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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宋廷渊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脱下自己相对干燥的外袍,紧紧裹住昏迷的姜溯,将他打横抱起,“回北疆!” “带着他?回北疆?”慕月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化为锐利的审视,“世子,你问过他吗?他愿意吗?” 慕月的话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宋廷渊的心上。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着眉头的脸,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折断的蝶翼。 江南……他确实心心念念要回去。 他问过他吗? 昨夜在醉月楼,他问过。 姜溯的回答是——“江南……水乡温软,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答案清晰无比。 宋廷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他想起昨夜火海中姜溯濒死的模样,想起他此刻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 他不能赌。不能赌姜溯的身体能否支撑到回江南。 活下去! 他只要姜溯活下去! 哪怕……违背他的意愿。 宋廷渊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他没有回答慕月的质问,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他不再看慕月,抱着姜溯,转身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脚步沉重而坚定,踏碎了满地的泥泞和水洼。 “启程!”他嘶哑地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慕月看着宋廷渊抱着姜溯走向马车的背影,看着他沉默却固执的选择,英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挥手对苍狼营的战士下令:“保护好世子!全速前进!” 乌若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立刻跟了上去,爬上了那辆承载着昏迷姜溯的马车。 姜溯去哪,她就去哪。 宋廷渊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紧紧抱着怀中滚烫的人,目光沉沉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的山林。 他没有答案给慕月。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人,他必须带走。 无论天涯,无论海角。
第46章 旧事 江南,姜府。 一池碧水引活泉而入,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摆尾。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垂着细密的竹帘。 水榭中央,一张紫檀木根雕茶桌旁,坐着两人。 萧胤一身常服,玄色暗绣龙纹,低调却难掩帝王威仪。他并未端坐,而是随意地斜倚在凭栏处,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向池中。 锦鲤立刻蜂拥而至,搅碎了一池平静。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素色杭绸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仿佛饱经世事后的沉淀,正是姜溯之父,姜文远。 他亦持着一小盅鱼食,动作比萧胤更缓、更稳,饵料落下,只在水中漾开极细微的圈。 “江南的鱼,到底比北地的娇贵些。” 萧胤看着争食的锦鲤,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记得,在北疆行营时,见过冰河里的鱼,破冰而出,鳞片都带着寒气,肉质紧实得很。” 姜文远目光落在水波上,声音平和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韵律:“陛下所言极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江南水暖,鱼儿活得精细,北地苦寒,自然要生得坚韧些。都是造化。” “好一个造化。” 萧胤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记得当年,朕还是三皇子时,随先皇南巡,也曾在这池边逗留过。” 姜文远握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微微颔首:“陛下记性甚好。旧园粗陋,承蒙先帝与陛下不弃。” “粗陋?”萧胤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当年可不觉得。只觉得这园子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心思,尤其是这池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候,阿溯也在。他好像……就站在那个位置。” 萧胤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临水的一块青石平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洒落。 姜文远握着鱼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复又松开。 萧胤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时候,四弟还在,阿溯作为伴读辅佐他,两人就常常在太液池旁垂钓。” “记得有一次,也是这般午后。朕去寻他,远远便见四弟握着鱼竿,阿溯则盘膝坐在池边,膝上摊着本书。阳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朕走近了,他才惊觉,书卷差点掉进池子里。四弟还笑他,说鱼没钓着,倒差点把宝贝喂了鱼。” 姜文远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鱼食依旧缓慢而均匀地落入水中,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关于别人家孩子的闲谈。 