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对方。 礼貌的工作人员首先表达了歉意,也说了一些类似节哀之类的安慰季一南的话,季一南都没有什么回应。 到这通电话的最后,那人才问:“我们网站上有很多人是他的粉丝,请问您可以写一份讣告吗?如果您心情很糟糕,我们这边也可以代笔。” “不用了,”季一南说,“我写完用邮箱发给你们。” 挂断电话以后,他才久违地打开那个摄影网站。 甚至不需要他可以搜索,李不凡的作品就获得了很靠前的推荐位置。 最新的几张全部都是在香格里拉拍的,拍摄时间已经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不凡的时候了。 推荐语里写他是“风景大师”,所有发布到网上的照片都没有“人”这个主体的出现。 而这段评价的后面,是李不凡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 李不凡:可能和我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我觉得人的出现是对景色的破坏。自然是自然,人是人,有时候人并不是那么配得上自然。 采访者:所以即使是您的亲人、爱人,您也不会为他们拍摄照片吗? 李不凡:当然不是,照片是最好的留恋方式,如果是我爱的人,我恨不得多给他们拍,但不会选择发到什么平台上,那些是属于我自己的记忆。我不想分享我和我珍惜的人之间的故事,不想它们受到哪怕一点点破坏。 采访不长,李不凡也没有说什么。季一南复制网站的邮箱,点开了自己的邮件,开始写讣告。 他删删改改,脑子还是很空,甚至连一句完整清晰的话都没办法打出来,最后只写了最简洁的版本。 讣告: 我是李不凡的爱人,他于2025年12月9日遭遇意外不幸离世。 与躁郁症的对抗占据他生命的绝大部分时光,我很幸运,能够陪伴如此坚强的他在这个世界走过短暂一程。 感谢大家对他的喜爱和关注,希望他在下一个世界里获得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键盘声停止了,季一南关掉笔记本,映在脸上的屏幕的光也随之消去。 他继续坐在那张餐桌边,菜凉了个透顶,好像窗外又暗了不少。季一南还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可他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一顿饭只吃了几口,他却以为自己结束了晚餐,站起身把米饭都倒掉了,才感觉到饿,想是要继续吃还是干脆不吃了,如同一块雕塑那样忘记了要动,笔直地站了两个多小时。 等回过神时,他想到一个自己必须要去的地方,于是进了房间,在衣柜里翻出冲锋衣和背包,带走李不凡的骨灰,发动了越野车。 冬季道路结冰,季一南车速很慢。国道上的路牌从眼前划过,他在朝央娜雪山的方向开。 车内寂静,尽管窗户紧紧关着,风声依旧嘹亮,呼啸着碾过。 “前方,天女镜。” 导航清晰明亮,季一南却连头也没有偏。 这里对他来说和威斯林顿一样,如果可以,季一南不想再去了。他想起李不凡刚走的时候,自己还总去情人大桥边买冰淇淋,那时是觉得总有一天会再见到。 现在呢? 季一南一边开车,一边哭出了声。 现在再也见不到了,他去哪里也不可能找得到李不凡了。不管他再到那些他们去过的地方多少次,李不凡都不会再回来。他不想一个人孤独地徘徊,比鬼还像鬼,想到那些和李不凡有关的地方就很痛苦。 要握紧方向盘…… 季一南哭得头脑充血,觉得就这样放开好像也无所谓了。 然后车会撞上栏杆或者山,应该会很痛吧,好像死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李不凡呢?这样痛过吗? 恐怕他不是只有死的那瞬间才痛,他明明已经痛苦很久了。 所以季一南也有责任,他不该相信李不凡,不该让他离开自己。什么爱不爱的,都是屁话,李不凡不爱他也可以,无所谓,他只要他活着。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什么都没用了。大概季一南也是个没用的人,他救不了身边任何一个,现在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季一南喘着气,把眼泪又压下去,强撑着精神握紧方向盘。 今晚要开到央娜雪山,不可能了。 天快亮时,金轮寺在远山映照的光芒下露出一角。季一南停了车,走进寺庙边唯一的旅店,要了一个房间。 这里的人都是拼房住,但现在是冬季,游客很少。季一南推开木门时,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男生躺在窄床上,看见他下意识就坐了起来。 “我还以为今天没人来了。”那男生朝季一南笑了下,头上顶着很怪异的长发。 季一南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想现在自己大概脸色很差,好像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想快点睡一会儿。 放下背包,季一南掀开有些旧的、布料粗糙的被子,和衣躺下来。 房间里没有暖气,木窗被寒风吹得哐哐作响。 窗帘透出的蒙蒙光亮中,旁边的男生压着嗓子问:“哥,那窗户没关紧,你冷吗?我去关。” 季一南想说不用麻烦,却听见对方站了起来。 拖鞋在水泥地板上响了几声,木质的窗框吱呀地扣紧了。风骤然小了,室内跟着暖和了许多。 “哥,你也是去转山的吗?这个季节人太少了,我本来是想到了这边再看看有没有人能一起的……我第一次来高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在床铺上躺下了,“怕遇到什么事儿。” 季一南嗯了一声,闭上眼。 头很痛,但还是睡不着,季一南翻了个身,问对方:“你为什么来?” “我带我的小猫来,它去世一个月了,我想去往生石,下辈子还要让它当我小猫。”男生说。 季一南听完就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说:“早点睡吧,明天可以一起走。”
