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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朗声质问,说完一把抓起信笺丢到炭火盆里。 “纸能被烧成灰烬,但陛下赐予重臣的八宝印泥遇火留痕,难以仿造。大人看了这个,还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 樊旭目睹火舌下依旧清晰可辨的印章痕迹哑了声,半晌,他回过神来,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本官也没有说这信笺一定就是假的啊。实在是近来想趁亂惹事的人太多,本官总得留意分辩分辩。” 简言之一看他这副欺软怕硬的样子就恶心,谢绝了樊旭叫人奉来的茶水,沉声道:“大人辩过真假,现在可否听小生一言了?” “你说你说。”樊旭侧身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那神态与先前的冷漠倨傲浑然天差地别。 简言之也懒得跟这种人较劲,只将外面近来的情况逐一详细说明。 樊旭听罢眉头一皱:“照你这么说,镇上的形势果真这般严峻?好,本官马上下令封锁城门,另外调派差役去镇壓暴乱者,安抚剩余没受害的百姓。” 看他破天荒的当了个人,提出的三条决策都很正确,简言之也稍稍松了点面色:“大人明鉴,光是安抚还不足够,当务之急是得单独辟块区域安置染病的患者,以免相互感染出现更多病例。还有一些不法商家哄抬物价,致使百姓买不起米粮,不得已只能沿街乞讨或去打家劫舍。还请大人开放粮仓,平衡物价,若是连最基础的温饱问题都得不到解决,长此以往,必定大乱。” 简言之还想提出建议,让樊旭知会州府,从灾疫情况较轻的镇子调送药草,好保证没有受感染的人能平安度日。 不料樊旭本性难改,一听正事就头疼,干脆扭脸端起茶盏品茗,压根不给简言之往后说的机会。 “大人——” “好了!本官听了你的封锁城门,还派遣人手维持秩序。衙门有衙门办事的章程,哪里是什么事都能上报到州府的呢?你且回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简秀才用晚饭了。” 樊旭这逐客令下得不客气,简言之指尖在衣袖里攥紧,好几次都想一把药粉给他喂饱算了。 可转念想起青鹤的话,终归还是没当面撕破脸。 不论如何,县令大人肯有所作为就算没白来这趟。 简言之这回还挺给面子,抬手行了个潦草的书生礼才告辞离开。 他带来的信笺压了樊旭一头,深谙这位县令大人脾性的欒師爺忙讪笑劝慰:“您大人有大量,无需与一个小小秀才置气。即便那信真出自范大人之手,他老人家空有虚衔而无实权,在明望镇的地界儿上难不成还能越过您去?” 樊旭就爱听这话,一口将碎茶叶沫啐到信纸烧出的白灰上,讥笑道:“以为成了门生就了不起了么?胆敢指使本官做事,也不想想他配不配?这些个后生自觉嚼了几本八股论策就能指点江山了,说得那么严重,你看到现在谁家病死过人?” “再说那范大人,我呸!光有虚衔没有实权算哪门子的大人,都告老还乡了还想着摆谱。要不是看在那老不死半截入土的份上,本官岂肯给他三分薄面?” 欒師爺赶忙应和:“是是是,大人心胸宽广,小人佩服!只是简秀才所言,您可要……” “管他做甚!”樊旭一嗤,忽而想到什么,沉声道:“罢了,传本官的令,即日起封锁城门不许人进出,再挑两队差役到街上巡视,遇见犯上作乱者重打二十大棍,带回衙门收押。” 他这话前话后差别甚大,栾师爷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传令。” 也不怪栾师爷疑惑,樊旭之所以背上冤假错案还能保住小命捞个六品小官,自是有他的一番本事。 不算那些明里暗里敛来的好处,就连明望镇每年囤库的米粮都被他偷偷折成了现银,只等时机成熟就能拿去打点再为他买一条后路。 樊旭不蠢,他比谁都清楚放任病症不管的后果有多严重。 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 因为朝廷有规定,受灾地区死亡人数越多所拨赈灾金额越大。 可以说病情一再泛滥,百姓惊惶不安,全都出自他的蓄意。 至于下令封锁城门,他本有此意,只独独缺个契机。 幸亏有了这封书信,既借由简言之稳住了范成枫,又封锁住消息不惊动州府,一举两得。 纵然事情闹大传进州府,上头派人下来问责,他身为县令也不算毫无作为。 况且流水的银子花出去总有成效,要没个好靠山倚仗,他岂敢贪这种要命的钱财? 樊旭深谙有命贪没命花的道理,除了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他谁都不信。 是以栾师爷看似得他倚重,为他四处敛财,实则这些龌蹉勾当栾师爷一概不知。
第124章 自从简言之递上那封手书,衙门里果然传出话来关闭了城门,还派遣出二三十名差役在街巷內巡视维持着秩序。 起初百姓们看到官差服制心生畏惧,鎮压还算有点效果。 可渐渐他们发现官差暗地里收受米粮店掌柜的贿赂,竟助纣为虐,要买米粮还得先交一部分税钱给官差,这就导致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的恶化了起来。 一时间鎮上的情形都不能用混乱来形容,各家哀嚎咒怨连绵不绝,不少花光钱财还管不到一家温饱的人成了最不安定因素。 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更有甚至豁出命去要和差役拼个你死我活,继而被收押入狱或被围堵在巷口当街痛殴。 街巷边随处可见满臉血污,衣不蔽体的百姓,那一具具瘦骨嶙峋的遗体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火上浇油般,在第二阶段病变出现的第六天,鎮上迎来了惊天噩耗。 “天哪......一上午就死了七个,鎮上那么多染病的患者,看这情形,岂不是一整个镇子的人都要死绝了.....” “天杀的狗縣官!