萧胤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四弟是父皇最属意的太子人选,阿溯是父皇钦点的太子伴读,伴读之职,既是荣耀,亦是枷锁。他心思灵透,棋艺尤精,连宫里的老供奉都常常输给他半子。四弟……就总输给他。” 萧胤的目光落在池中一条通体赤红、格外活跃的锦鲤身上,那鱼正奋力挤开同伴,争夺他刚洒下的饵料。 “四弟常说,阿溯是故意让他,好让他这做太子的面上有光。阿溯却总是笑而不语。” 萧胤的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一颗圆润的鱼食,“其实朕知道,阿溯对四弟,是真心敬重辅佐,并无半分虚与委蛇。他那样的人……不屑。” 水榭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池水被鱼尾搅动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后来……”萧胤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四弟在太液池落水,天妒英才,药石罔效。父皇悲痛欲绝,国本动摇……朕临危受命,入主东宫。”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姜文远,仿佛要穿透他那层温润平和的外壳: “姜公,你说,若四弟还在,姜溯这国相之位,是否坐得更稳?他定下的那些新政,是否……就不会被朕尽数推翻了?” 姜文远投喂鱼食的动作,终于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他缓缓收回手,将鱼食盅轻轻放在紫檀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抬起眼,迎向萧胤那锐利逼人的目光。眼神依旧平和,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陛下。”姜文远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力量,“往事已矣,如这池中之水,东流不回。四殿下天资聪颖,仁厚宽和,奈何天命不佑,实乃我朝之憾。至于犬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池中那条奋力争食的红鲤身上,它刚刚挤开了一条体型更大的金鲤。 “他少时心性跳脱,虽蒙先帝恩典,为太子伴读,却常有行差踏错之时。棋艺一道,更是锋芒过露,不知藏拙。” “四殿下仁厚,容他几分,若换了陛下这般……雄才大略、棋艺通天的对手,他怕是一局都撑不过,早早便落得个满盘皆输。” 姜文远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棋差一着,便是天壤之别。” 姜文远缓缓道,目光从红鲤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萧胤,“这道理,想必他在昭京天牢里,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萧胤捏着鱼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姜文远这话,看似贬低姜溯,实则字字诛心。 棋艺通天的对手——是赞他萧胤棋艺高,还是讽他手段狠? 满盘皆输,棋差一着——是认命,还是控诉? 尤其是最后那句“昭京天牢里明白了”,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萧胤心头。 提醒着他,是他亲手将那个曾在他描述的“美好回忆”中看书的少年,逼入了死地。 萧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追忆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冰冷的怒意和猜忌。 他猛地将手中捏碎的鱼食狠狠掷入池中。 噗通! 水花四溅,惊得群鱼四散! 萧胤冷哼一声,拂袖而起,“姜公倒是看得透彻!只是不知,这池中之鱼,饿了太久,会不会连同伴也一并吞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安坐的姜文远,眼神如同鹰隼盯着猎物: “江南风光虽好,姜爱卿也莫要太过沉溺。鱼离了水,终是死路一条。” 说完,不再看姜文远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卷过水榭。 姜文远依旧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池中因受惊而暂时不敢聚拢的锦鲤。他重新拿起鱼食盅,拈起一小撮,动作依旧缓慢而优雅地洒入水中。 饵料落下,水面再次漾开细微的涟漪。 许久,他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水榭,对着那池重新聚拢、争抢食物的锦鲤,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缓地说道: “江南的鱼,只吃江南的食料。离了故水,纵有珍馐,亦是穿肠毒药。” 他微微侧头,看向水榭一角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澄澈水面,水面倒影之中,那条通体赤红的锦鲤,猛地一个摆尾,搅碎了平静的倒影,沉入了莲叶深处。
第47章 波折 江南姜家,簪缨累世,诗礼传家。粉墙黛瓦的深宅大院里,飘散的是千年墨香,回荡的是“之乎者也”的琅琅书声。 族谱之上,列祖列宗,无不是名动一时的鸿儒、词宗、书画大家,笔下锦绣文章,胸中丘壑万千,却独独少了对庙堂权术的染指。 他们或寄情山水,或潜心学问,视朝堂纷争如浊水,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姜溯自幼便觉格格不入。 他读治国策,想的亦是经纬术。 这在满门清贵、只求安稳的姜家看来,无异于离经叛道。 父亲姜文远的叹息,族老们不赞同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却勒不住那颗天生向往庙堂的少年雄心。 后来,十几岁的姜溯,一袭素净青衫,带着江南水汽浸润的清雅与书卷气,踏入了巍峨森严的宫墙。 他成了萧璟的伴读。太子温润如玉,见解亦通达,与他甚是投契。太液池畔柳荫下读书论道的日子,也曾有过几分少年人的惬意。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他正与太子自文华殿出来,讨论着方才太傅所讲的《贞观政要》,行至演武场附近,一股浓烈的汗味、血腥味扑面而来,与宫苑的雅致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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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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