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浓重又可爱的鼻音,让人心都化了。 叶勉一怔,笑着哄道,“应是在军营还没回来,阮阮……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想见他。”裴阮的头垂得更低了,视线固执地盯着脚尖。 可他肚子太大,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峰峦,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 一叶障目,他只看得到衣襟处繁复的花纹,团花繁枝绞在一处,枝叶蔓生,扭曲纠缠,根本辨不出入目是个什么。 混乱得一如他的心绪。 叶勉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语气却放得更软,“那阮阮先歇歇,待晚些他……” 裴阮尖利地打断他,“不,不能晚些,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就见他。” 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蛮横的执拗。 有个声音在他的心底疯狂呐喊:晚些谁知道你会怎么对他,会不会又哄着他、逼着他再做违心的抉择! 突如其来的强硬,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叶勉笑容一滞,不动声色越过裴阮,锐利的目光冷冷刺向他身后的叶崇山。 隔着冰冷面具,两个男人视线在空中交锋,无声撞出火星。 “现在我就要他过来,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不对?” 即便怕得要死,裴阮依旧倔强地攥紧拳头,分毫不肯退让。 笑意终于彻底从叶勉脸上褪去,像海水退潮,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可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软,带着无奈和纵容:“呵,阮阮怎么突然任性起来了?迁儿也有他的事,我保证,他一下职,第一时间就让你见到他,好不好?” “为什么?!”裴阮倏地抬头,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挂着未干的泪珠,盈满破碎的光。 “为什么要等?是现在我不能看吗?还是他根本就赶不回来?小叔——” 他死死瞪着叶勉,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力气才挤了出来,“你到底背着我,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会?” 叶勉心中警铃大作,他压下不安,一点不敢在这时候刺激他,只好尝试用最温和的谎言继续诱哄,“阮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外面那些闲话,不可尽信,都是些捕风捉影的……” 裴阮很难再信他,通红的眼执拗地、也满是失望地望向他。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泪再次涌上眼眶,他在叶勉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阻中,终于确定了什么。 被欺骗的痛楚和克制不住的猜忌,让他的眼红得更甚。 叶勉被他这样的眼神烫到。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败下阵来,无奈妥协,“既然你这么想见,我这就去安排。” 他作势转身,却被裴阮猛地攥住袖口。 “不!你不许走!”那几根纤弱的指骨,用尽了气力,关节处都泛起死白。 不能……不能再让他离开视线,不能再给他任何蒙混过关的机会。 裴阮下意识抓住他。 叶勉僵了片刻,温柔将他颤抖的指尖握进掌心,“好,我不走,可我也得出去吩咐成叔,叫他去叫人不是?” “不行,就是不行,你哪里也不许去,我要一直看着你。”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叶崇山带着浓浓嘲讽和看好戏意味的声音,幽幽从面具后传来。 “呵,有什么吩咐不能当着阮阮的面说?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安排,怕阮阮听见?” 叶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叔——!”那声音如冰棱刺骨,“去叫迁儿回来!” 叶成候在厅外,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转过数个帮主子圆场的办法。 究竟是叫小甲临危受命扮一下叶迁,还是叫小乙作证他出了外勤无法赶来? 嗐,叫谁都不比叫李先生随时待命靠谱。 他可没忘,上次小夫人听闻叶迁死了,可是差一点就流了孩子。 明明瞒了这么久,就剩这几天功夫,怎么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叫一个叶崇山给天捅漏了呢? 叶崇山看够了戏,终于出声。 “何须麻烦!人我已经替你们‘请’回来了。” 话音未落,叶敏领着几个壮汉,抬着一口沉重的、沾满新鲜潮湿泥土的乌黑棺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花厅中央! 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要对我哥做什么!”紧接着,一个饱含愤怒与不甘的少年声音嘶吼着响起。 十来岁的男孩儿身形瘦小,被叶敏粗鲁地提在手中,连推带搡,摔倒在冰冷的棺木旁。 后颈力道一松,他就挣扎起身,猛地扯下套头的灰布袋子,露出底下那张满是脏污却难掩俊秀的小脸。 少年先是茫然扫视一圈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向着叶敏亮出爪牙,目光触及叶勉时,明显亮了一下,他立马跑到男人身后,带着满腔的仇恨,低低地、压抑地喊了一声:“小叔……他……他们竟敢掘了哥哥的墓!” 只看长相,裴阮就知道,这男孩正是叶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叶棠! 