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端水 他拿起一个瓦罐上倒扣着的瓦碗,把水分成了两份。他先让乌若就着瓦碗喝了几口,接着捧着瓦碗,走向柳惊鸿。 “柳儿姐,先润润喉。”他将瓦碗递过去,声音平和自然,带着对长姐应有的亲近,毫无滞涩。 柳惊鸿挑眉,倒也没客气,接过瓦碗,饮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她舒了口气,赞道:“啧,这小丫头藏的东西,倒是解渴。” 她将瓦碗递还给姜溯,目光扫过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又落回姜溯脸上,带着一丝“看你怎么办”的促狭。 姜溯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转身,换成瓦罐,饮了几口,接着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刻意远离人群的身影。 宋廷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宋世子。”姜溯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祀堂里响起,清冷依旧,却并无逼迫之意。宋廷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想说什么“我不渴”之类的硬气话。 但姜溯那递过来的瓦罐,那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他所有逞强的话语。 “拿着。”姜溯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瓦罐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并非强制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宋廷渊颈间被阴影笼罩的纱布上,补充道:“伤口需要。” 他所有的抗拒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廷渊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接过瓦罐,动作有些僵硬地凑到嘴边,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仿佛暂时浇熄了心口那股无名火带来的燥热。他将瓦罐递还,声音低沉:“…多谢姜大人。” 姜溯接过几乎空了的瓦罐,微微颔首,没有再看宋廷渊复杂难辨的神色。 “啧啧啧,一碗水端平,姜大人好手段啊!”她走到姜溯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目光扫过脸色依旧不太自然却明显缓和下来的宋廷渊,戏谑道,“行了,小狼崽子,别扭够了就过来歇着吧,养好精神才能出去。” 宋廷渊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避开柳惊鸿促狭的目光和姜溯平静的注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迈开脚步,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向几人,在靠近乌若的另一侧角落坐了下来,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 柳惊鸿满意地看着宋廷渊坐下,自己也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好,目光开始在破败的祀堂内逡巡,似乎在评估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线索。乌若抱着膝盖,小脑袋在姜溯、柳惊鸿和刚坐下的宋廷渊之间转了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小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些许。她悄悄往姜溯身边又挪近了一点点。 姜溯看了一眼闭目调息、但眉头依旧微蹙的宋廷渊,又看了一眼开始好奇打量四周的乌若,最后目光落在柳惊鸿身上。 “柳儿姐,你和乌若先休息。我和宋大人守着。”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仿佛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分工。 柳惊鸿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身体明显又僵了一瞬的宋廷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没反对,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成,正好老娘乏了。” 说罢,当真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地方,裹紧了衣袍,闭上了眼睛。 乌若看看姜溯,又看看宋廷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也学着柳惊鸿的样子,蜷缩在姜溯身侧不远处的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姜溯沉默了一会,他并非迟钝之人,宋廷渊自斗蛊场脱险后的种种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这反常,超出了“重伤不适”或“身份尴尬”的范畴。 他起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挪到了宋廷渊身侧稍近的位置,并未紧挨,却足以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宋廷渊耳中。 “你在躲我?”姜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枯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为什么?” 宋廷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倏地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为什么?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你知道,我对你……早已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不是纯粹的同盟之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羞耻与绝望的剧痛。 这隐秘的情感,在昭京牢狱那盏昏黄的灯笼下悄然滋生,在得知“姜亦安”就是姜溯时疯狂滋长,在斗蛊场生死相依的绝望中几乎破土而出…… 它如此不合时宜,他如何敢让这份心思,玷污了眼前这个清冷如月、曾予他微光的姜溯? “……没有躲。”宋廷渊终于开口,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却只敢落在姜溯肩头以下,避开那双眼睛,“姜大人多虑了。只是……伤口疼,想静一静。” 理由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静一静?”姜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从五楼下来,你就在‘静’。避开所有人,避开光,避开……我。” “宋廷渊,我认识的那个北疆少年,便是断骨抽筋,也从不会背对着敌人,更不会……背对着他愿意交付后背的人。” “交付后背”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宋廷渊心上。 交付后背?他当然愿意! 他愿意为他挡刀,为他赴死! 可这份心意背后,藏着的是他无法启齿、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姜大人以为如何?!”宋廷渊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毫无遮掩地撞入姜溯的眼底。 那目光炽热而绝望,几乎要将姜溯灼伤。 “你以为我为何不敢看你?!”
