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了,谢谢您。”季一南没什么表情,仔细听才能听出语气里有一些颤抖。 他灭着烟,转身朝营地里走。雪很厚,季一南踩空一脚,差点摔了,扶着帐篷才站稳。 营地里燃着火,他拿过勺子,和一直看着汤却昏昏欲睡的人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简单的蔬菜汤冒着热气,季一南坐在野营椅上,没一会儿天又开始下雪,雪片纷纷扬扬落进汤里,他拿出几只碗,让没睡的人都来喝一口。 一锅汤分到最后,恰好还剩一勺,季一南盛进自己碗里,先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捧着热汤的人们围在篝火旁聊天,细碎的声音雪粒一样。季一南把脸埋进碗里,水蒸气扑面而来,那些耳边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黄瓜和鸡蛋的味道不算很浓,嘴唇碰到碗的边沿,季一南却迟迟没喝。片刻以后,救援队长和他说的那些话突然钻进脑子里,眼睛眨了两下,泪珠就滚出来,落进汤碗里。 季一南只好假装自己在喝汤,他用力吞咽着,一碗汤都没尝到什么味道,竟然就喝尽了。周围人的聊天声重新变得很嘈杂,他不敢把碗拿开,害怕此刻被谁关心,只借着那只薄薄的碗挡住脸,小声吸了吸鼻子。 天太冷了,季一南缓了缓,放下碗,拿袖子捂了下脸,拉起了冲锋衣的帽子,垂着脸走回自己的帐篷。 营地里亮着灯,季一南掀开帐篷的帘子,借微弱的灯光,从鼾声中找到一处空位,和衣躺下来。 本来以为会很久的睡不着,但可能是实在太累了,大脑由不得他掌控。闭上眼没多久,季一南就沉入了睡眠。 而在梦里,他见到了李不凡。 “季一南,季一南!” 李不凡坐在悬崖边,穿着夏装朝他招手。可他脚下不是曼拉山,是天女镜湖。 日出前的晨光把浅绿色的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李不凡搭住他的肩膀,指给他看远方山后的太阳。 “说好的下次一起看日出,我叫醒你了,这次你可别再怪我。” 季一南摇摇头,几乎不敢相信地抱住李不凡:“我没有怪你……什么时候怪过你,反倒是你应该怪我才对,怪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说了什么话呀?”李不凡还是笑着看他,“我都忘记了,要不要再讲给我听一听,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可是季一南哭了,只有在梦里才敢哭得大声一些。他咬着牙,含糊地说我没有骂你,怎么舍得。他又想把日出看完,尽管眼前景色模糊,像浮在水面上,还是努力睁开眼。 “怎么了呀。” 季一南听见李不凡问他。 梦里他好真实,如果是现实,李不凡可能也会这样问他。 会温柔地、只带着关心地和他说话,会摸一摸他的脸,或者亲亲他的嘴唇。等到季一南真的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他再帮他想想办法。 季一南抬起眼,一时又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了,他只是反复在问:“你去哪里了?” “……你去哪里了?会不会冷啊,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之前才会不理我,你跟我说好不好。” “我以前说什么,养一只小猫很多年它也会喜欢我,都是气话,我知道你很爱我,你不说我也知道。” “所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听到你说要分开,我就很慌,我情绪上头,说了很多错的话,没有和你好好沟通。” “李不凡……”季一南哽咽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现在回来,好不好?”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如果你也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我不想这样。” 季一南胡言乱语起来,说话的逻辑连自己也搞不懂了,最多的时候还是在哭。 心脏软得发酸,季一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动了动,胡乱擦了擦眼泪,才发现李不凡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空旷的悬崖上就剩下他一人,鸟不叫了,风不吹了,一切死气沉沉,静得可怕。 眼泪好像白白掉了一通,季一南茫然地坐着,分不清刚才的那些是否真的发生过。 忽然,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接着听见有人叫他。 “Ian!” “Ian醒醒。” 眼睛好像被干掉的泪水糊住了,季一南费劲地睁开眼,被油灯的光晃了下。 “救援队刚才发现的,你看一下,这个是不是他的东西?” 一道银光闪烁着划过眼前,季一南握住了,终于分辨出那是李不凡脖子上的项链,是毕业时自己送给他的那一条。
