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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靛蓝色管事服、身材微胖、此刻却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负责惊鸿轩洒扫的管事)看到一瘸一拐走来的苏白,如同看到了救星,但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迁怒。 “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进去收拾!”管事压低声音呵斥,指了指紧闭的轩门,“里面!动作要轻!要快!收拾干净立刻滚出来!要是碰坏了什么,或者惊扰了主子……哼!”他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白低着头,喉咙发紧,应了一声:“是。”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朱漆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某种名贵熏香被打碎后的怪异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苏白差点咳嗽出声,被他死死忍住。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间奢华宽敞的书房(或者起居室?)内,此刻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地上铺着的昂贵波斯地毯被掀翻、撕裂,上面泼洒着大片深红色的酒液,如同凝固的鲜血。紫檀木的案几被掀翻在地,上面价值连城的玉镇纸、象牙笔筒、砚台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精美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碎芒。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被撕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锦缎的坐垫被利器划破,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 一片狼藉,满目疮痍。空气中还残留着暴怒肆虐后的余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和污渍,挪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管事们窥探的目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烬不在? 这个认知让苏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丝。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动手收拾。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把这里恢复原状! 他先是将那些巨大的、被掀翻的沉重家具——书案、椅子、屏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扶正,挪回原位。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脚踝处蛊毒带来的麻痒刺痛感,让他动作僵硬,冷汗直冒。脖子上的绷带也被汗水浸透,伤口火辣辣地疼。 接着是清理满地的碎片。他跪在地上,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和瓷片扎手的风险,用手一点点地将大小不一的瓷片、玉屑、木渣捡拾起来,放进一个勉强找到的、还算完好的铜盆里。动作必须轻,不能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 然后是被酒液和墨汁污染的地毯。他找到几块相对干净的抹布,浸湿(用铜盆里残留的一点清水),跪在地上,用力地擦拭着地毯上深红的酒渍和乌黑的墨迹。酒渍顽固,墨迹更难清除,他必须反复用力擦洗。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毯上,混入污渍之中。 整个过程中,他都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精神高度紧张,耳朵竖得笔直,时刻留意着内室方向的任何动静。每一次内室传来细微的声响(可能是风吹动珠帘,也可能是萧烬翻身),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瞬间僵直,心脏狂跳,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敢继续动作。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房间里的狼藉一点点被清理。破碎的物品被扫走,污渍被尽力擦拭(虽然无法完全复原),家具被摆正。空气中刺鼻的酒气和怪味也似乎淡了一些。 就在苏白将最后一块较大的瓷片捡起,准备清理角落那团被揉烂的字画时—— 内室的方向,珠帘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撩开,发出一阵清脆却刺耳的撞击声! 苏白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瓷片“啪嗒”一声掉落在铜盆里,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手脚冰凉。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内室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倚着门框。 萧烬! 他显然刚从一场盛怒或一场宿醉中醒来,又或者两者兼有。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玄色丝绸寝衣,领口敞开,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和一小片蜜色的皮肤。墨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然而,那双眼睛……即使隔着数米的距离,即使被额发半掩,苏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阴鸷、暴戾和……一种宿醉未醒的、极度危险的混沌! 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睁开了它冰冷残酷的竖瞳! 萧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先是扫过房间内被大致收拾过的景象,带着一种审视自己领地被玷污后的极度不悦。然后,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猛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僵直如木偶、穿着灰褐色杂役服、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上。 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如同铅块。 苏白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冰冷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完了……被发现了吗?他会认出自己吗?刑场上的那只“小老鼠”?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苏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渍、微微颤抖的破布鞋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起半分。冷汗如同蜿蜒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滑下。 “呵……”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浓浓嘲讽和宿醉沙哑的嗤笑,如同冰渣子,砸碎了死寂的空气。 “谁让你进来的?” 萧烬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那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苏白的神经上。
第8章 惊鸿轩的阴影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沙哑和慵懒,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苏白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谁让你进来的?” 萧烬倚在珠帘旁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那阴影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无声地蔓延,将角落里僵硬的苏白完全笼罩其中。 苏白死死地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那双沾满污渍、微微颤抖的破布鞋尖上。冷汗如同蜿蜒的毒蛇,沿着他的脊椎一路滑下,浸透了后背单薄的杂役服,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完了……被发现了……他会认出自己吗?刑场上那只侥幸逃脱的“小老鼠”?那个本该被五马分尸的“管家”?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浓烈酒气、破碎熏香的怪异味道,以及……一股从萧烬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猛兽蛰伏般的、极度危险的气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难熬。 “嗯?”萧烬似乎对他的沉默极其不满,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危险的哼声。那声音如同一根细线,瞬间绷紧了苏白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迫自己深深弯下腰,几乎将额头抵到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颤抖的声音:“回…回太子殿下…小…小人张三…奉…奉王婆之命…来…来收拾屋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卑微。 “张三?”萧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苏白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抬起头来。”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白的心上!他身体猛地一颤,僵硬的脖子如同生了锈的机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绝望,一点点抬了起来。 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前方。 隔着数米的距离,摇曳的烛光勾勒出萧烬倚在门框上的身影。玄色的丝绸寝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紧实的胸膛和一小片蜜色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半掩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被额发遮掩了大半,苏白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审视和一种……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那不再是单纯暴戾的眼神,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尘埃蝼蚁的漠然与玩味。 萧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慢条斯理地扫过苏白那张布满尘土和汗渍、因极度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然后,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了他脖子上那圈厚厚的、被汗水浸透、隐隐透出暗红血渍的绷带上。 苏白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刮过,绷带下的伤口猛地一抽,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脖子,却被那无形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接着,萧烬的视线下移,掠过苏白微微颤抖的肩膀,沾满污渍的杂役服,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紧紧并拢、试图掩盖什么、却依旧能看出轻微不自然姿态的脚踝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鬼影。 苏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他感觉自己的伪装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脖子上的伤!脚踝的蛊毒!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就在苏白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处死时,萧烬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那样倚着门框,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审视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萧烬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门框。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倍增。他没有走向苏白,而是迈着一种慵懒却充满力量感的步伐,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在满地狼藉刚刚被清理出些许轮廓的房间里踱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他走到那张被扶起的巨大紫檀木书案旁。书案上,之前散落的文书和笔墨纸砚已经被苏白大致归拢,但依旧凌乱。萧烬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拂过桌面,指尖划过光滑冰凉的桌面,最后停在了一只没有被摔碎、孤零零立着的白玉笔洗上。 那笔洗通体莹白,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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