原本早点封住城门就可以减少病症传染的,现在由着其他镇的人逃窜到明望镇,等病情扩大了再封锁城门,还有个屁用!不过是多增加病亡的人数罢了!” “......你们别说了,当心叫那些差役听见,又打着对朝廷大不敬的罪名将你们收押了去!昨儿个赵家小子不就是跟差役起了冲突,结果没讨到公道不说,还遭人活生生打断了腿!可怜他爹死的早,老娘就这一个独苗,眼见儿子没熬过去当夜就在家里吊了颈......” 这些讓人后背生寒的话语传进耳中,终于将简言之残存的期盼消磨殆盡。 他不再寄希望于衙门,而是转头去了趟鄭家。 鄭明易显然也目睹了差役的恶行,在家急得嘴角都生出一连串燎泡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官府不管,我们总得想办法自救!言之,你来得正好,我已经和你冯叔达成共识,打算从明日起拿出一部分米粮来在城西办厂施粥!只是还缺信得过的大夫预防災疫,你可愿意来帮忙?” 简言之就是为这事来的,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下:“镇上百姓众多,单是两家出力恐怕不够,还请阿爹在商行內走动走动,盡量多劝得几家掌柜共同联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宋家与我鄭家有姻亲,且我熟知亲家公的脾性,他已然同意我的決定。商行內除了你冯叔还有几个要好的掌柜,我都遣人递过信去了,现下肯出资的行当有十来家,合力的话保镇上三分之二的百姓不成问题。” 鄭明易多年在商行以仁义正直出名,积攒了不少拥趸他的人。 若非有一部分掌柜被縣令以滋事的由头收押,如今肯站在他这边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简言之垂眸,思忖须臾道:“阿爹所行是好事,但越在衙门前面作为难免会有敌对之嫌,要是他日病情平复,保不齐那狗縣令会反将一军,把挑唆官民不合的恶名扣在郑家头上。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郑明易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怎样施以援手,倒没深入分析和衙门敌对的后果。 “我们这样做,受益者是无辜百姓,想来有他们众口一词,上面不会轻易就信了縣令的话吧?” 简言之冷笑:“官场上的事誰说得准呢,他既然敢放任差役作乱,肯定是留有后手。区区一个村镇的事不会上达天听,有权利管辖的无非是州府,倘若樊旭在州府内有庇护,纵然追查下来,也未必不能将事实进行扭曲。” “况且百姓们对官府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届时只要樊旭找几个人证,指证是我们图谋不轨,为一己私利阻碍官府推行決策,官民差距如此之大,我们有口难辩。” 听到这话,郑明易眉头拧得几乎打结:“那.....照你的意思,要怎样才能保全自身?” “先下手为强。”简言之眼里闪过一丝彻骨冷意:“功过自在人心,狗县令为自保必会歪曲事实,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讓他没有说话的机会。” “你是说......”郑明易当真被简言之的话给惊到了,踟蹰半晌才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阿爹也不想牵连那些掌柜,好事做尽后被所谓的父母官倒打一耙吧?” 郑明易当然不想,可诛杀朝廷命官是灭九族的大罪,这讓他如何敢轻易应承! 简言之看得出他的顾虑,温声道:“阿爹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法不责众。若是单靠几家人的力量定然不能与衙门抗衡,但要是全镇百姓加在一块呢?一个丧失良知任由百姓自取灭亡的县令丧命,您说上面是会信州府的呈报,还是会信滔天的民愤?” 郑明易突然懂了简言之的意思:“所以我们不仅要做,还要尽可能的讓事情扩大。一朝县令在任上丧命不是小事,即便州府里有他的靠山也压不住这个消息,只要越过州府,我们就能占得先机。” 简言之颔首,十分赞同的轻笑了一声。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从病症开始县令不闻不问的态度到城门关闭后的种种放任,他确定了樊旭不是单纯对事态的严重性没谱,而是有意为之。 当今圣上爱重人才大兴科举不假,然而大祁开朝八年,仍有一股建朝时的旧有勢力在与新生勢力抗争。 老派官员想保住开国功勋,新派官员想改革立业,圣上夹在这两股势力中掣肘平衡,实在无暇顾及到大祁的各片疆土。 何况明望镇不过是成百上千个村镇中的一个,消息闭塞的情况下,州府能在这片区域里只手遮天不算罕事。 看似稳定的王朝下暗潮汹涌,而打破这一表象的突破口,也许就在这个不起眼的明望镇。 简言之和郑家不仅是两个晚辈交好的情谊,更有一份亲情在里面,因而他也没什么可瞒着郑明易的。 “我已在县令面前承认入了范大人门下,和章酩章大人算半个师兄弟,得益于他老人家看重,与我说了一些朝堂上的境况。圣上早就不愿再在新旧势力中斡旋,所以派遣了以章大人为首的官员暗中收集罪证,好在时机成熟时一举肃清朝堂。我们若能把握住民心,彻底推翻尸位素餐的县令,无异于是给圣上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契机。就凭这个,言之自信,可以保全郑家乃至整个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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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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