第50章 “遗体找到了,很抱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被河水冲到下游,加上最近天气比较冷,水面已经开始结冰了。” “除了这条项链,他身上没什么别的东西,背包里全部都是登山装备,还有一台相机,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好,等会儿你过去领。” “……你还想看看他吗?可能已经……” 寒风呼呼地吹,季一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两条腿都灌满了铅,每一步都很慢。营地里吵闹起来,许多人围着那一处,季一南很远地看了一眼,认出李不凡的衣服,就说不要去了。 他看向队长,和他说自己要申请DNA鉴定。后来又神志不清起来,反复问李不凡回来了是吗,抓着不知道谁的冰凉的手。 一旁的队长没有说话,季一南就好像忽然忘记了谁是李不凡。 他的人生中不应该出现过这个人,应该是在明年夏天,他家旁边才会搬来新的邻居。那一家人并不和睦,但其中最小的孩子却古灵精怪,对季一南最好。 他们会一起上学,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生命里没有什么病痛和苦难,也从未分开。之后在季一南的博士毕业典礼,他们去了云南的央娜雪山,季一南跪在雪地里求婚,李不凡同意。周围可能还有其他登山的人,他们会欢呼祝福,然后天地间又多了一处对季一南而言留下过痕迹的地方。 那一瞬间,季一南明白过来李不凡为什么要和他拍那张照片。他当时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央娜雪山不应该是一种充满憧憬的地方,它分明代表着痛苦和分别,可他居然浑然未觉。 天地都被大雪覆盖,季一南觉得好累,不想从梦里醒过来,掌心里还攥着那条李不凡的项链,他却闭上了眼。 离开威斯林顿是大约十天以后的事。 季一南没有给李不凡举行葬礼,因为暂时没办法面对任何人。他只是打电话通知了他的父母,由于无法开口,连喻修景和徐祁年都没告诉。 落地云南后,小七在香格里拉的高铁站等他。车站很小,季一南拉着行李箱,朝外走几步,就认出了站在栏杆外的小七。 但小七好像迟迟没有认出他,从手机屏幕里抬起视线,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敢朝他招手,叫他一哥。 “怎么了?”季一南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笑得很难看。 “你……你怎么了?”小七的目光落在季一南头发上,他这时才意识到什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自己泛白的发根。 居然已经这样了么…… 在威斯林顿这几个星期,季一南没睡过一次好觉。比起睡不着,他更是不敢睡着。一闭眼,李不凡就出现在梦里,不管那梦是好是坏,总之醒来时李不凡就不在了。 巨大的失落比能够短暂见到他更让季一南痛苦,他不想再睡着了。 两个人上了车,季一南才平静地说:“我的爱人因为意外去世了。” 小七差点踩了急刹,还在斟酌说什么,季一南又道:“不用安慰我,没人安慰得了,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了,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哦……好,一哥你要注意身体。”小七担心地说。 和所长请假时,季一南就已经告知了他理由。 可能为是为了不让季一南难受,星期一上班时,整个办公室没人再问季一南为什么白了头。 他照常上了一个星期班。到周五那天,他醒得很早,实在没有什么事好做,便起来绕着山晨跑了一圈。 洗了个清爽的澡后,季一南开着车去了研究所。因为时间还早,食堂没什么人,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根油条。 上午他开了两个会,领导心情不错,负责行政的小姑娘准备了切开的哈密瓜,季一南尝了两块,比平常的甜一点。 午休时,他拿出柜子里的毯子,戴上眼罩,尽管没有睡着,也闭眼休息了片刻。午休时间快结束时,他才打开手机,点出和李不凡的聊天界面,随手在消息记录里选了一个时间。 三年前某个晚上,李不凡发:【要是有一天我变成小飞蛾了你会怎么办】 季一南回:【那我只能睡觉也不关灯了。】 李不凡:【为什么】 季一南:【怕你迷路。】 李不凡:【你怎么不说我还是会很爱你】 季一南:【想了想,觉得亲一只飞蛾还是有点困难。】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变的?我也学一下。】 李不凡:【图片】 【故事的开始是家里出现了一只大蛾子】 季一南:【希望等我回家的时候你已经把它拍死了。】 李不凡:【哦 哥哥怕啊】 季一南:【我怕你亲它。】 【宝贝快弄出去。】 季一南轻轻地笑出了声,还想要往下滑,办公室里有人的闹钟响了。 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动起来,季一南就关掉手机,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好长时间。 今天工作不多,傍晚,季一南准时下班,带上常用的小菜篮,去市场花两块买到一只新鲜的番茄,还挑了一根排骨。 回到家,他做了三菜一汤,盛一整碗米饭,习惯性地挑走撒进菜里的香菜。 等吃了两口,才恍然发现那个不吃香菜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 他又沉默着打开手机,想要继续看午休时读过的那段聊天记录,却发现自己没有注意那是哪一天,发了一会儿呆,想要关掉手机时,忽然有人给他打来电话。 找自己的只可能是工作,因此季一南听到对方说英语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好,我们是摄影网站的工作人员。”对方说了他们的具体网址,季一南想起,这是李不凡经常发布作品的地方。 “我们和李不凡先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只是最近编辑都联系不上他,因为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所以打来电话问问,李不凡先生这段时间很忙吗?” 有大概半分钟,季一南都没有讲话。 他本来以为生活已经平静了,却突然有人提醒他李不凡已经去世的事。季一南平静地说:“他去世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