的阉党” 这话还没完,出口都没出妥当,不远处法力最强的老除妖师骤然惊呼。 静得不动的夜色里,那枚最为强悍、汇聚了数千年香火之力的玉符剧烈嗡鸣。 过了片刻,玉符震颤的势头由激烈转为衰竭,漂浮不定,居然缓缓碎开了道裂纹! 连当初纵火焚烧京城、让一个朝代彻底覆灭的大妖,在这玉符之前,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老除妖师脸色巨变,仓皇扑过去,再没半点仙风道骨,手忙脚乱地抱住尖锐嗡鸣的玉符。 没用,玉符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风渐起。 蛛网似的裂纹蔓延,原本被法力压制得几乎凝滞的夜色,有什么缓缓流动有人找风的来源,下意识抬头看,悚然僵在原地。 翅膀。 巨大的、覆盖整个天穹的羽翼。 望不到边,压着整片京城,叫人错认成是夜穹下的浓云。 要是有人说“日月当空”这种话,又一口咬定亲眼看见了,总容易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神棍。 要是有人说半夜也能看见云霞,看见流动的、熔岩似的日光,那种在璀璨坚硬无比的黑曜石中缓缓流动的,混合了金红色的耀眼琥珀,也难免被当成睡昏了头。 可眼见为实,四下里的除妖师接二连三,发出惊惧到极点的疾呼。 上当了。 上当了! 在他们以为郁云凉被控制、放松警惕的当口,远超想象的庞大妖力已灌入每张符咒。 这符咒是玄奥、是高深、是不好解,那么不解就是了。 再强大的容器,也总有能容纳的极限。 符咒容纳的妖力到了极限,就开始嗡鸣、开始震颤,裂纹寸寸蔓延。 悬在天边的翅翼一动,京城就起风。 “上神!”老除妖师瞳孔悸颤,盯着那双无喜无怒、仿佛日月的琥珀色瞳,“人世人世不是你待的地方,莫要、莫要自甘堕落” 金乌可以做妖,但何必,羿射九日,金乌是日精,居于扶桑,是太阳神。 擅离职守,要受天罚,剐骨剥翼之痛。 “我们我们愿从今往后,供奉上神,再不同这些龌龊牵扯!” 老除妖师嗓子嘶哑,额头不停冒出冷汗:“人妖、人妖毕竟殊途,郁郁大人,不不,郁公子” 整片林子轰然一震。 玉符炸开,碎成齑粉。 一枚接一枚符咒炸得四散迸飞,骂得最痛快解恨、赌咒发誓要把郁云凉扒开嘴灌进烫蜡、做成“尸傀”的家主惨呼一声,掐着喉咙倒在地上,翻滚挣扎。 刀枪剑戟、乌亮钢箭,都融成赤红铁水,沿着沟壑流淌。 除妖师左支右绌,乌烟瘴气里尽是逃命的凡人,参天巨木徐徐倾倒,困住贪婪的人心。 郁云凉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没死,乘风而起滚得飞快,一不小心到了家。 他梦见他还衣冠齐整,不像死人游魂了,很是风雅,只比祁纠差一点。 他梦见那些一口一个“阉党”、神色鄙夷嘲讽异常的人,不知怎么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口一个“郁郎君”、“郁公子”,好话一箩筐,听着古怪至极 有妖物问他:“古怪吗?” 郁云凉下意识点头,然后怔住,从甜得腻嗓子眼的梦里醒过来。 月明风清,夜色寂静。 他身上还是要累散架的酸疼,刀还绑在手上,只是碍事的人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树也不太见了。 唯一还站着的扶桑树上,落着只大乌鸦,收敛翅膀,低头静静看他。 月华一晃,那变成人。 懒洋洋披着件黑袍、衣服也不知道好好穿的人,很舒服的倚着树干,晃悠着条腿,单手拿柳条蘸着露水,往他脸上掸。 郁云凉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向上扯。 “我喝多了。”郁督公躺在地上,笨拙地说谎,“喝多了,醉倒在这,睡了一觉。” 郁云凉问:“很久?” 他看见他的妖物点头。 大乌鸦钓鱼,愿者上钩,拴着刚出锅热腾腾肉包子的竹竿垂下来,被狼崽子一口咬住。 郁云凉躺在地上,咬包子吃。 这太有意思了,还得又稳又准,咬得不够快,包子自己就会飞走。 郁云凉没这么吃过东西,胃口居然大开,一口气吃了十三个包子,咬着芦苇做的吸管,喝掉了一大碗甜汤。 吃下去的东西很管用,只差一点,他就有力气爬起来。 “等急了吗?”郁云凉轻声问,“自己能下来吗?” 他的妖物坐在树枝上,琥珀色的眼睛柔和,低头看他。 郁云凉想了想觉得多半是不行。 一来,大乌鸦的翅膀刚长好,当初伤得那么重,如今要好好养着,不能乱飞。 二来,他还没教祁纠,怎么落地更好看。 “等我。”郁云凉说,“等我,我一会儿就爬上去,别动,我抱你回家,我有话说,祁纠” 他有很多话说,但身体还没恢复,一口气下来头晕眼花,被看不见的温存气流托住。 他的妖物单手打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大概是“来”,郁云凉被裹着肩膀手臂,沁凉舒服,他被那力道拢着站起来,托着迈步,他迫不及待撕开布条、扔掉断刀,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不像叶少侠,像急得从喉咙里哼唧的狼崽子。 “我做了梦。”郁云凉捉住那片袍袖,被带上树枝,抱住瘦削清癯的胸肩,“梦见你厉害,很凶,比京城大。” 近在咫尺的琥珀色弯了弯。 祁纠低头,问:“害怕吗?” 郁云凉摇头,他想的是别的:“我能不能抱得动?” 郁云凉梦见那些符咒,刀砍不动丝毫,都被妖力撑爆了:“我们家是不是被撑炸了?” 郁云凉不是在意这个。 他是在想,是不是把整座宫城抄了,拿来给祁纠住,这样地方是不是就够用。 这话让他养的“不太能打”、自称连树也下不了妖物笑出声,郁云凉其实还能闻到硫磺的味道,那是种炽烈到极点的灼热,仿佛岩浆,可能会焚尽一切。 但揽着他的手臂不烫、不灼烧、不焚天灭地,仍旧是恒定的温暖。 披着半旧黑袍、懒洋洋的妖物,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靠在树干上,单手拢住刚刚走马上任的江湖少侠。 郁云凉仰头,接落下来的吻,柔软的吻像一簇接一簇的火星。 “能。”他的妖物柔声哄他,“小公公,你想,我就那么点大。” 大乌鸦挺不占地方的。 “家很好。” 祁纠低头,摸摸被火星点亮的黑眼睛,笑了下,温声收拢手臂:“你一叫我,我就落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这个世界就结束啦!
第179章 今夜有喜 马车的确不错。 虽然郁督公还不太能弄清, 为什么马夫身上有“碎瓦甜汤”铺子才有的甜香味儿,但也不得不承认,马车不错。 躺在里面挺舒服, 风波散尽,月色清朗朗,由近及远灯火阑珊。 祁纠拿着郁少侠特地给买的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咬着,舒舒服服靠着车窗, 半敞着衣领, 任凭小公公拿自己的胳膊锻炼裹伤本领。 郁云凉对乱换的称呼没意见, 屏着呼吸低头,控制着手上力道,小心翼翼把干净柔软的棉布压上去。 郁云凉按着棉布:“疼吗?” 祁纠枕着胳膊回神,笑了下,摇摇头, 把红彤彤的糖葫芦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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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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