第23章 冷战 五年前,新帝即位。 萧胤,那个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帝王,刚一登基,便将目光投向了北疆。 先祖开国,感念北疆王宋氏先祖赫赫战功,裂土封王,赐北疆之地,世代镇守。 先祖宋王感念深恩,立下重誓:北疆军,永不举刀兵向萧氏! 可萧胤,他哪里在乎什么先祖盟约? 他只看到北疆铁骑的锋芒,只忌惮那雪原上世代累积的威望。 他的父亲,那位一生恪守先祖遗训的老王爷,单人独骑,高举先祖赐下的丹书铁劵,欲入萧胤大营陈情。 迎接他的,却是漫天淬毒的弩箭! 他的兄长,出兵援助被袭,坠崖生死未卜。 他如同疯魔般冲杀,却被早已渗透进北疆军中的奸细用离间计诱入陷阱,最终力竭被俘。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拖入了昭京军营深处、不见天日的牢房。 刺骨的寒风从牢窗缝隙灌入,带着雪沫和绝望的气息。他浑身是伤,血污凝结在破烂的战甲上,心却比这北疆的寒铁更冷。 他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顶渗水的污迹。 死吧。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能见到父兄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疯狂滋长。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地下,找到了一块足够锋利的碎石……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牢房通道里昏暗的火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极其厚实的白狐裘,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宋廷渊空洞的眼神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价值不菲的白狐裘上——有些地方的毛尖带着杂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完美。 这个不合时宜的、近乎挑剔的念头,荒谬地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了来人摘下风帽后露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清俊的脸庞,眉眼如画,眼神却沉静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火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跳跃。 “宋家的小世子?”来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击,在这绝望的牢狱中显得格格不入。 宋廷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萧胤的走狗?来看他笑话的? 来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敌意。他的目光落在宋廷渊那只还抵在颈间、沾着血污的手上,又扫过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志。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宋廷渊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白狐裘的下摆拂过肮脏的地面,沾染了污渍,他却浑不在意。 “虎落平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也要留着爪子。” ……… “你以为我为何不敢看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却又在瞬间意识到会惊醒他人而强行压低,变成一种扭曲的、饱含痛楚的气音。 “你以为我为何要躲,姜溯!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路边一条受伤的野狗有何不同?” “怜悯!只是怜悯!”宋廷渊死死盯着姜溯,仿佛要将这残酷的认知刻进对方和自己心里。 “我知道!我宋廷渊如今这副模样,身负奴印,苟延残喘,确实值得怜悯!姜大人心怀苍生,悲天悯人,施舍一点怜悯给昔日的故人,给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盟友,我明白!我受着便是!”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既刺向姜溯,更是在凌迟自己。 “但请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宋廷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眼神却依旧倔强地锁着姜溯,“别再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起……” “怜悯?” 姜溯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平稳,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是宋廷渊。那个在昭京军营里不肯低头的北疆少年,那个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故友求情触怒龙颜的‘傻子’,那个在斗蛊场生死关头,依旧会挡在他人面前的……宋廷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廷渊颈间那个象征着屈辱的、此刻却因激动而更显狰狞的烙印,声音低沉而清晰: “至于这奴印……它困住的是你的皮囊,不是你的脊梁。我看到的宋廷渊,骨头还没断,血还没冷。” “所以,收起你那点可笑的自轻自贱。” “也别再妄自揣测我的心思。” 他不再看宋廷渊,微微侧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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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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