也是叶迁竭尽所能藏起来,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 完犊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系统都有些慌神。 它自然知道这场宿主交付了所有真心的骗局,一旦揭开真相,对宿主来说会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裴阮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是谁?” 其实,看清少年眉眼,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去想,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绝望的悲鸣:“他……他为什么叫里面的人……哥哥?!” 叶勉的心狠狠揪起,那日裴阮虚弱地躺在他怀里,求他救救孩子的画面仿佛同眼前重叠,他急切地向前一步,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焦急:“阮阮!你听我说!” “呵,还是我来说吧!”叶崇山怎么可能给他辩解的机会?他精心编排了这出致命的反杀大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冷笑着,猛地一脚踹向棺盖! “砰——哗啦!” 棺盖应声而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恶臭猛地扑鼻而来。 棺内,赫然躺着一副年轻男子的枯骨! 叶崇山瞥了一眼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裴阮,刮骨疗毒般狠下心肠,“阮阮若是怕,就不要看了,听我讲给你听也是一样。” “棺中人身高八尺,弱冠年纪。眉骨处一道清晰的断纹,是十八岁与山匪搏杀时留下的旧伤。”说着,他的目光下移,“后脊肋骨处,多处粉碎性断裂,残留有乌黑毒素,正是致命伤——也是去年初夏眠山,替他亲爱的小叔挡下刺客那支毒箭所致!” “叶勉,你认是不认?” 叶勉如何能不认? 叶崇山嗤笑一声,意有所指道,“阮阮,原来……叶迁早在那时就死了啊。” 叶迁早就死了??? 叶迁早就死了!!! 这六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裴阮的心脏,裴阮像一只坏掉的钟表,大脑突然停转,叶崇山的话他听到了,一时却迟钝地消化不了。 如果叶迁早就死了,那我的夫君是谁? 一股比初次听闻叶迁死讯更加毛骨悚然的寒意袭来,瞬间凝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如果叶迁早就死了……那我朝夕相对的夫君到底是谁?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情意绵绵……又是什么?! 这个血淋淋的真相甚至比叶勉想要杀了叶迁更令他难以承受。 “不……你说谎。” 裴阮哽咽着,拒绝接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挣扎。 “阮阮,我不会骗你。”叶崇山的声音愈发斩钉截铁,“叶迁因为母亲的死,对侯府敌意深重。为了防着侯府暗害,甚至不惜将幼弟藏匿在外……你以为,留着这么大一个隐患,叶敏母子会毫无防备吗?” 他语气一转,“没错,他们一早就在叶棠身边安插了人手!原是无心之举,却不曾想,竟意外发现叶勉瞒下叶迁死讯冒顶入府的秘密!” 裴阮疯狂地摇头,脚下也止不住地后退,逃离这一切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脑海里,无数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 那些曾被忽略、被甜蜜蒙蔽的疑点,此刻如同淬毒的钢针,根根刺向他的几近崩溃的神经。 难怪……难怪明明“不举”的“夫君”,大婚夜突然就举了,还要他帮着遮遮掩掩,假装依旧“不行”;难怪他明明对自己不耐烦,动辄冷脸就威胁要把他这个假货送回裴家,却又突然转性,为他撑腰,狠狠惩治裴家;难怪“叶迁”和小叔叶勉,从未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被叶崇山重伤、潜逃失踪的鬼话,统统都是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难怪……难怪自打发现自己能治疫后,那个一贯高冷疏离的“小叔”,突然变得那么好说话,甚至刻意接近,用那种令人心悸的温柔一步步将他诱进深渊,让他一步步沉沦迷失……可当他鼓起勇气,笨拙地剖白心意,得到的却又是那样一个无稽的拒绝! 他……一直活在骗局里。 仿佛一个笑话。 而始作俑者,叶勉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着! 看他像个滑稽的小丑,笨拙又可笑地在“叶迁”和“叶勉”之间摇摆不定、难以取舍!看他自作多情地以为收获了世间最珍贵的爱意和守护!结果呢?这一切不过是上位者心血来潮的一场小游戏,是打着江山和天下大旗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欺骗!那些他以为的、珍视的示好和宠爱,那些叫他感激涕零的“不嫌弃”,那些亦师亦友亦恋人的“教导”…… 统统都是演给他看的吗? 这个男人实在可怕,彷如一个手段高超的傀儡师,轻易就牵动他的全部喜怒哀乐,诱哄着他走出安全区,叫他尝尽情爱的滋味,最后却赤果果给了他一巴掌。 这猝不及防、致命又羞辱的一击,彻底击碎虚幻的温情,让他这只被玩弄于鼓掌的小傀儡,终于刻骨铭心地明白,他有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可悲到旁人只用一个谎言,就轻易换走了他的一切。 “骗我……很好玩吗?!” “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好玩吗?!”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呀?” 裴阮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问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