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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沙砾,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缓缓启动,驶向西方那片被落日熔金浸染的戈壁深处。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摇晃的黑点,融入漫天燃烧的晚霞之中。 宋廷渊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地投在冰冷的沙地上。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深沉的靛蓝吞噬。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亲卫,低声吩咐: “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护他……安全抵达赤驼铃。不必现身,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亲卫领命,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宋廷渊这才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悄然升起的、清冷孤寂的戈壁明月。 月光如水,却洗不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化不开的阴翳。 ………… 江南,姜府。 水榭之中,姜父姜文远一身素雅常服,正襟危坐,神情平和,亲自为对面之人斟茶。他动作舒缓,带着世家特有的从容气度,指尖稳定,不见丝毫波澜。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胤。 他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杯壁,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姜文远平静无波的脸庞,扫过水榭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役。 “姜公,”萧胤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温润,“潮州之事,想必已有所耳闻了?” 姜文远放下茶壶,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明鉴,老朽僻居江南,消息闭塞。只听闻潮州似乎出了些乱子,似乎是……水利通判赵文瑞贪墨,引得天怒人怨?具体详情,却是不甚了了。” 他将“贪墨”二字咬得清晰,仿佛只关心这一件事。 萧胤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却未离开姜文远:“何止贪墨?赵文瑞胆大包天,私贩禁物,更意图以焚心引这等妖邪之物残害流民,动摇国本!已被朕派去的钦差……宋廷渊,就地查办!” 他刻意加重了“宋廷渊”三个字,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姜文远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姜文远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叹息一声:“竟有此事?赵文瑞……老朽当年在京中与他也有过数面之缘,看着倒是个持重之人,不想竟堕落至此!陛下圣明烛照,遣人处置,实乃万民之福。” 他避开了“宋廷渊”这个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 萧胤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万民之福?” 萧胤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毫无暖意,“可惜,这福气……宋廷渊似乎并不想领。” 水榭内瞬间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胤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穿人心的力量:“他查抄赵家是真,可人赃并获之后……他却反了!” “带着朕的玄铁令,带着赵文瑞搜刮的巨额赃银,裹挟着那些不明真相的北疆流民……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水榭! 姜文远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猛地抬眼看向萧胤,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宋廷渊……他……他怎敢?!” “是啊,朕也想知道,他怎敢?” 萧胤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死死钉在姜文远眼中,“一个戴着‘奴’印,靠着朕的怜悯苟活的北疆遗孤,朕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权柄,他竟敢……反噬其主!” 他顿了顿,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 “更令朕费解的是……赵文瑞在临死前,拼死给朕递出了一封密信。” 萧胤的声音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信中说……他在潮州,见到了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一个……应该早已死在昭京天牢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姜文远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刮来的风: “他说,他看见了……姜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姜文远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端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薄胎瓷杯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陛下……”姜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试图开口,却被萧胤抬手打断。 “姜公,”萧胤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比刚才的冰冷更令人心悸,“你说,这赵文瑞……是临死前的疯话,还是……确有其事?” 他站起身,踱步到水榭边,看着外面被细雨笼罩的荷塘,留给姜文远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朕待姜家,不薄。令郎之事,朕亦痛心。但国法如山,他触怒天颜,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 “只是……”萧胤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再次笼罩姜文远,“若真如赵文瑞所言,姜溯未死,且与那叛逆宋廷渊勾结……那这江南姜家……又将置于何地?” “文远公,你……可曾见过姜溯?”
第66章 雪莲 姜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镇定,放下那几乎要被捏碎的茶杯,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老爷!”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脚步匆匆地出现在水榭外,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恭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水榭内的两人听清,“赤驼铃的柳掌柜到了,说有急事求见老爷!” 姜文远立刻顺势起身,对着萧胤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如释重负:“陛下恕罪。赤驼铃的商行与姜家有些生意往来,柳掌柜此来,想必是有紧要事务。老朽……先行告退片刻?” “哦?柳掌柜?”萧胤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朕也听闻赤驼铃在西域商路的名声。无妨,文远公自去便是。朕……也该启程回昭京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从未发生。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微凉的茶水饮尽,动作优雅。 “恭送陛下。”姜文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萧胤点点头,不再多言,在几名无声无息出现的、气息沉凝的侍卫簇拥下,缓步离开了水榭。 只是,在踏出水榭回廊的刹那,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对身边一名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那侍卫首领眼神一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姜府庭院繁复的假山花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偏厅内,檀香袅袅。柳惊鸿端坐在客位上,看似平静地品着侍女奉上的新茶,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厅外花木扶疏的庭院。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文远在管事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 “惊鸿见过义父。”柳惊鸿抱拳行礼,声音带着西域风沙磨砺过的清朗,神情自若。 “惊鸿来了。”姜文远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她坐下,“一路辛苦。听说你商行事务繁忙,怎得空来江南?” “恰有几批西域药材要交割,就在临安府。” 柳惊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盒子,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流畅,“想着许久未见义父,心中挂念。听闻义父近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特地带了些西域寻得的调理药材,给义父补补元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油纸,打开那古朴的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味晒干的药材,根茎分明,散发着浓郁的异域药香。 “这是……”姜文远的目光落在药材上,看似随意地拿起其中一块色泽深黄、形似姜块的根茎。 “姜黄。”柳惊鸿接口道,声音平稳,“其性辛温,善行气活血,通络止痛。最是能驱散体内沉疴淤滞,助气血归位。” 她的话语清晰,尤其在“归位”二字上,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丝。 姜文远的手指在粗糙的姜黄表面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温辛的触感,眼底深处那抹涟漪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放下姜黄,又拿起旁边另一块色泽棕红、断面纹理清晰的根块。 “当归?”姜文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正是当归。”柳惊鸿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姜文远,“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江南地气湿暖,正宜用此药温养血脉,固本培元。义父只需按时煎服,定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定能安养于故土,康健无忧。” 安养于故土。 她在问:江南是否已安排妥当?是否可归? 姜文远缓缓放下那块当归,将其轻轻推回木盒之中,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惊鸿有心了。”姜文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叹息,“这当归……确实是好药。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柳惊鸿:“江南之地,湿气太重,暑热尤盛。当归虽好,其性终究偏温燥。恐怕……虚不受补,反生燥热,徒增负担。” 柳惊鸿心头猛地一沉。 义父这是在暗示江南不适合姜溯回来。 “那当如何?” “雪莲。”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意:“此药虽生于苦寒之地,远离喧嚣,看似环境恶劣,但正因其远离尘嚣,不受浊气侵染,离那燥热虚火越远,反而越是能拔除最深的寒毒。” 他是在告诉她:姜溯的去处,是北疆。 那是唯一能避开萧胤锋芒、积蓄力量、最终“拔除病根”的地方。 江南已非安全之地,回来就是死路。 去北疆,才是活路,才是唯一的生门。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姜文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义父所言极是。当归……确是不合时宜了。” “雪莲……此等至宝,生长之地虽苦寒险远,但药性精纯,确为沉疴克星。”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仿佛接过了某种沉重的使命: “惊鸿明白了。此去西域,定当……留意此药。” 姜文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忧虑。 他微微颔首,声音苍老而疲惫:“好……好孩子。一路……小心。” 柳惊鸿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包被拒绝的“当归”,重新包好,放入行囊。 她最后看了一眼姜文远,随即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背影决绝,带着风沙磨砺出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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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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