第51章 醒来时风停了。季一南看对床的男生还在睡觉,没有叫醒他。 他轻声走出房间,被老板娘叫住:“吃早饭吗?” 老板娘手一指,季一南便掀开布帘,弯腰进了一个很小的房间。 土墙上的小窗户透出清晨的光,正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两个游客挤在同一个角落。季一南拿了一只塑料碗,打开保温桶,给自己装了一口粥。 “包子来了。”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两屉包子走进小餐厅。 昨晚那个和季一南睡一个房间的男生就跟在身后,看到季一南愣了下,搓搓头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他拉了张木凳坐下来,说叫他杉子就行。 “季一南。”季一南说。 早饭后时间还早,季一南吃了一根能量棒,和杉子一起朝央娜雪山徒步。 昨晚杉子提到的“转山”,是这边当地人的说法。 从金轮寺出发,围绕央娜雪山徒步一整圈,总共八十公里,大约需要三天的时间。算上金轮寺,路上只有三处可供休息的旅店。 在本地人藏民的心目中,绕央娜雪山转山一周,便可洗尽一切罪孽,而转十圈,便可在转世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百圈即可变为神佛。 在户外爱好者的眼中,这里则是体验徒步的天堂。 昨夜下了雪,今天早晨雪停了,气温慢慢起来,道路变得有些泥泞,有些地方坡度很大,甚至算不上路。 季一南把背包里的登山杖拿出来,走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杉子身上什么都没有,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这个给你。”季一南把登山杖递给他。 “啊?哥我不用。”杉子笑道。 他身上没什么装备,就一只简单的背包,衣服也是普通的羽绒服。 “拿着,不然我还要等你。”季一南说。 杉子能听出来季一南只是想让他接下这根登山杖,乐呵呵地说了谢谢。 他们没怎么聊天,就只是埋头走路。 天地都很安静,哪怕偶尔路过一些在说话的游客,那些陌生的人对季一南来说也只是很快就擦肩而过。 李不凡走后,这是季一南第一次体会可以什么也不去想的感觉。 他只要赶路就好…… 第一天夜里,季一南睡得很好。 他早就习惯了高原的海拔,哪怕央娜的海拔还要更高一些,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第二天又走一天,傍晚时季一南已经能远远望见垭口了。 朝旅店走时,他看见好几个斜躺在路边的人。 他们一看就是本地牧民,身上穿着很有民族特色的服装,长袖子,皮毛,还在胸前挂着金银珠玉。雪下了起来,扑在那些充满高原红的脸上,他们却像毫无感知那样一动不动。 受伤了?还是…… 季一南跑过去蹲下来,试图晃了晃那个人。 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珠子动了动。 “怎么了?要不要我叫救援?” 听到季一南说叫救援,那人才伸出手拉住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季一南回过头,又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杉子跑过去,趴下来听对方讲话,好像是很受震撼,怔了一会儿,才走到季一南身边。 “我们走吧,他们不会走的,只是躺下休息一会儿。”杉子说。 季一南很快也反应过来,他们是带着信仰来的,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没有人能够阻挡。 离旅店不远了,他和杉子重新上路。 天就快要黑了,远处的央娜雪山也隐匿在云层中,杉子又和季一南聊起了天。 “哥,你好像没说过,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看你装备挺齐的,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过来徒步吗?” 季一南回了下头:“我在这边工作。” 他又垂着眼,盯着地上一块一块小石头。其实路很难走,对季一南这样经常爬山的人来说,他更加能够明白,就算这只是一条徒步路线,也难度极高。 而有时候与那些一边下跪磕头,一边前进的人并行,季一南居然会感到悲哀。尘世的修行是如此痛苦,为了那缥缈的关于幸福的承诺,人又宁愿承受这样的痛苦。 “给你看我的小猫。”杉子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猫的照片。 那是一只橘猫,嘴巴和四只爪子都是白色的毛。 “我的小猫很重要,因为它在我很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杉子把那张照片珍惜地放好,一抬手,竟然摘下了自己的头发。 原来他一直是假发,季一南顿住了脚步。他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尊重,连惊讶也收敛得很好。 “我还没告诉你,其实我生病了,是癌症,也许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和我的小猫一样,”杉子又平静地戴好了假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神山,下辈子我还能不能遇到我的小猫。” 寒风起,季一南第一次有了说点什么的欲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